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不器脱险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右手已经麻痹,一松懈下来手中那半截剑鞘就握不住了。再一看自己刚才所在的位置,已经被秦让的剑气劈开一段长长的裂痕。
叶不器暗自心惊,要不是氏魅出手相救,现在被劈成两截的可就不止手上的剑鞘了。
叶不器还来不及道谢,一记天雷径直向他劈来。叶不器赶紧释放一条火龙迎击。雷火冲撞的瞬间,白光炫目,晃得所有人眼睛都睁不开。
等叶不器再次睁开眼,只见秦让一挥手,甩掉被火花烧着的外袍,正茫然四顾,寻找目标。
“叶公子,把火收一收。”氏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不器一回头,才发现被天雷击碎的火龙四散飞溅的火苗也落在了氏魅头上,赶忙收了火,顺便把秦让身边的火也收了回来。
叶不器本来心惊胆战,生怕把氏魅的头烧秃了,不管她是不是夜叉,现在好歹是个姑娘的模样,要是头发烧没了,实在不像样子。
意料之内的秃头没有出现,氏魅头上似乎罩着一层什么薄如蝉翼的面料,此时微微出现裂痕。
叶不器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氏魅披着一件几乎看不见的斗篷,生生防住了他的火。
就这一晃神的瞬间,秦让已经再度提剑冲来,半身不遂的叶不器在氏魅的搀扶下,堪堪躲过这一击。
“秦让这是怎么了?”氏魅一边带着叶不器躲闪,一边沉着地问道。
“不知道,可能中幻障了。”叶不器心乱如麻,乱猜一通。
“胡扯,这点幻障根本影响不了他。而且你看看,周围都被你的真火烧干净了,哪来的幻障。”氏魅一个回旋腿,把迎面而来的一块巨石踹到秦让跟前,又挡下了一击。
“你别伤到秦让!”叶不器想拦住氏魅,却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右边歪倒下去,被氏魅一把扶住,才没有脸颊贴地。
“你担心自己就行了。”氏魅带着叶不器又躲过秦让的一剑,“秦让这是一点都没收力啊,他到底把你看成什么了?”
“我哪知道。”叶不器一脚踩在凹凸不平的碎石上,差点又没站稳,看着六亲不认的秦让,问道,“现在怎么办?”
“抢走他的玉牌,向巡视的游隼出示,让柳家派人把他带走。”氏魅的回答冷酷无情。
“那他岂不是被淘汰了!不行!”叶不器急得想跺脚,但是他左脚得支撑着自己不摔倒,右脚还不听使唤。腿虽然软,但眼神很坚定。
氏魅被他坚定的眼神打动了,勉为其难地提议道,“我虽然破不了他的幻觉,但是我可以把他的幻觉内化为梦境,你进入他的梦里唤醒他。只要能将他从梦中唤醒,他中的幻术也就不攻自破了。”
“有办法你不早说!”叶不器看到了希望,一时间忘记了男女有别,扯着氏魅的衣袖催促道,“事不宜迟,赶紧入梦。”
“等我说完,”氏魅毫不留情地拍掉叶不器的手,然后拽着他的后领又躲过了秦让的一记攻击,“首先,我不知道他现在陷入了什么幻觉,但显然他把你当成敌人了。你进入他的梦里就能看清此刻他眼里的你变成了什么,但你很有可能会继续攻击你。”
“那我怎么办?”叶不器看着秦让此时怒发冲冠的样子,没有麻痹的左腿也软了一下,伸出手又想拽氏魅的衣袖,但氏魅站在他身后,他拽不到,只能转头向氏魅投去求助的目光,道,“氏魅姑娘,大人有大量,你得救我啊!”
“所以才让你入梦,他现在这个样子,显然不达目的不罢休。但你又不能真的让他杀死,只能让他在梦里杀一杀。”氏魅冷酷无情地说道。
“啊?让我去死啊!”叶不器一边哀嚎,一边释放出一条火龙再次挡下秦让降下的天雷。
“不会真的死!”氏魅嫌弃地啧啧嘴,“不入梦才是真的死路一条,你耗不过秦让的,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他的雷劈死。”氏魅想了一下,又补充道,“我还能逃,但你一定会死,他现在眼里只有你。”
“明明是一句深情的话,为什么如此令人心寒。”叶不器绝望地捂住眼睛,问道,“让他杀完,他就能清醒吗?”
“不知道。”氏魅面不改色地回答,看着叶不器差点要跪的样子,好心解释道,“他看到的幻觉是他心底深处的心结,恐怕得化解他的心结才能清醒。如果现在的幻觉是他唯一的心结,那么杀完就会清醒。如果不是,那么他杀完后会进入下一个梦。”
“那我呢?”
“复活啊。”氏魅俏皮地歪了一下头,“你会以新的形象进入他的下一个梦,直到他清醒。”
“我只要陪他做做梦,他想杀的时候让他杀一杀,他就会清醒吗?”一听到自己还能复活,叶不器心宽了不少。
“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氏魅一盆冷水把叶不器浇得透心凉,一边游刃有余地和秦让玩着捉迷藏,一边说道,“在他的梦里,他是绝对的主宰。你必须保证不被他的情绪影响,否则你会和他一起陷进去。你别指望我也入梦去救你们。”
“你不一起?”叶不器一个激灵,稍稍恢复的右腿差点又跪地上。
“当然,我得在外面守着你们。”氏魅指了指周围被烧得差不多的雾气,道,“入梦后你们就和平常睡着时一样任人摆布。这里的幻障已经消除地差不多了,我要不守着,如果有歹人闯入,三两下就把你们解决了。”
叶不器再次用火挡住了一记雷击,一看秦让还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心想确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咬着牙说道,“那就有劳氏魅姑娘了。”
“很好。”氏魅拍了拍叶不器的肩膀,叶不器顺势盘腿坐下,氏魅熟练地画了个符贴在叶不器脑门上,看着符咒消失不见,说道,“这是穿梦符,你入梦后就能和我沟通,告诉我看见了什么。”
“好,”叶不器大喜过望,没想到氏魅考虑这么周到,没有让自己孤军奋战。
叶不器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氏魅立刻向上一跃,在秦让和叶不器中间布下阵法,大喊一声“入梦”。秦让立刻应声倒下,叶不器也两眼一黑。
叶不器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俯视着秦让,他还没适应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只见秦让提剑飞身而来,然后一阵雷鸣响起,紧接着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叶不器还没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看到自己的视野和秦让齐高了。
秦让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开。
叶不器感到好像自己动弹不得,再仔细一看,自己好像脸贴在地上,不禁喃喃道,“怎么回事?我这就死了?”
“叶公子,怎么样?”氏魅波澜不惊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我好像死了!秦让醒了吗?”叶不器欢快地回答道,说完才觉得不对劲,死了怎么还能说话?还没等他想明白,眼前突然一阵朦胧,他再次居高临下地俯视秦让。
“还没。”氏魅百无聊赖地回答,“梦里现在什么情况?”
“秦让在杀我啊!”叶不器吃一堑长一智,灵巧地躲开秦让的攻击,定睛一看,发现地上有几个被砍掉的蛇头!
叶不器心一惊,心虚地东张西望了一番,不多不少还有八个头!再往后一看,发现所有的头都连在一个身体上!
“我是相柳啊!”叶不器绝望地尖叫,又怕氏魅听不明白,补充道,“秦让梦见他斩相柳了,我是那只相……”
叶不器还没说完,又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一回生二回熟,叶不器这次心平气和地看着自己脑袋落地。
此时此刻,连不时响起的雷鸣都显得亲切。
叶不器平静地等待自己复活,甚至还有工夫胡思乱想。
说实话,第一次听说秦少主信步斩相柳时,他挺遗憾没能亲眼见到的,没想到老天居然为他弥补了这个遗憾,如果自己不是相柳的话就好了。
“怪不得。”氏魅的声音透着几分慵懒。
再次复活后,叶不器优哉游哉地观察自己庞大的身子和其他八个头,忍不住替秦让着急,“我这么难杀,他这得杀到什么时候?”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你被他的情绪影响了。你作为一个反派,要有顽强的求生欲,要和秦让不死不休。”氏魅不紧不慢的声音简直像颗定心丸,让叶不器躁动的心绪立刻平静了下来,然后平静地看自己再一次脑袋落地。
“我要怎么跟他不死不休?我除了块头大,杀不死以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再一次复活后,叶不器终于开始认真反抗了。
“相柳能喷火,能喷毒,你都忘了吗?”氏魅细心地指导。
一语惊醒梦中人,叶不器差点忘了自己对付过假的相柳,于是对着背对着自己的秦让喷了一口气,烈焰立刻张牙舞爪地向秦让扑去。
秦让原本在对付另一颗头,猛地感到身后一阵炙热,立刻警觉地降下一道雷。于是,叶不器这次死得更快了。
再次复活后,叶不器有点腻了,不耐烦地问氏魅道,“我到底要被杀多少次才会死?”
“嗯……”氏魅沉思了片刻,“当时那只相柳的九颗头,被斩首次数最多的是一百三十七次,最少的是五十八次。看你的运气咯。你现在被杀几次了?”
叶不器突然泄了气,仔细算了算,回答道,“五次。”
“那还早着呢,认真反抗吧,顺便熟悉一下秦让的路数,能和秦让过招这么多次,一般人可没这个福气。”
“要不咱换换?你来让他砍,我在外面守着!”再次复活后,叶不器忍不住对无影无踪又无处不在的氏魅大吼。
“你懂入梦的阵法?”氏魅一句话就让叶不器败下阵来。
“你好像很清楚秦让和相柳的一战。你当时在场?”叶不器慢悠悠地问,然后喷出一口毒液,果不其然又激怒了秦让。
他慢慢总结出一个经验,打得越卖力死得越快,那颗被砍了一百三十七次的头肯定是反抗得最积极的。
“不是,是相柳亲口说的。相柳死后在冥府哭诉了好几天,把这一战翻来覆去讲了无数遍。所以秦让不仅在凡间有名,在冥界也是耳熟能详。”
“就因为他杀了相柳?”叶不器不太理解,就算相柳确实难杀,但这世上应该也不止他一个人杀得了相柳吧。
“是,也不是。”氏魅似乎听懂了叶不器的言外之意,继续解释道,“这世上能杀相柳的人不多,但也不少,你姑且也算一个,毕竟相柳的火和毒对你都无效。秦让一战成名,是因为相柳是被他活活耗死的。”
被秦让斩杀了不知多少次的叶不器,对此言深以为然。
氏魅继续自顾自地说道,“相柳虽然是上古妖兽,但终归是血肉之躯,每一次复活被斩首的头颅都要耗费灵力。秦让以凡人之躯,耗尽了一只上古妖兽的灵力,这才是令人惊讶的地方。”
“话说回来,好像真没见过秦让灵力枯竭的时候。”叶不器想起秦让一次次给他输送灵力,自己体内不断燃烧真火对灵力的消耗有多大他心里有数,但秦让每次输送灵力后,都毫无疲态。
“肯定有耗尽的时候,只不过目前没人能把他逼到那份上。”氏魅的声音有点深沉。
“花侍卫也不行吗?”叶不器突然脱口而出。
这次氏魅没有直接回答,叶不器等自己又死了一次,才等到氏魅的回答,“或许可以,但没必要。不过秦让毕竟**凡胎,若是遇上真仙,恐怕就另当别论了……总之在那之后,凡间和冥界一直认为,不要和秦让陷入持久战,谁都耗不过他。所以叶公子,你现在怎么样了?”
叶不器很想回答她,但却发不出声音来。有了氏魅陪自己聊天,他完全忘了自己死了多少次。
而此时,他感到筋疲力尽,他立刻明白,相柳死了。
没想到他就这样参与了秦让的扬名之战。
闭上眼的瞬间,他没有感受到相柳的哀怨,而是感受到了秦让内心的狂喜和得意。
但这股意气风发的喜悦之情没有持续多久,一阵恐惧和绝望突然涌上心头。
这一刻,叶不器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一下子就明白,杀死相柳并不能让秦让清醒,因为还有下一个梦在等着。
他已经知道下一个梦是什么了,内心突然涌起一股惆怅,但他的惆怅只持续了片刻,立刻被秦让的情绪淹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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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无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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