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理解,但出于对花时多年来的信任,秦让还是解开佩剑,脱下外袍,叶不器也照做。
两人把衣袍摊开放在地上,只见花时取出一块海蓝色琉璃,对着两人的衣袍照了照,叶不器这才看清楚,秦让的衣袍上布满虫卵,有些已经孵化出小虫,正在衣袍上蠕动。
“我衣服上怎么没有?”叶不器把自己的衣袍翻来覆去仔细查看了几遍,勉强发现了几个半死不活的虫卵。
“是因为你刚才放火烧过?”秦让想起刚才自己脱离火海的一幕,赶紧把目光转到花时身上,指着这些虫卵问道,“这什么?”
“蛊心蛛的卵。”花时蹲下|身,用指甲抠起几个微不可见的虫卵,仔细查看一番,然后摩擦指腹将其捏碎,“蛊心蛛能控制人心,成年蛊心蛛趴在人身上直接控制是最劣等的方式。其次是幼虫钻透皮肤,悄无声息地控制宿主。最难对付的是下蛊……”说到这儿,花时眼神一沉,走向两人,问道,“你们在这儿刚才没吃什么东西吧?”
“没,没有!”叶不器倒吸一口冷气,想起刚才死死缠住他们的蛛丝,感觉更恶心了,忍不住哆嗦了两下。
这还不够,叶不器索性与花时和秦让拉开距离,簌簌地在周身燃起真火,把每一根头发丝都烧干净了才罢休。
花时看得脸一黑,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嘴里喃喃道,“真火就是好用,一劳永逸。”
秦让看着摊在地上的衣袍,皱着眉头说道,“所以妖王大费周章把我们引来,又好说歹说,就是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趁机把虫卵留在我们身上?”
“看来是的,他是铁了心要借刀杀人,利诱不行就威逼,威逼不成就蛊惑心智,恐怕还有后手。”花时再次拿出传音萤石,对着琉璃一照,里面果然密密麻麻的都是虫卵。
“看来他猜到我会把传音萤石交出去。”秦让瞪大了眼睛,握紧剑鞘,咬紧牙关说道,“借我们的手把这些虫卵带进仙抚台!”
“这些虫卵要是都在仙抚台爬出来……”叶不器刚烧完火,明明还浑身发烫,却觉得脊背发凉,不停地回想刚才的一幕幕,生怕妖王还有什么后招被他们遗漏了,然后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枚传音萤石,问花时道,“要不我这就把它烧了?”
“不急,先带回给灵武君过目。”花时赶紧握住传音萤石,生怕叶不器趁他不注意就给烧了,有点无奈地说道,“这可是妖王送的大礼,不给灵武君过目就给烧了,她肯定得生气。”
“那接下来……”叶不器悻悻地收回手,假装不在意地摸了摸鼻子。
“这个地方我会带人来搜查,你们先去取得冰合寒晶石。妖王既然在这里露面,说明他做不到悄无声息地突破万壑群山现在的禁制,最好在这里将妖王的人一网打尽。”花时说着,想到了什么似的,继续问道,“除了蛊心蛛皇,妖王还带了什么妖?”
叶不器和秦让一时语塞,妖王的出现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被一群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大妖团团围住的场面又过于震撼,更不用说还有妖王咄咄逼人的威逼利诱……
“没留意,那些妖大多都化了人形,认不出本相……”秦让尴尬地承认。
“妖王呢?他有没有暴露本相。”花时不抱希望地随口一问。
“没有……”秦让低头回忆道,“但我感觉妖王通体透亮,和灵武君的灵光好像不太一样。”
“这倒也不奇怪,普通的妖再强也承受不了仙根的命格,能当妖王的基本都是上古妖族的后裔,灵佑公主就是应龙后裔……”花时突然打住话头,板着脸对两人说道,“你们快离开这里,赶紧取得冰合寒晶石,然后和灵武君汇合。”
末了,花时看了看空旷的天空,低声说道,“现在剩下的选手基本都跑到沙漠那边去了,其他地方没有人和你们争。”
花时点到为止,秦让和叶不器不再多问,这和他们之前从谢辰那里得到的情报差不多。
“这个……怎么办?”秦让指了指丢在地上的衣袍,隐约可见又有虫卵孵出幼虫。
“烧……呃……你们还有衣服吗?”花时欲言又止地看着两人。
“有!有!”这是今天叶不器说的最有底气的一句话。
岂曰无衣,楚少爷多得是!
叶不器不禁汗颜,没想到从楚少爷手上继承的那堆遗产里,最有用的居然是衣服!穿不完的衣服!
叶不器吃一堑长一智,暗下决心,这次一定要给秦让找一身黑色的!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叶不器毫不犹豫地一把火把地上的衣袍烧成灰,相信楚少爷也不会把粘满蛊心蛛虫卵的衣服要回去。
“叶公子,”花时喊了喊对着火光勾起嘴角的叶不器,支支吾吾地说道,“你想想办法,把秦让身上的虫卵也……处理掉。”
“包在我身上。”叶不器已经有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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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时带着传音萤石回到连珠阁时,看到三小姐和罗刹目不转睛盯着游隼传回来的画面,对花时的归来视而不见。
“秦让长大了,终于不把我们当外人了。”三小姐喃喃道。
花时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其中一个影像,只见叶不器和秦让双双泡在冒着热气的温泉里,旁边还燃着一个小火堆,火中依稀可见燃烧着的布料,此刻叶不器正卖力地给秦让搓澡。
“叶公子哪来的搓澡巾?”罗刹睁着大眼睛问花时,完全没留意到花时手中的传音萤石。
“我哪知道。”花时一脸莫名其妙,“秦让什么时候这么精致了?”
“他们怎么突然想到泡温泉?真有闲情逸致……”三小姐终于看腻了枯燥的搓澡,又听不清两人的悄悄话,于是注意到等在一旁的花时。
“他们粘了一身蛊心蛛的虫卵,正在杀虫卵呢。”花时说着,把琉璃和传音萤石递给三小姐,“妖王送的礼物,里面都是新鲜的虫卵,准备把我们一网打尽。”
“妖王真是客气,又送俘虏又送卵。”三小姐拿着琉璃照了照传音萤石,罗刹也兴冲冲地凑过来开,三小姐看着那些即将孵化的虫卵,从容地说道,“这么说妖王和秦让接触了?”
“对,妖王想借刀杀人。杀你。”花时在身上摸索着,一脸困惑地抖了抖衣袍,目光又在地上搜索着。
“何止是借刀杀人,还有挑拨离间呢。”三小姐一脸嫌弃地把传音萤石放进一个小匣子里,交给身后的柳妙姑,道,“拿去馨室交给邹侍卫,看看这里面还有什么玄机。”
“邹虹?”花时在连珠阁转来转去,时不时晃一晃花瓶,或者蹲下来瞧瞧椅子下面,“她今天不审俘虏了?”
“让俘虏歇歇,常林也累了。”三小姐用笔杆敲了敲琢磨,让花时看过来,然后指了指影像,道,“你在找披相?他不是在那里。”
花时顺着三小姐的笔杆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温泉旁的小火堆旁边,有一座违和的喷泉,难以置信地说道,“什么时候掉的?”
说完,花时一脚夸过窗户,却被三小姐喊住,“急什么,让他待着吧,听听悄悄话,回来学给我听。”
花时又看向画面,看到喷泉似乎对着巡视的游隼摆出一个得逞的笑脸,只能无奈地将脚收回来,接着刚才的话问道,“俘虏有什么好休息的?咱们有必要这么人道?”
“你不累你可以来查看这些笔录,”三小姐指了指桌上跟手上的笔杆齐高的笔录。
花时立刻摆出宽宏大量的嘴脸,慢悠悠坐到椅子上,说道,“还是让俘虏歇歇吧。挑拨离间又是怎么回事?”花时这才注意到柳宜生不在。
“妖王派人和柳信长老接触,鼓动他造反。”三小姐撑着下巴,津津乐道。
“打蛇打七寸,妖王真会抓弱点!”花时喝了口茶,继续分析道,“瓦解柳家对你的支持,再操控秦让背后捅刀子,好一个釜底抽薪。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啊。咱不是正愁不知道怎么当诱饵吗?”三小姐得意地转着笔,不小心涂了自己一脸墨,从柳兰卿手里拿来一块帕子擦脸,“妖王想要什么,咱们就怎么演,妖王这趟不白来。柳宜生已经去和柳信长老接洽了。”
“你就不怕长老们真的反了?”
“反了谁来当仙尊?他们自己和妖王打?他们再讨厌我也没必要干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三小姐不以为意但说道,花时听了却身形一僵。
“秦让。妖王在怂恿长老废了你,扶持秦让当仙尊。”柳宜生姗姗来迟。
“这谁给妖王出的馊主意,妖王难道不知道三年前的事情?”花时绷紧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下来,整个人又懒懒地靠在椅子上。
“肯定是人族教的啊,只有人族才会玩这些阴谋诡计,妖族才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呢。”罗刹听得头晕,终于逮到空子发表自己的权威意见。
“很明显,古梁世族已经和妖王联手了,但他们到底打算怎么让秦让动手?”柳宜生难得认可罗刹的意见。
“蛊心蛛?”花时低头沉思,突然抬起头,问道,“赵问心抓回来的那只蛊心蛛皇看好了吗?”
“已经杀掉了。”三小姐阴沉地回答,“赵宗主发现蛊心蛛皇偷偷把卵藏在陈经纶身上。”
“亏他下得了手,”花时张开嘴向后一仰,睁大眼睛问道,“陈经纶呢?”
“已经送去医治了,现在柳家已经在排查所有参加侍卫选拔的选手有没有被下蛊。”跟着柳宜生一同回到连珠阁的柳怀玉回答道。
“赵宗主呢?”花时继续问道。
“回辰室了,心情不太好的样子。”罗刹如实道来。
“这样看来,妖王岂不是下了一步废棋?”花时扶着额头,两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当初梵音暴露,我们也以为是妖王有勇无谋,”三小姐胡乱翻着手头上的《平武诗稿卷九》,若有所思地说道,“但现在看了并非如此。”
“你想说又是声东击西?”柳宜生看着被翻卷的书角,皱起了眉头。
“只不过这次,我是那个‘东’,”三小姐学着柳宜生之前的语气说道,“可惜不知道,‘西’是什么。”
柳宜生立刻想起之前的对话,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如果不是为了刺杀你,还有什么目的值得妖王这般兴师动众地潜入?难道他真是来消灭灵佑公主的?可是照他和秦让的对话来看,他并不知道灵佑公主怨灵的下落,而且在灵佑公主这件事上,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完全可以合作,何必兜圈子?”花时摇着头,在脑海里否定一个又一个想法。
听到最后一句时,罗刹忙不迭地点头,“对啊对啊,我就是这么跟凰九说的。”
“看来,我们跟妖王打交道的方式要改变,这次我们面对的苍罗妖族不是以前那种随心所欲的莽夫,妖王背后有军师,是人族。”三小姐看着桌面上显示布防的罗盘,出神地说道,“不过,如此一来,妖王的目的就没那么简单了。”
“再等等柳信长老那边的情况,我们已经安排人继续和妖王的使者接触,说不定能打探出妖王真正的目的。”柳宜生走到主桌前,随手翻了一下审讯俘虏的笔录,问道,“这些笔录……”
三小姐、罗刹和花时齐齐看向柳宜生,柳宜生表情一僵,强装镇定地问道,“其他几位侍卫在哪里?”
“邹姑娘和采禾、佳盈在研究花侍卫带回来的传音萤石,唐公子在和安侍卫谈事情,何一欢在协防玉京,楚少爷去协助秦小姐了。”柳妙姑熟练地一一道来。
柳宜生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拍了拍那一沓笔录,意味深长地对柳行真说道,“去请楚少爷过来,他在秦小姐那里帮不上什么忙……况且,邹姑娘能入选侍卫,楚少爷功不可没。”
***
秦让喊了三次“够了”,叶不器才停止加热泉水。
看着秦让被温泉烫得泛红的皮肤,叶不器有点愧疚,但是对蛊心蛛虫卵的恶心压倒了他内心的愧疚,若非秦让实在受不了了,他还想再多泡一会儿。
叶不器泡在泉水里,双手撑着岸边,在楚天游留下的乾坤袋里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黑色的衣服。
叶不器不禁叹了口气,心道楚少爷真是个花孔雀,连深色的衣服都没几件。
最后只能勉为其难地找到一身藏蓝刺绣雷纹锦袍递给秦让,自己则穿上一身石青色莲花暗绣锦袍。
两人穿戴整齐后,叶不器才注意到衣服灰烬旁那座奇怪的喷泉,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秦让蹲下|身,狐疑地小声问道,“披相,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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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无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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