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倒挂在树上,像荡秋千似的前后晃动,两只手抱着后脑勺,看着柳常林带人检查两具妖族死士的尸体。
“你有完没完。”少年看着天,“你还指望我能让尸体站起来说话?”
“你的血脉压制还真是一点用都没有。”柳常林伸手探了探尸体的额头,死妖的似乎是油尽灯枯而死。
“激将法没用,只会暴露你的无知。”少年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说道,“血脉压制前提得是活的,而且这两个是罔象一族的,生活在北海,向来和罗刹一族各流各的水,我的血脉也压制不了。”
“九玄大陆的妖不都臣服于你吗?九玄和你们在苍罗的聚居地不是隔得更远?”柳常林被噎了一下又一下,伸手停住少年的头,不死心地继续问。
“不一样啊。你们这的妖都太低级了,金丹都没几个,更没几个人样。”少年挣脱他的手,轻飘飘地落地,在尸体旁半蹲下,夸张地伸开双臂比划道,“可是这两个,多像个人啊!撇开修为不说,血统也不低于我。”
“你的意思是,你打不过?”柳常林站起身,走到亭子里的石凳边,坐下。
“怎么可能!你把他们救活,我再杀一遍给你看!”少年跳起来,一本正经道。
“我要能救活他,还跟你费什么口舌。”
“连个死妖都救不活,柳家的医术有什么用?”少年踢起一根树枝,伸嘴咬住。
“你这话敢和宗主说吗?”
“我当然敢说话。”少年吐出树枝,树枝落在尸体上,啪啪打了两下,“你要是没话说了,我就走了。”
“又瞎跑?”柳常林眼看着少年变成大鸟,赶紧追上去伸手去抓他,可惜只抓到了几根毛。
“三小姐出关了……”罗刹飞走,留下一地羽毛。
“他来柳家十几年了吧,就没人教他好好说人话吗?”柳常林扔掉手上的羽毛。
“他都活了几百年了,你还指望他改?没把三小姐带偏就谢天谢地了。”安长离带着安采禾远远走来,安采禾好奇地探头探脑,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级别的妖的尸体。
“怎么在这儿查看尸体?”安长离拉住安采禾,不让她靠太近。
“没办法,罗刹不喜欢待在室内,非要挂树上才好好说话。”柳常林连忙绕过来,挡住尸体狰狞的模样。
安长离随意瞥了一样地上的尸体,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对柳常林道,“把这两具尸体给我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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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刹横在窗沿上,手上玩弄着一只半死不死的老鼠,看着柳宜生和三小姐翻倒陈年旧账。
柳妙姑已经将三小姐需要的卷宗送来,在一旁听候差遣,柳若厉坐在另一张案几后,执笔记录。
“古梁世族后来就没再派使臣过来了。”三小姐眉头紧锁。
“对,自从神佑二十五年,我们所有的去信都石沉大海。只能认定是毁约了。”柳宜生不安地说道。
“可他们凭什么?神佑二十三年,我和柳大哥在苍罗还见过他们的族长,当时他们明明很着急想通婚,只不过碍于飞雪岭的诅咒。”三小姐仰起头,陷入回忆。
“据探子来报,古梁世族的叛乱已平息,难道他们终于决定和妖族通婚了?”柳宜生翻出另一份情报。
“那他们不如集体自杀。和妖族通婚,后代就会受到妖族的血脉压制,从此再也无法翻身。”三小姐沉思着摇头否认。
“除非和妖王通婚。”
“但妖王飞升之后呢?”
“血脉压制不好吗?”罗刹把玩腻的小老鼠丢过来,很不服气地插嘴。三小姐抓起柳宜生的扇子一扇,老鼠和罗刹齐齐从窗户翻出去。
“压制别人当然好,但被别人压制就不好了。”三小姐在柳宜生的眼神下把扇子还了回去,不情不愿的样子似乎在说“小气”。
“可是凡受压制的,绝对不会反抗,哪像你们人族,说一套做一套。”罗刹又冒了出来,这次是倒挂着。
“可既然无法反抗,为何妖王之位会在不同妖族之间更替?”柳宜生问。
“总有一些变态嘛。”罗刹垂下手,假装自己是个尸体,“而且血脉压制也是有范围的,有些妖会躲到血脉压制的领域之外,一直修炼一直修炼,然后突然有一天,冒出来。”
“就成妖王了?”
“也不一定,如果修为不够,可能被当成挑衅,然后被更强的妖吃掉的!”罗刹松开腿,咚地一声掉地上,装死。
“现在这个妖王也是这么来的吗?”柳宜生问。
“当然!他肯定是个大变态!我这么大岁数了,之前从没听说过他,他肯定藏了好几百年。”罗刹在外面扭了半天,终于飞进屋里,坐在地上。
柳宜生很想相信他的话,但看着罗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能长成熟一点?”
“我干嘛要浪费修为改变我的样子,我很闲吗?”罗刹坐不住,在屋子里巡来巡去,一会儿抢柳若厉的笔,一会儿翻一翻桌上的卷宗。
“不过还有一种方法。”罗刹不知从哪儿翻出三小姐的一个锤子,随手一锤,锤烂了一个桌子,柳若厉停下笔,看向柳宜生。
柳宜生扶额道,“这个就不用记了。”
“什么方法?”三小姐勾勾手,把锤子从罗刹手上收回来,然后示意柳妙姑带人来换一张桌子。
“就像我和三小姐这样签订契约,借主人的力,杀掉其他妖,然后吃掉,对方的妖力就能为我所用。”罗刹说完,意犹未尽的砸吧砸吧嘴。
“你是说,你想吃妖王?”三小姐笑着看向罗刹。
“我可没说。”罗刹往后一跳,连忙摆手撇清关系。
“你害怕了?”柳宜生大感意外。
“原来如此……想都不能想。”三小姐挥手让罗刹离开,罗刹立刻飞回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瘫好。
三小姐说回刚才的话题,“既然如此,古梁一族就更不可能和妖族通婚了。”
“但我境内并没有大量人口流出,也就是说,古梁一族的人口危机并没有解决。”柳宜生摸着镶在剑柄上的冰合寒晶石,低头分析道,“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要毁约。”
“或许他们想直接抢人。”三小姐起身,走到柳若厉身后,拿起他的簿记看了一眼。
“你指的是破解诅咒,直接入境俘虏我们的人口?”柳宜生说完又摇头,“这也不对,那日攻城的分明是妖族大军,难道妖王在帮古梁世族?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无论如何,时间在我们这边。想不通就不想,到时候把妖王抓来问问不就得了。”三小姐看着仆人换桌子,弯腰捡起几件能用的物什。
“你说得轻巧。”柳宜生低头在纸堆里翻找着什么。
“你觉得我不行?”三小姐回身拿走铜炉,就地坐下,拿起一个锤子,打开铜炉的盖子,火苗瞬间窜出来。
三小姐举起锤子锤下去,火灭了,锤子也啪的一下碎了。三小姐“咦”了一声。
“你行,你行,你最行。”柳宜生举起前线军报,道,“可是我们还不知道妖族是怎么破解诅咒的,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次进犯。仙英大会前必须搞清楚。”
“你这不是难为沈家吗?”三小姐把碎成渣渣的锤子丢给柳妙姑收拾,不以为意道。
“不是我为难他们,是多少人盯着呢。屏藩镇被攻破,虽然夺回来了,但消息肯定瞒不住,多少人等着借机发难!”
“那就让他们发。”
“?”柳宜生一愣。
“就算没有失防一事,他们也会找到别的理由发难。既然如此,不如索性闹个大的,让妖魔鬼怪都跳出来。我知道你想回避冲突,但这次怕是躲不掉。仙英大会,从一开始就是他们下好的套。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他们不该这样,他们违背了祖训。”柳宜生少见的握拳重重锤了锤桌子。柳若厉和柳妙姑皆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柳宜生和三小姐,不敢作声。树上的罗刹也吓得一个激灵。
“你没办法让不信的人相信。”三小姐摁了摁额角,耸耸肩道,“但是,我们能筛选出相信的人,为我所用。”
“可边关怎么办?如果没有诅咒……”柳宜生还是忧心忡忡。
“交给周若清吧,他心里有数。虽然不知道妖王使了什么手段,但既然已经知道他们能破解诅咒,那么就当无险可守来布防。”说到这儿,三小姐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对了,秦让他们回玉京了吗?”
“还没,今天张独虚前辈才出殡。”
“好,让他们尽快回去。”
**
紫陵关,陈兵重防。
妖族入侵者的尸首已经清理完毕,烟火气重新笼罩屏藩镇。只有狰狞骇人的残垣断壁和不时路过的伤残百姓,诉说着两日前那场彻夜的激战。
沈家祠堂,众子弟披麻戴孝,低声哭泣。为首的是张独虚的亲传弟子何一欢,紧接着是沈谦等兄弟姐妹,秦让和秦意如紧随其后,然后是其他子弟门生。
礼毕,沈方瑜给张独虚的排位盖上黑纱。众小辈散去,回归各自的职守,只有沈方瑜、周若清、秦啸鸣和沈令君还留在祠堂里。
“没想到最后还是得遮遮掩掩的。”秦啸鸣轻拂香案,擦掉落在香炉外的香灰。
“七师弟是为了沈家死的,你已经为他报仇了。”沈令君看着拍了拍秦啸鸣的肩膀。
“当年的路,是他自己选的,后来的事也怨不得你。他能苟活这些年,已经知足了。”沈方瑜倒了一杯敬死者。
周若清走到祠堂门口,看了看天色,对秦啸鸣和沈令君道,“这边的事,你们不用操心了。等天黑了,你们赶紧回玉京。”
“对,仙英大会兹事体大,不宜在此耽搁太久。”沈方瑜说着,也往外走,唤人吩咐道:“大小姐和秦少主呢?”
“大概和二公子在武英苑。
”
“禀宗主,”一个门人急匆匆走来,对沈方瑜道,“楚大公子求见。”
“哪个楚大公子?”沈方瑜问,一时想不起来边关有哪个世家姓楚。
“是……晋兰那个楚家。”
“他来干什么?”英武苑里,一众小辈也听闻了楚家大公子登门的消息,沈谦一脸不解地看着秦意如“楚家的公子现在不应该去玉京了吗?”
“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参加仙英大会的是楚家的四公子,现在来的这个是楚家大公子。”何一欢从南风堂探听到消息,迈着小碎步走来,兜里还抱着随手顺来的瓜果。
“楚家大公子?这楚家的生意都做到边关来了?”秦意如随手接过一个水蜜桃,边啃边问。
“怎么,玉京也有?”沈谦帮何一欢把兜里的东西都摆到亭子里的圆石桌上。
“何止是有,还不少呢。”秦让挑了个梨。
“这个楚家有意思,自从三百多年前嘉乐君飞升之后,再没出过有修仙天资的人,楚家仙术也失传了。此后仙门再无楚家。”秦意如道。
“没想到这楚家修仙不行,经商倒是好手。”沈谦倒是不吃,走到池塘边,捡起石头来。
“他来干嘛?和沈家做生意?”秦让问何一欢。
“说是来帮忙的。”何一欢懵懵懂懂地回答。
“来打探消息的。”沈谦往池塘丢了块石头,扑通一声,“自从那位四公子突然掌握了楚家仙法,楚家就蠢蠢欲动,到处重金请名师,还从我们沈家挖人。”然后看向秦意如“老实说,我还真想会会那个楚家四公子。”
“好说,到时候你可以和罗刹一起挂树上。看热闹,他在行。”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跑来,两条小辫子一跳一跳的,对众人说道,“来了好多人。顾家的,谢家的……宗主交代,让大小姐和秦少主先别往前堂去,别让人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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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不器一路走走停停,逗猫戏狗,走大路时蹭车骑马,行至偏僻处才御剑赶路,足足走了四天。
三月二十日,叶不器抵达玉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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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常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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