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中最后悔的事,不是吃了那盒过期泡面。
那盒泡面是香菇炖鸡味的,过期了大概……我也没看日期,撕开包装的时候闻着还行,煮完吃了一口觉得味道怪怪的,但饿极了的人没有挑食的资格。我连汤都喝完了,然后躺在床上等死。
结果没死。
比死更惨的事来了。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出现在我的天花板下面。不是天花板上面,是天花板下面,隔着我那盏摇摇欲坠的吊灯飘在半空中,青袍子,平板电脑,嘴角挂着一道像是HR在算你年终奖扣多少钱的弧线。整个人是半透明的,但我扔过去的那只拖鞋穿过了他的身体砸在了墙上,啪的一声弹回来砸在我自己脸上。
他低头扫了一眼平板:“梅祷,女,二十八岁,身份证号略。因在'倒霉竞赛'中作弊,干扰命格运转。处罚决定:灵魂剥离,绑定'倒霉系统',永生。业力值清零,阴德值清零。双项达标方可转世。”
我捂着脸从床上坐起来:“你等一下。什么倒霉竞赛?什么作弊?我什么时候参——哦操。”
我想起来了。
上个月隔壁小区搞了一个“全民倒霉王”挑战赛,比谁一周之内遇到的倒霉事最多,冠军奖金三万块。我网贷欠了三万二,就差两千,看到那个活动的时候我眼睛都绿了。
我没参赛。但我在那个活动的小程序里点了一个“一键举报”,举报了当时排名第一的那个大哥,说他造假。举报之后系统把他的所有倒霉记录冻结了审核,他掉到了第二,原来第三的变成了第一,那个第一是主办方自己的亲戚。奖金被亲戚拿走了,举报者获得了一百块红包。
我拿了一百块。
然后那个大哥被解冻之后投诉查证属实,主办方追查举报者身份,调了监控——我那天在小区门口领红包的时候正好被拍到了。
我就这样被认定为“作弊者”。
我蹲在出租屋的床上,把这件事情经过在心里过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如果那盒泡面过期到让我食物中毒进了医院,我就不会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那条举报通知。如果我没看到那条通知,我就不会手贱。如果我手不贱,我就不会在这里跟一个半透明的HR总监讨论永生的条款。
“你等会儿,”我抬手打断他,“你刚才说这是什么系统?”
他把平板翻了个面,屏幕朝向我。上面一行大字:“倒霉大使系统·用户手册·精简版。”
“精简版?有多精简?”
“使用者需要知道的所有内容都在这上面。”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四行字:
“一、绑定期间永生。二、每次穿越附身一人,经历倒霉事件。三、业力值满一万可申请转世。四、阴德值满五千可提前申请。”
我往后翻了翻,空白。后面还有一页,更短:“祝您体验愉快。”
我看着那八个字,沉默了很久。
“系统,”我开口,“我提一个问题。”
平板闪了一下:【在。】
“如果我不小心活够了,不想攒分了,我自己死了算了呢?”
系统沉默了两秒。
【永生状态下,宿主无法主动终止生命。历史附身对象的死亡仅代表该世终结,灵魂将自动转入下一世。】
“所以我想死都死不了?”
【是的。】
我重新躺回床上,面朝天花板,盯着裂纹从左数到右,十三步。戴眼镜的男人还飘在那儿,像是在等我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就走。我盯着他飘在半空中的脚——青袍子底下是一双黑布鞋,浮在半空中,离地大约一尺。
“最后一个问题。”
【说。】
“我这一世被附身的人,是个什么样的倒霉蛋?”
男人推了一下眼镜,嘴角那半毫米的弧度往上抬了抬。他把平板转向我,屏幕上显示着一行新字:“秦朝。咸阳城外。修长城的徭役,男,王二狗。”
我看着那行字,把“修长城的徭役”“男”“王二狗”这三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笑了。
我蹲在出租屋的床上,捂着肚子笑了半分钟。笑完了之后我抹了一把脸,对着半空中那个男人说了最后一句:“行。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去秦朝修长城总比在这儿还网贷强。”
他点了一下头。平板灭了。青袍子散了。出租屋里恢复了我一个人和一碗刚吃完的泡面汤。
我眼前黑了。
黑暗持续了大概……我不知道多久。等我再有知觉的时候,鼻腔里灌进来一股浓郁得让人发疯的、热腾腾的、臭烘烘的——
牛粪味。
我趴在地上,脸距离一堆刚拉出来的新鲜牛粪大约五厘米。我用嘴唇感受了一下那坨东西的温度和湿度,得出结论:刚拉出来不到一炷香。
然后我听见脑子里叮了一声。
【业力值 50:开局脸贴牛粪(未遂,但距离足够近,按面积折算)。当前业力值:50。倒霉程度:轻度。】
王二狗。男的。修长城的徭役。开局脸贴牛粪。
我的脸贴着秦朝的土地,鼻子底下就是两千多年前的牛粪。远处的咸阳城墙在晨曦中泛着土黄色的光,几个穿着短褐的秦朝壮汉扛着锄头从我身边走过,其中一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的全是“又一个被拉来修长城的倒霉鬼”。
我把脸从地上抬起来,翻了半个身,面朝天空。
天是蓝的。秦朝的云走得慢,一朵从东往西挪,形状像一只被踩扁了的馒头。我盯着那朵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草茎调整了一下角度,叼在嘴角。
“系统。”
【在。】
“我刚才被传送过来的时候,嘴里这根草是我自己的还是王二狗嚼剩下的?”
系统沉默了一瞬。
【经检测,该草茎属于宿主在现世时已建立情感绑定的随身物件,随意识迁移至本时代。】
“随身的?我上辈子跟一根草有什么情感绑定?”
【您高中时期曾在操场草坪上拔了一根草叼着发呆,持续半小时以上。系统判定该行为构成“情感附着”。】
我想了想。高二那年月考数学考了四十七分,我确实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蹲在操场边上发了半个小时呆,回家还被我妈骂了一顿说“你嘴里叼的什么东西脏不脏”。
那根草。秦朝的草茎。跟我来了。
我把草茎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撑着手从地上坐起来。咸阳城门口排着长长的一队人,全都是灰扑扑的短褐、佝偻的背、麻木的脸。一个秦吏挥着鞭子把他们往城外的方向赶,声音又粗又大:“走快点!磨蹭什么!到了工地有你们受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和牛粪渣子,混进了那支队伍里。前面的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见了我脸上的牛粪印子和嘴角那根草茎,他的表情从麻木变成了困惑。我没解释,冲他笑了一下,把草茎换了个方向。
“系统,”我一边跟着队伍往前走,一边在心里说,“业力值除了脸贴牛粪之外,还有什么别的触发方式?”
【一切导致您本人遭遇负面体验的事件均可触发。越惨、越不可控、越丢脸,业力值越高。】
“那我自己找倒霉行不行?”
【主动制造倒霉事件存在风险,可能触发“恶意刷分”惩罚,业力值双倍扣除。】
“你妈。”
【业力值 10:言语不当触发精神损耗。当前业力值:60。】
我低着头往前走,嘴里嚼着那根秦朝的草茎。苦的,有一点点涩,嚼久了之后舌尖上泛出一丝极淡的甜味。
我把草茎换了个方向,加快了脚步追上前面的队伍。
咸阳城的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秦朝的太阳升起来了,把我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土路上,短粗的一截,跟着我的步伐一摇一摇的。
我想起来一件事。
高三那年数学又考了四十七分,我又蹲在操场上拔了一根草叼着发呆。当时发了一个愿:如果以后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考数学了。
现在我真的重来了。秦朝,没有数学。
但我宁愿回去考数学。
大家好,我是孤烟暮蝉。
梅祷这个人,我写她的时候自己一直在笑。一个蹲在出租屋里吃过期泡面的倒霉蛋,被扔进秦朝第一眼看见的是牛粪——正常人应该哭,但她嘴里多了根草茎,然后就那么叼着站起来了。
那根草茎是她高二考了四十七分的时候在操场拔的。她忘了,系统记住了。
后面还会写很长。梅祷会去很多朝代,男的女的都当过。每一世她都带着那根草茎。
你们要是喜欢她,可以收个藏留个评。我每条都看。
明天见,秦朝工地第一块石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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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叫梅祷,这是我自己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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