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鬼海翻涌着无尽幽暗,铅灰色的浓雾终年不散,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死死裹住整片海域。这片被天地遗弃的绝境,从来没有半分怜悯,更不会给入局之人片刻喘息的余地。
前两道蛰伏已久的海煞杀机方才隐去,众人紧绷的神经尚未稍稍松弛,海面之下,那潜藏了千百年、整座鬼海最深沉、最致命的第三重杀机,已然自万丈漆黑深渊之中,缓缓苏醒。
阴冷刺骨的海风骤然变柔,却柔得诡异阴森,裹挟着深海独有的腐朽腥气,缓缓拂过三艘大船的每一寸甲板。就在所有人凝神戒备、试图稳住翻腾的心绪与紊乱呼吸之际,一阵稚嫩软糯、空灵凄切的孩童哭声,毫无征兆地炸响在空旷死寂的海面之上。
那哭声悠悠扬扬,穿梭在茫茫雾海之间,忽远忽近、虚实难辨,时而仿佛就在船舷耳畔,时而又似飘在千里之外的深海迷雾里,凄凄切切,缠人神魂。
正是南部档案秘录中笔墨着重记载、令历代出海人闻之色变的——海童引祸之相。
哭声纯粹又无辜,带着孩童独有的柔弱与无助,字字泣血,声声可怜,像极了迷路失散、孤苦无依的稚子在茫茫海上哀鸣。极致的脆弱感直击人心,轻易便撩动了人性深处最本能的怜悯与善意。
曾经有船只遭遇此异象,本着怜悯之心想要搭救遇难的稚童,在海上奋力搜寻,结果整船人倾覆。
甲板上,一众九门年轻子弟本就历经两轮杀机心神疲惫,如惊弓之鸟,此刻听闻这哭声,眼底的戒备层层瓦解,心神纷纷松动。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有人微微歪头,更有甚者已然抬眼,迫切地想要穿透厚重雾霭,探寻那哭声的来源,心底只剩一丝不忍与恻隐,全然忘了身处绝境鬼海。
“别看!全员低头守神,凝定神魂!”就在众人即将彻底失神的刹那,浣羽清冷凛冽的嗓音骤然划破漫天鬼哭。
她的声音不带半分波澜,却穿透力极强,刺破沉沉雾障、压过凄切童声,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众人耳畔,瞬间震醒了一众恍惚迷离的子弟。
她立在船头,玄衣被阴冷海风猎猎吹动,眉眼凝着彻骨的冷静与肃穆,字字铿锵,厉声警示:“海童引祸,怜心即死!此乃鬼海阴煞凝聚的虚妄幻象,并非真的孩童!但凡抬头观望、心生半分悲悯恻隐者,神魂必被阴气缠锁,肉身会被深海无形之力拖拽坠落,最终尸骨无存、湮灭海中!”
警示之言落地不过瞬息,变故已然骤生。
几名修为尚浅、定力不足的九门年轻子弟因之前奋战诡章力有不逮,终究慢了一步。他们的目光已然牢牢黏在茫茫雾海深处,双眼骤然变得空洞呆滞、茫然无神,眼底所有的神采尽数褪去,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下一秒,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双腿僵硬地挪动,双脚一点点脱离坚实的甲板。一股来自万丈深海的无形吸力骤然锁定他们,阴冷、霸道、疯狂,死死拉扯着他们的身躯,力道悍然无匹,拖着他们朝着漆黑无底的海面直直坠去。
“不好!”胖子吼声骤起,眼神凌厉,反应快到极致。他身躯一纵,大步流星直冲上前,粗壮的手臂骤然伸出,一手死死扣住一名子弟的后领,腰背发力、浑身筋骨绷紧,肌肉骤然隆起,爆发出磅礴蛮力。
“稳住!别疯了!掉下去,神仙难救!”他咬牙低吼,硬生生将两名即将悬空坠海的子弟狠狠拽回甲板,随即抬手重重将二人按在冰冷的船板之上,声如洪钟,厉声呵斥,“都给老子清醒些!这都是鬼海的障眼邪法!是阴煞勾你们的心魔!根本没有孩童,只有索命的厉鬼!”
危急关头,九门各家带队高手尽数反应过来。无人顾得上喘息,纷纷坚守自身心神不乱,同时侧身伸手,就近拉扯、护住身边失神晃神的弟子,全力阻拦失神的人坠海。
可鬼海杀机从无疏漏,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一名心神彻底被蛊惑的少年子弟,挣扎幅度极大,周身阴气缠绕、力道诡异,挣脱了长辈的桎梏。他身形一轻,如同断线的纸鸢,直直朝着下方幽暗海域跌落。
下一瞬,他的身体狠狠触碰在海面漂浮的层层赤藻之上。那片海水并非寻常碧海,浑浊发黑,密密麻麻的血色赤藻随暗流缓缓浮动,看似轻柔,实则是鬼海积年的阴毒煞藻。
少年在触碰到海水的刹那,骤然从虚妄幻境中惊醒,极致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冲破喉咙,响彻海面。
可这惨叫仅仅持续了半息,便骤然戛然而止。
无人知晓他是剧痛晕厥,还是神魂瞬间被阴煞碾碎。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幕之上,船上雪亮的探照灯直直打落,将海面的惨状映照得纤毫毕现,残忍又真实,烙印在每一个人的眼底。已然无人能救了。
少年半浮半沉地漂在海面,沉入水中的半边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溃烂。森森皮肉一块块从骨骼上剥落、撕扯开来,血丝与筋脉粘连交错,被密密麻麻的血色赤藻瞬间包裹、缠绕、吞噬。像是赤藻在撕咬食物一般。
不过短短数秒,一具鲜活温热的肉身,便从肢体完整,渐渐糜烂、化开,最终化作一滩浑浊的血肉,彻底消融在漆黑腥腐的海水之中,连一丝残骨、一缕衣衫都未曾留下,彻底消散无踪。
整艘甲板瞬间陷入死寂,唯有海风呜咽、鬼哭幽幽。
亲眼目睹这般极致惊悚、血肉消融的画面,不少弟子再也克制不住,弯腰俯身,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翻江倒海,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心底被极致的恐惧彻底填满。
各家领队神色凝重万分,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俯身抬手,摸出贴身携带的九门传世辟邪朱砂。朱红粉末凝着纯阳正气,是专门克制阴煞虚妄的至宝。他们指尖沾取朱砂,飞快点在每一名失神、心神受损的子弟眉心。
滚烫的朱砂甫一接触肌肤,便自发与侵入神魂的阴煞相冲,泛起阵阵温热。淡淡的纯阳红光从眉心缓缓散开,顺着经络游走全身,丝丝缕缕的阴冷阴气被瞬间灼烧、驱散,盘踞在识海的虚妄幻象顷刻崩塌。
几名险些殒命的子弟浑身剧烈一颤,僵硬的身体骤然松弛,空洞的眼底终于恢复了些许神采。他们猛然回神,回想方才的幻境与转瞬湮灭的同伴,满脸极致的后怕,后背早已被冰冷的冷汗彻底浸透,层层衣衫贴在身上,寒意刺骨。
众人纷纷垂首敛目,心底满是愧疚与后怕,低声致歉,而后死死收敛所有杂念,咬紧牙关,双目垂视甲板,凝神守心,再也不敢生出半分松懈、半分恻隐。
苍茫无垠的绝境鬼海之上,三艘古朴厚重的九门大船,如同孤舟般悬于无尽幽暗之中,孤立无援。
船桅之上的白幡被阴冷狂风吹得猎猎作响,阵阵苍凉凄诡的哀乐不知从何处飘荡而来,悠悠萦绕在海面上空。天上月影破碎凌乱,被厚重雾霭割裂成斑驳碎光。
海底暗流汹涌咆哮,翻涌着千年积怨的阴煞戾气,无数未知海怪潜藏在深渊暗处,窥伺着船上鲜活的人气,凄厉的鬼哭、孩童的残泣、海风的呜咽层层交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罗网。
满目皆煞,四下无生。
吴邪缓缓挺直挺拔的身躯,一袭黑衣立于船头,任由凛冽冷风拂动衣袍。他抬眸望向眼前无边无际、暗沉无光的幽暗深海,眼底没有半分退缩与畏惧,唯有刻在骨血里的坚韧,与九门世代传承、生生不息的执念与坚定。
他侧首看向身侧沉静守阵、临危不乱的浣羽,又看向方才拼死救人、气息微喘却依旧眼神锐利的胖子,最后缓缓扫过甲板之上所有子弟。
历经惊魂一刻,无人退缩,人人神色坚毅,牙关紧咬,纵然心底尚存惧意,却依旧稳稳立在甲板之上,坚守站位,扛起九门后辈的责任。
海风呼啸间,吴邪的声音沉稳厚重,清晰传遍整艘大船,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字字有力,振聋发聩:“既然踏入这片鬼海,便再无退路,亦无归途。”
“稳住船阵,凝心守神,破尽周身阴煞,辨清海中生路。唯有咬牙闯过这片不见天日、杀机四伏的无日之海,我们所有人,才有一线生机。”
冷风穿破船帆,桅上白幡簌簌摇曳,苍凉诡谲的哀乐依旧久久回荡在幽暗海面。
三艘承载着九门新生代所有希望与力量的古船,在这片被千年阴煞彻底笼罩的绝境鬼海之中,稳稳扎稳阵脚,顶住狂风暗流,冲破漫天虚妄阴气。
船头正对无尽沉沉幽暗,满船子弟心志如钢,无人退却、无人畏缩。古船破浪而行,带着九门不灭的风骨与传承,毅然向着深渊前行,正式开启这场九门史上最凶险、最决绝的深海生死试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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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海童引祸怜心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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