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老座钟的摆锤敲到第十下时,顾玄月终于把桂花糖糕放进了蒸笼。糯米粉混合着桂花蜜的甜香漫出厨房,在客厅里打了个转,轻轻落在八仙桌上那本摊开的《天工开物补遗》上。
书页里夹着张武恒留下的方子,字迹娟秀却带着点急躁,像她本人一样,总是风风火火却又藏着细腻。顾玄月指尖拂过"双倍糖"三个字,突然想起张武恒第一次吃到桂花糖糕时的样子——明明辣得直吐舌头,却硬是把整块糖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蒸笼冒起的白气模糊了窗户,映出外面渐渐抽芽的银杏树。距离张武恒离开已经过去三个月,道观的银杏树发了新叶,顾玄月后心的暗紫色印记再没出现过,只有手腕内侧的银杏叶印记,偶尔会在午夜发烫,像有人在遥远的时空轻轻触碰。
"顾队,特殊事件处理科转来份快递,寄件人是...无。"王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点犹豫。他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木盒,盒面刻着时间锚点的纹路,正是张武恒常用的那种。
顾玄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接过木盒时指尖在颤抖。盒子没有锁,打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草药香飘了出来——是忘忧草的味道,和顾灵月药方里的一模一样。
里面没有信,只有块用防潮纸包着的桂花糖糕,和半块同心玉。
顾玄月拿起糖糕,防潮纸上印着个小小的二维码。她用手机扫了扫,屏幕上跳出段音频,是张武恒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电流的滋滋声:
"玄月,不知道你收到的时候是哪年哪月。时间管理局的古籍库找到了新的记载,说同心玉能传递味觉,你尝尝看,是不是比你做的甜?"她的声音顿了顿,夹杂着纸张翻动的声音,"对了,我找到我爷爷了,他没失踪,是在修复时空锚点时被困在了2049年,等我把他接回来,就申请时空访问权限...别担心,很快的。"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顾玄月把糖糕放进嘴里,桂花的甜混着恰到好处的蜜香在舌尖炸开,真的比她做的甜了不止一倍,像张武恒每次抢她糖糕时,偷偷抹上去的那勺蜂蜜。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木盒里的半块同心玉上。两半玉佩突然同时亮起,在空中拼出完整的银杏叶形状,投射出段模糊的影像——张武恒坐在堆满古籍的书桌前,右肩的纱布已经拆掉,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手腕上的时间锚点泛着稳定的绿光。
"写什么呢?"顾玄月对着空气轻声问,明知不会有回应。
影像里的张武恒像是听到了似的,突然抬头对着镜头笑了,伸手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在写时空坐标呢,等算好了,就去抢你的糖糕。"
绿光闪烁了几下,影像彻底消失。顾玄月把两半同心玉合在一起,玉佩的温润透过掌心传来,带着点微不可查的震动,像有人在遥远的时空轻轻握着她的手。
"顾队,"王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城郊工地挖出个时间胶囊,里面有半块青铜镜,和您之前交上去的碎片能对上。"
顾玄月猛地站起来,手心的同心玉还在微微发烫:"地址发我,马上到。"
警车穿过刚抽芽的林荫道,顾玄月打开车窗,春风卷着新叶的清香扑面而来。她看着手腕内侧的银杏叶印记,突然发现印记的边缘多了圈极淡的绿光,与时间锚点的光芒一模一样。
"很快...是吗?"她轻声说,嘴角勾起抹极淡的笑。
工地的警戒线外,考古队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时间胶囊。顾玄月走过去时,正看到队长拿着那半块青铜镜,镜面反射着阳光,在地上投出个熟悉的符纹——是张武恒刻在香炉上的守护符。
"这镜子里好像有东西。"队长递过青铜镜,"刚才阳光直射的时候,看到里面闪过个穿道袍的小姑娘。"
顾玄月接过铜镜,对着阳光举起。镜面里果然映出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往香炉里插香,手腕上晃着半块同心玉,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是小时候的张武恒。
镜面突然泛起涟漪,小女孩的身影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片星空。无数光点在星空中移动,最终连成道完整的时空坐标,坐标的终点,正是顾玄月现在站着的位置。
"看来,不用等你算了。"顾玄月对着铜镜轻声说,指尖划过镜面,那里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像张武恒掌心的余温。
她把铜镜交给考古队,转身走向警车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等我呀。"
顾玄月看着屏幕,突然笑出了声。春风卷起她的衣角,吹向远处的银杏树,新抽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点头应和。
蒸笼里的桂花糖糕还在冒着白气,老座钟的摆锤慢悠悠地晃着,客厅的八仙桌上,《天工开物补遗》摊开的页面上,两颗依偎的银杏叶旁边,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是顾玄月的笔迹:
"馄饨汤里,要加双倍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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