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美人儿千杯不倒

船舱内,炉火重新舔舐着炉壁,发出噼啪的轻响,努力驱散着破帘灌入的寒气与刺客留下的血腥。那昏死的渔夫被厉智恒随手扯了根缆绳,捆粽子似的丢在角落,像一件碍眼的垃圾。桑皮纸上的墨字在跳跃的火光下,透着一股冰冷的重量。

厉智恒将那张薄薄的纸重新用油布裹好,塞入怀中,紧贴着心脏的位置。他走回矮桌旁,盘膝坐下,脸上那点方才刻意流露的戏谑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他没看倪涛,自顾自拎起温在炉边的青瓷酒壶。

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出,带着浓郁的暖香,重新注满了他那只粗陶杯。酒线流畅,手腕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生死搏杀,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片雪花。

他端起酒杯,没喝,目光落在重新坐回对面、脊背挺直如青松的倪涛身上。

倪涛膝上的长刀依旧在鞘,右手虚按刀柄,姿态看似放松,实则每一寸肌肉都蕴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她的视线扫过舱门那道被撕裂、此刻正被寒风肆意戏弄的破帘,又落回厉智恒脸上,清冷的眸子像结了冰的湖面,映着炉火,却深不见底。

厉智恒将酒杯往前推了推,恰好停在桌沿倪涛那杯未曾动过的酒旁边。“吓着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酒液浸润后的微哑,听不出情绪。

倪涛的目光在那杯推过来的酒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对上厉智恒的视线,毫无波澜:“几个水耗子,还不至于。”声音依旧清凌凌的,如同冰棱相击,干脆利落。

“那就好。”厉智恒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某种确认。他自己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温热的黄酒一饮而尽。一线暖流滑入腹中,却似乎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寒意。“清流野军…东葛军粮…”他放下空杯,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眼神锐利如刀锋刮过桌面,“这条线,倒是串得够紧。看来有人是铁了心,想在这冰天雪地里,把我们连人带船,沉进江底喂鱼。”

他再次拿起酒壶,这一次,没有停顿,琥珀色的酒液汩汩而出,不仅注满了自己的杯子,也将倪涛面前那只粗陶杯斟得几乎溢出杯沿。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有些蛮横的暖意。

“喝。”厉智恒将酒壶重重顿在炉边,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眼看着倪涛,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调笑,也没有刻意的命令,只有一种近乎凝重的坚持,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过来。“风雪夜,刚见完血,不喝一杯压压惊,对不住这船,对不住这炉子,更对不住你方才那一刀。”

倪涛的视线在厉智恒脸上停留了片刻。炉火的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那深潭之下压抑的暗流。她沉默着,没有反驳,也没有立刻动作。几息之后,那只覆在刀柄上的右手终于缓缓抬起,离开了冰冷的金属。她伸出同样带着薄茧、骨节分明的手指,端起了面前那杯满得快要溢出的粗陶酒杯。

杯壁温热,酒气蒸腾。

她没有像厉智恒那样豪饮,只是将杯沿凑近唇边,微微仰头。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流入她口中。动作并不优雅,甚至带着点行伍之人的干脆,但绝不粗鲁。喉间微动,一杯温热的黄酒便已入喉。杯底落在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嗒”,杯中空空如也,只有杯壁残留着深色的酒痕。

没有呛咳,没有皱眉,那张清冷如雪的脸庞上,甚至看不到一丝酒意上涌的红晕。仿佛喝下去的,只是一杯寻常的白水。

厉智恒看着她放下空杯,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暗色取代。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拎起酒壶,稳稳地,又给她斟满了第二杯。酒液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寂静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倪涛依旧沉默。第二杯酒端起来,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仰头,饮尽。放下空杯。一气呵成。

厉智恒再斟。

第三杯满上。

倪涛端杯,饮尽。放下。

舱内只剩下酒液注入杯中的汩汩声,以及空杯落在桌面的轻响。炉火噼啪,映照着两人沉默的身影。厉智恒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倒酒,也一杯接一杯地为倪涛满上。他喝得很快,带着一种发泄似的凶狠,喉结滚动,酒液入腹,脸颊被炉火和酒意熏染出淡淡的红晕,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沉,像燃烧着冰焰的深井。

而倪涛,则像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端杯、仰头、吞咽、放下的动作。一杯,又一杯。粗陶杯不大,但七八杯温热的黄酒接连下肚,寻常壮汉也该面红耳赤、舌头发硬了。可她那张脸,依旧白皙如玉,眼神依旧清亮如寒潭深水,覆在膝头刀柄上的手,依旧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分毫。

厉智恒放下又一次空了的酒壶,壶底与炉边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盯着倪涛,看着她面前那只同样空了的杯子,眼神复杂。酒意在他体内翻腾,烧得他胸口发烫,却驱不散骨髓里渗出的寒意。而眼前这个女人,喝了不下他一半的量,却像只是润了润喉咙。

“呵……”厉智恒忽然低笑出声,打破了这近乎诡异的沉默。笑声里带着酒后的沙哑,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探究,有自嘲,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倪涛啊倪涛…”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矮桌上,靠近火光,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清冷的眸子,“你这酒量……藏得够深啊。千杯不倒?以前在营里,是不是把那些自诩酒神的家伙都喝趴下过?”

倪涛微微侧过脸,避开了他那带着酒气和探究的灼热目光,视线落在重新跳跃起来的炉火上。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醉意,甚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酒能暖身,也能误事。属下只知该喝时喝,不该喝时,滴酒不沾。”

“好一个‘该喝时喝’!”厉智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炉火都跳了一跳,杯盘轻响。他身体晃了晃,似乎酒劲终于有些上涌,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那现在,是该喝,还是不该喝?”他逼视着她。

倪涛沉默了片刻,重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得近乎锐利:“少主说喝,便是该喝。”

厉智恒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声比刚才更大了些,带着一种狂放不羁的味道,在狭小的船舱里回荡。“好!好一个该喝!”他猛地站起身,身形有些微的摇晃,却稳住了。他不再看倪涛,而是弯腰,一把抓起角落里那个昏迷刺客的衣领,像拖一条死狗般将他拖到舱门口破碎的棉帘边。

寒风立刻裹挟着雪沫子扑进来,吹得厉智恒额前散落的发丝狂舞。冰冷的空气让他脸上的红晕褪去几分,眼神却愈发锐利如刀。他低头看着脚下那张沾满污泥和血迹、因寒冷和疼痛而扭曲的脸,抬脚,用靴底不轻不重地碾在那刺客完好的另一只手背上。

“呃啊——!”剧痛让昏迷的刺客瞬间惊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厉智恒居高临下,靴底继续施加着压力,声音不大,却冰冷刺骨,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地砸进刺客的耳朵里:“说。谁派你来的?清流野军的哪条狗下的‘鹧鸪哨’?这军粮密信,又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

刺客疼得浑身痉挛,涕泪横流,在厉智恒那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目光逼视下,恐惧终于压过了所谓的硬气。他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打颤:“是…是…二当家…‘鬼鹞子’…下的令…密信…密信是…是截杀了一个东葛传令兵…从他…从他身上搜出来的…饶命…好汉饶命啊…”

“鬼鹞子?”厉智恒眼中寒光一闪,靴底的力道松了半分,但依旧踩在对方手背上,“他在哪?”

“不…不知道…哨令从芦苇荡传出的…人…人可能还在那边…或者…或者去了…去了黑石峡…”刺客疼得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交代着。

“黑石峡……”厉智恒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冰冷的火焰无声地升腾。他低头看着脚下瑟瑟发抖、如同烂泥的刺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片刻,他松开了脚。

刺客如蒙大赦,刚想蜷缩身体,却见厉智恒看也没看他,只是对着舱内,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美人儿,这黄酒喝着,是不是该配点下酒菜?可惜,船上只有这个。”他抬脚,随意地在那刺客身上蹭了蹭靴底的污泥,仿佛在清理什么脏东西。

倪涛站起身,走到舱门口。她没有看地上瘫软的刺客,目光穿透破帘的缝隙,投向外面沉沉的、风雪呼啸的黑暗,手按上了刀柄,声音清冽如刀锋出鞘:“少主,芦苇荡方向,有火光。不止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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