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五十岁那年的夏天,暴雨连下了三天三夜。老房子的屋顶有点漏雨,滴答滴答的水声在客厅里回荡,像首没节奏的歌。
顾玄月拿着梯子爬上屋顶修瓦片时,张武恒就在屋檐下举着伞等。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浑然不觉,眼睛一直盯着屋顶的身影,嘴里念叨个不停:“慢点爬!左边那片瓦松了,别碰!哎你扶稳了!”
顾玄月从屋顶探出头,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像挂了串珠子:“再吵,我就摔下去给你看。”
“你敢!”张武恒举着伞往前凑了两步,“快下来,等雨停了再修不行吗?”
“漏雨会把你宝贝的那些书泡坏的。”顾玄月笑着摇头,手里的瓦片“咔嗒”一声扣稳,“好了,下来了。”
她刚落地,张武恒就拽着她往厨房跑,把姜汤往她手里一塞:“赶紧喝,别感冒了。”转身又钻进厨房,叮叮当当忙起来。
顾玄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张武恒的头发已经有了白丝,眼角的皱纹笑起来像两朵小菊花,却还是改不了毛躁的性子——打鸡蛋时差点把蛋壳掉进锅里,煮面条时又忘了放盐。
“要糖心蛋吗?”张武恒突然回头,手里举着个鸡蛋,像举着什么宝贝。
“你还记得怎么煮?”顾玄月挑眉。年轻时张武恒煮的糖心蛋,不是太生就是太老,后来索性全由顾玄月包办。
“那当然!”张武恒把鸡蛋放进锅里,往水里撒了点盐,“我偷偷练过的!”
鸡蛋煮好时,雨刚好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给院子里的银杏树镀上了层银辉。张武恒把鸡蛋剥好,小心翼翼地放进青瓷碗里,递到顾玄月面前:“你看,是不是糖心的?”
顾玄月咬了一口,蛋黄果然流心,温热的蛋液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盐味。她抬头时,正好对上张武恒亮晶晶的眼睛,像个等着被夸的孩子。
“嗯,比我煮的好吃。”顾玄月忍着笑说。
“那是!”张武恒得意地扬起下巴,自己也剥了个鸡蛋,刚咬一口就皱起眉,“哎?怎么是全熟的?”
顾玄月看着她手里的鸡蛋,突然笑出声——原来她把两个鸡蛋放进锅里,却给顾玄月的那个定了时,自己的这个,早忘了关火。
“笨蛋。”顾玄月把自己的糖心蛋递过去,“换一个。”
“不要。”张武恒把全熟的鸡蛋往她嘴边送,“这个给你,我吃你的。”
蛋黄的温热在舌尖散开时,张武恒突然说:“还记得吗?你当年在信里说,要给我做一辈子糖心蛋。”
“记得。”顾玄月点头,看着她嘴角沾着的蛋黄,伸手替她擦掉,“还差二十多年呢。”
“那得活到八十岁。”
“努力活。”
院子里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应和。张武恒突然想起什么,跑进书房,抱出个木匣子,里面是这些年的“证据”——顾玄月做糖心蛋的次数,被她一笔一划记在本子上,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鸡蛋,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叉。
“你看,今年已经做了三十八次了。”张武恒翻到最新一页,“等记满一百页,我们就去拍张照片,贴在最后一页。”
顾玄月凑过去看,突然发现某一页画着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银杏树下,旁边写着:“玄月做的糖心蛋,比天上的月亮还甜。”
那是十年前的字迹,稚嫩却认真,和当年信上的笔迹如出一辙。
“老了老了,还学年轻时写傻话。”顾玄月的声音有点哑。
“才不傻。”张武恒合上本子,放进木匣,“等我们老得走不动了,就坐在轮椅上,你给我剥糖心蛋,我给你读这个本子。”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岁月里磨得愈发温润,像浸了一辈子的时光,暖得让人安心。
厨房的锅里,还有半锅热水,冒着淡淡的热气,像在等着明天的清晨,等着新一天的糖心蛋,等着未完待续的一辈子。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