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在西城找了一家客栈。
客栈很小,开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褪了色的“云来客栈”布幡。掌柜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瞅了一眼。
“住店?”
“嗯。”
“上房一百二十文一天,通铺三十文。”
“通铺。”
掌柜的又瞥了眼他洗得发白的道袍和手里那把无鞘铁剑,没再说什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丢在台面上。
“后院西厢,最里头那间。被褥自己铺,热水在灶上,自己打。”
林清玄捡起钥匙,摸出三十文钱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慢吞吞收了,重新趴回去,不多时,鼾声又响起来。
通铺房里已经住了两个人。
一个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正盘腿坐在炕上,就着窗外的天光缝补磨破的鞋底。另一个背对着门躺着,用被子蒙着头,看不清脸。
林清玄选了靠墙的位置,放下简单的行囊——不过是一套换洗衣物,几本道经,还有观主塞给他的一小袋铜钱。守一剑立在墙角,乌沉沉的,不反光。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临安城的暮色来得早,不过申时末,天光已经暗沉下来。远处炊烟四起,将灰蒙蒙的天空染上一层淡蓝的雾霭。巷子里传来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还有谁家炒菜的香气,混着煤烟味,一阵阵飘进来。
人间烟火。
他静静看了片刻,关上窗。
转身时,那货郎正好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道长也住这儿?打哪儿来啊?”
“北边。”
“北边好啊,清净。”货郎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继续缝鞋底,“不像这临安城,乱糟糟的。哎,道长您听说了没?这两天城里不太平。”
林清玄铺被褥的手顿了下:“怎么不太平?”
“闹妖怪呢!”货郎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往前凑了凑,“就前几天的‘画皮案’,您没听说?西城卖肉的张屠户,好好一个大活人,早上被人发现死在自家肉铺里,您猜怎么着?”
“怎么?”
“心被挖了!”货郎用针在自己心口比划了一下,“空的!血糊糊一个大窟窿!可您说奇不奇,那伤口边上,整整齐齐,像是用什么极锋利的东西,一刀剜走的!衙门的人来了,愣是查不出个所以然。现在西城那边,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都说是有妖怪,专吃人心!”
货郎说完,自己打了个寒噤,又摇摇头:“要我说,八成是仇杀。可张屠户平日里虽然脾气躁些,也没听说跟谁有这么大仇怨……”
林清玄铺好被褥,在炕沿坐下。
“只死了他一个?”
“目前就这一个。”货郎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可谁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个?这世道……唉。”
蒙头睡觉的那个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了?”
货郎讪讪地闭了嘴,冲林清玄做了个鬼脸,收起针线,吹灭了炕头的油灯。
房间里暗下来。
林清玄没有躺下,只是在黑暗中盘膝坐着。窗外的市井声渐渐沉寂下去,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又渐渐远去。
子时。
他睁开眼。
起身,拿起墙角的守一剑,无声地推门出去。
客栈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角落的驴子在嚼草料。掌柜的鼾声从屋里传出来,一声高一声低。林清玄走到院墙边,足尖一点,人已轻飘飘跃上墙头,再一跃,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临安城的夜晚,和白日是两副面孔。
白日里热闹的街市,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狼藉的菜叶和垃圾。打更人的灯笼在远处晃过,像一点鬼火。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碎纸,发出簌簌的响声。
林清玄的脚步很轻,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循着白日里记忆的方向,朝西城走去。
越往西,越是破败。房屋低矮拥挤,街巷狭窄曲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混杂着血腥气。
张屠户的肉铺很好找。
门口还残留着官府封条撕掉的痕迹,两扇木板门虚掩着,在风里吱呀作响。门缝里透出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林清玄在门口停住。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抬眼,看向肉铺斜对面的一栋二层小楼。
楼是木结构的,很旧了,二楼支出来的窗台上摆着两盆枯死的菊花。此刻,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
里面有人。
林清玄的视线在那扇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推开了肉铺的门。
血腥味扑面而来。
即使已经过去几天,即使官府已经清理过现场,那股浓烈的、铁锈般的味道依然盘旋不散,混合着生肉**的腥臊,令人胃里翻腾。
铺子里很暗,只有一点惨淡的月光从门缝和屋顶的破洞漏进来,照出地上大片深褐色的污迹。那是血,干涸了很久的血。
林清玄走到血迹中央,蹲下身。
指尖在污迹上轻轻一抹,捻开。已经干透了,渗进了砖缝里。他闭上眼睛,将沾染了血迹的指尖抵在眉心。
神识如无形的涟漪,缓缓荡开。
铺子里的景象在他“眼”中重新变得鲜活——不,不是眼,是一种更为玄妙的感知。他“看”到了几天前的夜晚,这里发生的一切。
屠户在案板前剁骨头,油灯昏黄的光在他油光满面的脸上跳跃。然后,门开了。
走进来一个“人”。
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裳,身形有些佝偻,低着头,看不清脸。屠户抬起头,嘴里骂骂咧咧,似乎在问这么晚来干什么。
那“人”走到近前,忽然抬起头。
林清玄的神识猛地一荡。
他“看”清了那张脸。
惨白,浮肿,五官像是融化的蜡,扭曲变形,唯有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像是在笑。那不是活人的脸,更像是一张粗糙缝制的人皮面具。
屠户吓得往后一退,撞翻了案板。
那“人”伸出了手。手指干枯细长,指甲乌黑尖锐,轻易地刺破了屠户厚实的胸膛。屠户的惨叫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极大,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掏进了自己胸口,然后——
往外一拽。
一颗鲜红的、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脏,被掏了出来。
“人”捏着那颗心,低下头,凑到嘴边。然后,它张开嘴——
林清玄猛地睁开了眼睛。
指尖的血迹已经化作了灰烬。他呼吸微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是吃。
那东西没有吃下心脏,而是对着心脏,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肉眼可见的、淡红色的气息从心脏中被吸出,没入那张扭曲的嘴里。而那颗心,迅速干瘪、发黑,最后化为一滩污血。
是“食气”。
食心头一口生气,那是人临死前最精纯的阳气,也是怨恨、恐惧、不甘等负面情绪凝结的精华。
这不是寻常妖怪。
林清玄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墙角一堆废弃的杂物上。那里,有几片被撕碎的、暗黄色的纸屑。
他走过去,捡起一片。
纸很粗糙,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已经残缺不全。但林清玄认得。
是役鬼符的残片。
有人在用邪术,炼制某种东西。
他捻着那片符纸,正要细看,身后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人。
是某种更轻盈的、带着肉垫的东西。
林清玄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守一剑的手,微微收紧。
“喵——”
一声猫叫,软绵绵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他转身。
一只通体漆黑的猫,蹲在门槛上,碧绿的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发亮。它舔了舔爪子,歪头看着他,又叫了一声。
然后,它转身,轻盈地跃下台阶,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清玄走到门口。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呜咽。他抬头,再次看向斜对面那栋小楼。
二楼的窗户,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
翌日一早,林清玄是被客栈里的嘈杂声吵醒的。
货郎已经出门了,蒙头大睡的那位仁兄还在打鼾。院子里,掌柜的正扯着嗓子骂伙计没把水缸挑满,灶间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林清玄洗漱完,从行囊里摸出两个干硬的炊饼,就着冷水慢慢啃。观主给的钱不多,得省着用。
刚吃完,房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是昨天那个小乞丐石头。他脸上洗得干净了些,露出一张瘦削但眉眼机灵的脸,身上还是那件破棉袄,袖口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
“道长!”石头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就猜您还住这儿!怎么样,昨儿睡得可好?”
林清玄看着他,没说话。
石头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说下去:“道长,我看您面善,是个好人。这临安城啊,看着热闹,里头门道可多。您要想打听什么事儿,问我石头,准没错!价钱好商量,三个铜子儿就成!”
“打听事?”林清玄开口。
“对啊!”石头眼睛一亮,“您想知道什么?哪家客栈便宜?哪家馆子实惠?还是……”他眼珠转了转,压低了声音,“西城那桩案子?”
林清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知道什么?”
“嘿,您可问对人了!”石头左右看看,凑得更近,“那张屠户,死得蹊跷。可我听说,衙门里的人在他铺子里搜出点东西。”
“什么东西?”
“黄符纸!”石头神秘兮兮地比划,“就道士画符那种,黄的,上面用红朱砂画的,撕得稀碎,扔在墙角。可邪门了!”
林清玄沉默片刻,从袖袋里摸出三个铜板,递给石头。
石头眼睛都亮了,一把接过,揣进怀里,嘴上却客气:“哎哟,道长您太客气了!我就随口一说……”
“那符纸,”林清玄打断他,“后来去哪儿了?”
“被衙门的人收走了呗。”石头耸肩,“不过啊,我有个在衙门当差的远房表哥,他说那符纸邪性,收上去没多久,就自己……烧起来了!”
“烧了?”
“对!就在证物房里,好端端地,突然就冒了绿火,眨眼就烧成了灰,可把当时当值的人吓得不轻。这事儿被上头压下来了,不让外传。”石头说完,又补充道,“道长,我看您也是道门中人,您说,这世上……真有妖怪吗?”
林清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西城,有没有道观或者寺庙?”
“有啊!西城有个清风观,不过香火不旺,破破烂烂的。再就是城南有个大佛寺,气派得很,香客也多。”石头挠挠头,“道长,您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林清玄说完,又摸出两个铜板,“带我去清风观。”
“好嘞!”石头接过钱,眉开眼笑,“您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
刚走到巷子口,迎面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摇着折扇,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大汉。那中年人目光扫过林清玄,在他洗白的道袍和铁剑上停了停,鼻子里轻哼了一声,侧身让开了路。
擦肩而过时,林清玄听见他低声对身后的人说:
“……就这种江湖骗子,也敢在临安城招摇撞骗。去,打听打听,哪个观跑出来的,别碍了国师的眼。”
家丁应了一声。
林清玄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石头却缩了缩脖子,等那几人走远了,才小声说:“那是王员外,家里有钱,跟官府走得近。他说的国师,就是咱们当朝的玄玑国师,厉害着呢,连皇上都敬他三分。道长,您……没得罪他吧?”
“不曾。”林清玄淡淡道。
“那就好,那就好。”石头松了口气,又好奇道,“道长,您去清风观,是去挂单吗?”
“看看。”
“看看也好,那观主是个老实人,就是没什么本事,观里穷得叮当响。”石头咂咂嘴,“要我说,您这样的,真该去大佛寺瞧瞧,那才叫气派!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总觉得,那大佛寺……有点怪。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每次路过,都觉得心里发毛,阴森森的。”
林清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怎么个怪法?”
“说不好。”石头皱着眉头,“就是……太干净了。您知道吗,那庙门口,连只野猫野狗都没有。还有啊,我上次半夜路过,好像听见里头有女人在哭,可仔细一听,又没了。吓得我撒腿就跑。”
女人哭?
林清玄抬眼,看向城南方向。
晨光熹微,将远处大佛寺高耸的塔尖染上一层金边,宝相庄严,香火缭绕。
可在那片金光之下,他隐约看见,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黑气,袅袅升起,融入清晨的天空。
那不是佛光。
是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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