数十只盘踞船身的疫海猴,最终尽数殒命于九门众人的兵刃之下。
偌大的木质甲板之上,遍地狼藉,触目惊心。一滩滩浓稠黏腻的黑色血水肆意蔓延,混杂着腐烂发臭的碎肉组织,黏附在木板纹路深处,腥臭腐恶的气息死死笼罩着整艘船只,挥之不去。
众人皆知,这些沾染了疫毒的污秽之物若是留存片刻,这片封闭的海面甲板必会滋生更狂暴的海事疫病,届时整船人都要深陷险境。
无人懈怠,众人强忍着厮杀过后的疲惫与胃中翻涌的恶心,抄起船上的高压水管,刺骨的海水冲刷过污秽的甲板,一遍遍涤荡着残留的血污碎肉。黑水混着腐屑顺着船板缝隙、排水口滚滚坠入幽暗海中,反复冲刷数遍,才勉强压下那股钻鼻的腐疫腥气。
一场高强度的清扫劳作耗尽了所有人残存的体力。方才浴血搏杀的紧绷劲一松,众人皆是四肢酸软、浑身脱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无,拖着疲惫的身躯陆续退回船舱休息室,倒头便睡,片刻间船舱内便响起此起彼伏的疲惫鼾声。九门各家都是好手,分派了弟子分批次值守,预报险情,以防整船人被一锅端。
偌大的三艘船队,只剩驾驶室依旧亮着微光,两名值守的船员轮流盯守航线、轮换休憩,撑着最后的精神力把控船只航向。
这片诡异海域船只暂时无法驶离,异象也从未消散,浓重的海雾被无形磁场禁锢,始终萦绕四周,只是较之先前淡薄了些许。好在船桅顶端高悬的符篆被探照灯的白光稳稳映照,金色符文流转不息,形成一道无形的正气屏障,将深海潜藏的各类邪祟鬼魅死死阻隔在外,使得一众阴物不敢贸然靠近船身,为疲惫的众人换来片刻喘息之机。
浓重的疲惫裹挟着众人沉沉睡去,这一觉绵长又昏沉,硬生生沉眠了整整大半天。
船身始终在暗礁丛生的诡异海域缓慢颠簸,水下暗藏嶙峋怪石,层层叠叠的暗礁如同蛰伏海底的巨兽骸骨,阻拦着前路,让航船根本无法提速。更诡异的是,整片海域被白雾死死笼罩,雾气凝滞厚重,不见流动,牢牢封锁了四方天地,任凭船只如何行驶,始终冲不破这层茫茫雾障,如同被困在无边无际的混沌囚笼之中。
船舱里静谧得只剩下众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以及船底轻轻拍击海水的细碎声响。
一众人中,属胖子最是闲不住。他天生好动,骨子里就没有半分安分的性子,一旦睡足了觉,浑身精力便汹涌翻涌,根本没法安安稳稳躺在床上歇息。昏沉的睡意彻底褪去后,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攒满了无处发泄的力气,躺着浑身别扭,坐着心神不宁。他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下,索性一骨碌爬起身,粗手大脚地挨个去摇晃熟睡的吴邪与浣羽。
胖子先蹲在吴邪的床边,掌心按着床板微微晃动,又抬手轻轻推搡着昏昏沉睡的吴邪。
吴邪睡得眉眼松弛,长睫垂落,眼底还蒙着一层厚重的睡意,被晃得脑袋发晕,缓缓睁开眼时,眼神惺忪迷离,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倦怠。
“睡了大半天了,你就一点不好奇?咱们到底开出这片鬼雾没有?别躺着闷着了,跟我一块儿去甲板瞅瞅!”胖子压低了声音,语气却透着按捺不住的鲜活。
吴邪懒懒地将脑袋在枕头上偏了偏,眼皮半耷拉着,望着兴致勃勃的胖子,嗓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干涩:“船老大自始至终没半点动静、没传半点消息,不用想也知道,咱们铁定还困在雾里。我不去看。”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语气沉了几分:“我对这种无边无际的白雾,有应激反应。”
过往无数险地迷雾中的惊魂遭遇,早已让这漫天白雾成了他心底挥之不去的阴影,光是想想置身浓雾之中的窒息感,便心生抵触。
胖子闻言顿时乐了,咧嘴一笑,上手直接拽住吴邪的胳膊,不由分说就把人往起拉,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执拗:“那正好!这不现成的脱敏治疗?多看看就不怕了,赶紧起来透透气!”
胖子心里门儿清,根本不用特意去喊浣羽。这么久同行相伴,他早已看得明白,浣羽素来寸心不离吴邪,时时刻刻都会将吴邪护在眼底。只要吴邪起身,她必然会紧随其后,绝不会独自留在船舱。
于是他也不多费功夫,只顾着半拉半拽地拖着吴邪,洪亮的嗓音彻底划破了船舱沉寂静谧的氛围,一边走一边嚷嚷,顺势推着二人,脚步匆匆地往甲板走去,打算一同查看外头海域的动静。
谁也未曾料到,胖子随性而起的这一举动,挑中的时机竟凶险得恰到好处,眼前所见的景象,更是诡异到极致,只一眼便叫人遍体生寒。
此刻整片海域诡异得风平浪静。天地间没有半缕海风浮动,原本翻涌起伏的海面彻底沉寂下来,水波不兴,静得像一块冰冷死寂的墨色镜面,连细碎的浪涛声都彻底消失无踪。
三艘体量巍峨的船静静浮在海面,船身刻满岁月侵蚀的斑驳纹路,透着沧桑感。而笔直矗立在船体之上的青色船桅,高耸挺拔,全程无人触碰、无人操控,在死寂无人的海面之上,竟自行挂满了大片大片肃穆惨白的丧葬白幡。
无数素白的幡旗层层叠叠、密密匝匝,顺着笔直的桅杆垂落而下。无风无浪的海域本是纹丝不动,可这些白幡却兀自轻轻飘摇颤动,布料相互摩擦碰撞,发出簌簌细碎的轻响。
那声响微弱又连绵,丝丝缕缕萦绕在耳边,不似自然之物的动静,反倒像无数蛰伏在雾海之中的孤魂怨鬼,在低声呢喃、幽幽泣诉,阴森寒凉的气息顺着海风丝丝缕缕钻进人的毛孔,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胖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上的鲜活一扫而空,盯着漫天飘摇的惨白幡旗,后背骤然窜起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吴邪,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天真,你快看桅杆上那东西!是不是我睡糊涂眼花了?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吴邪顺着胖子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目光落在满桅白幡的瞬间,瞳孔骤然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骤然凝滞。滔天的惊惧骤然席卷全身,他定定地望着眼前诡异至极的景象,喉咙发紧,心口发沉,久久失语,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浣羽神色早已褪去了所有松弛,眉眼覆满凛然的冷意,周身气场瞬间紧绷。她没有多余的惊诧慌乱,反应极快,当即转头对着船舱方向,语速极快、声音清亮地对着船上值守的弟子沉声吩咐:“立刻把船舱里所有熟睡的人全部叫醒!速速集合!”
她眸光沉沉望向漫天白雾与诡异白幡,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大雾迷海,异象丛生,人在睡梦中心智最是薄弱,极易被暗处的邪祟蛊惑心神,在无意识间做出自残、坠海、惊扰邪物的危险举动,一刻都不能再睡了!”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三艘大船的船舱之内瞬间响起阵阵杂乱的动静。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匆忙起身的摩擦声、低声的询问喧哗声接连响起,原本死寂的船舱彻底被喧闹打破,所有人都被紧急唤醒。
胖子听得一头雾水,心头惊疑不定,皱着眉追问:“蛊惑?这雾和白幡到底能蛊惑人什么?咱们之前也闯过雾海。”
“蛊惑人心智,乱人神魂。”浣羽言简意赅,字字沉重。
胖子瞬间想起此前海域之中,那足以乱人心神、引人沉沦的鲛人歌声,心头一紧,下意识沉声问道:“难不成是海里的鲛人杀回来了?又是冲着我们来的?”
浣羽缓缓抬眸,目光望向远方,只见原本凝滞的白雾正在缓缓涌动、层层翻涌,颜色愈发浑浊浓稠,如同活物般缓缓吞噬着周遭的海域,将三艘船层层围困。
她眼底掠过一抹深重的忌惮,缓缓开口,语气冷冽而沉重:“不是鲛人。这雾海之中藏着的东西,远比鲛人,要可怕百倍。”
阴冷的海风不知何时悄然泛起,拂动着满桅白幡,簌簌声响愈发凄厉,茫茫白雾步步紧逼,将整艘船彻底笼罩,无边的未知凶险,沉沉压顶而来。
紧随白幡而至的,是从虚无虚空深处缓缓漫溢开来的古老丧葬哀乐。这曲调绝非人间音律,苍凉到极致,悲戚入骨,晦涩又阴沉,裹挟着深海千年沉寂的死寂与荒寒。低沉的乐音层层叠叠萦绕海面,无孔不入,顺着人的耳膜钻进神魂深处,狠狠撕扯、揉捻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哀乐蚀骨勾魂,最是能乱人心性、催生悲念。不少陆续从船舱走出、踏上甲板透气休整的九门子弟,刚一听见这诡异乐声,瞬间面色发白,额头层层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死死咬紧,全身肌肉紧绷,拼尽全力抵御着这渗入骨髓的阴寒,以及直击神魂的精神侵蚀。
“这破地方是真的要把人往死里逼!”胖子狠狠咬着牙,稳住微微发颤的身形,手中□□猛地挥出,一刀斩断一缕飘至身前的灰色雾气,动作带着几分泄愤的戾气,嗓音沙哑,“物理厮杀折磨肉身,阴邪乐音摧残神魂,双重折腾!老子刚打完一场硬仗,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体力,这下又被按着头摧残!”
他收刀喘了口粗气,环顾四周死寂阴沉的海域,满心忌惮:“胖爷我走南闯北闯荡这么多年,去过无数险地,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海域!就算是长白山深处的极阴死地,也没这里这般熬人、这般瘆人!”
吴邪站在甲板中央,眉目微蹙,眉宇间凝着一层深重的凝重。他抬手轻轻按压发胀的眉心,以此驱散脑海中被哀乐催生的虚妄杂念与无端悲绪,目光沉沉扫过漫天飘摇的惨白白幡,以及远处翻涌不息的暗红海水,嗓音低沉凝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我们的航海图上有标注,过了这片沉船乱礁域,前方就是无日鬼海——真正的海上绝境、生人死域。”
胖子闻言瞬间垮了脸,一脸憋屈愤懑:“张日山可真是太鸡贼了!不就是欠了点债吗?故意选这么一条阎王路,是打算把咱们全都埋在这里,让烂账彻底作废是吧?”
一旁静立观察周遭气场的浣羽缓缓开口,音色清冷,压过萦绕耳畔的丧葬哀乐:“张家南部档案中,曾零星记载过这片海域。”
胖子眼睛一亮,连忙追问:“档案里有没有写破解的法子?怎么才能平安闯过去?”
“没有。”浣羽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幽暗深海,语气平淡却透着无奈,“档案只有记载异象,无任何破解之法。当年若是张海楼、张海侠二位前辈能亲自前来此地查案,或许能留下应对的办法。”
胖子满心疑惑:“那两位前辈本事那么大,怎么不来亲自了结这个案子?偏要把烂摊子留给后人?”
“当年莫云高暗中设局,死死绊住了张海楼与张海侠,更是顺势将张海琪和小哥一并卷入纷争。”浣羽缓缓道出前因,“几人尽数被困百乐京,分身乏术,彻底错失了探查此地的时机。”
胖子瞬间恍然大悟,咂舌吐槽:“说白了就是当年南洋局势大乱,他们待不下去、脱身不得呗!那之后呢?这么多年,就没人敢来管这片鬼海?”
“无人愿意主动前来送死。”浣羽字字清冷,道出了最残酷的真相。
胖子瞬间悲从心起,仰头长叹一声,满是生无可恋:“天杀的!胖爷我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就一头栽进这鬼地方来了!”
话音落定,船队恰好驶过沉船乱礁域的最后一片狰狞暗礁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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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不知何人挂白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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