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姐的声音一下子驱散了连珠阁里剑拔弩张的氛围。
只见三小姐神色如常地走进屋，刚坐定的柳宜生立刻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是无言。
柳信惊讶地转过身，不敢置信地打量了三小姐几遍，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冒犯，又收回目光，犹豫了片刻，道，“仙尊无碍就好，柳信遵命。”
柳信说完，又回头狐疑地看了一眼安长离，迎上后者坦坦荡荡的目光，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柳宜生一眼。
直到柳宜生恭敬地说了句“有劳七叔了”，柳信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三小姐从容地走上主座，等柳信的脚步声听不见了之后，才擦着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大大喘了一口气，道，“啊！吓死我了！还以为被看出来了！”
“啊？”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默不作声，都在等其他人先开口。
叶不器抬头看了看房梁，又瞄了两眼窗外，发现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然后看向秦让，秦让点点头。
柳宜生看到众人都看向自己，扶着扶手，稳住自己微微摇晃的身子，坐定后，问道，“灵武君怎么样了？”
姗姗来迟的柳怀玉弯着腰进屋，在柳宜生身旁的桌子上燃起定神的线香，又端上紫岚递来的定神茶，才又猫着腰快步走到何一欢身边，安安静静守着，时不时偷看叶不器。
柳怀玉没有惊动任何人，倒不是这一番鬼鬼祟祟的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而是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三小姐身上。
此时大家多少都发现了一点异样，但不敢多问。一听柳宜生这样问，立刻都竖起了耳朵。
只见主座上的三小姐撑着脑袋，委委屈屈地回答，“还是不说话，心神不宁、魂不守舍，采禾和佳盈已经来守着了。”
“等等……灵武君？”邹虹赶忙打断，怀中盘成一个花球的倩倩差点掉地上。
“这是披相变的。”柳宜生喝着定神茶，无奈地说道。
“还能这样？”谢辰拍案而起。
“坐下。”楚天游用折扇疯狂敲打谢辰。
“情况紧急，只能出此下策，如此才能稳定人心。但今日所议事项，灵武君都会过目。”安长离说着，指了指柳宜生身后伏案疾书的柳若厉。
“披相的存在，知情的人并不多。但诸位既为仙尊侍卫，理应心中有数。希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克时艰。”柳宜生靠在椅背上，揉着额头，尽量克制情绪。
“好了，说正事。今天召诸位前来，是为了商讨对战妖王一事。一欢，你先说吧。”安长离不再多言，直奔主题。
何一欢欠了欠身，柳怀玉赶忙伸手去扶，却被何一欢推开。
只见何一欢撑着重伤的身躯，细细道来，“此次潜伏进来的妖为数众多，被困在上古禁止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从昨天起，这些潜伏的妖众就不断发起小股袭击，护城军不堪其扰，人困马乏。目前还搞不清楚它们的数量，但奇怪的是，它们并不想决一死战，一旦陷入弱势，立刻投降。”
“既然如此，何侍卫为何伤得如此重？”谢辰问。
“怪我贪心不足，”何一欢苦笑道，“我看一直这样被动防御不是个办法，担心这样下去早晚被耗死，于是决定主动出击，在偷袭的妖退却后，轻装简从继续追击，谁知竟中了计。”
“没想到玉面刺客也会中计……”谢辰不再追问。
“你少说两句。”楚天游又敲打他，被谢辰一把夺过折扇，然后楚天游从怀里又掏出一把。
“不只是何一欢，我们都中计了！”叶不器没有理会谢辰和楚天游的小动作，迫不及待地把今天在地牢的所见所闻如实道来，然后总结道，“我们以为它们是诱饵，其实它们才是猎人。这根本不是什么袭击，而是有预谋的围猎。我们都是猎物！”
“御人术？倒是第一次听说……”谢辰喃喃道，提前把手藏回袖子里，虽然这次楚天游并不想敲打他。
“这应该不是新的法术，只是御妖术换了个名字罢了。根本区别在于人和妖的力量逆转。”叶不器解释道。
“你说它劝你跟它回苍罗？”柳宜生问道，“他也是诈降？假意被收为妖奴，实际是为了利用契约之力反向控制你？”
“对了，”邹虹一拍掌，插嘴道，“那个俘虏，就是之前秦少主和叶公子抓到的那个人族，也说过好几次，要我跟他回苍罗。我本来以为他是被我骂傻了，哪有俘虏反过来劝降的？”
“所以，你认为所有被降服的妖都是诈降？都是为了用契约之力控制御妖师，然后将其带回苍罗？”唐少功说道，内心一阵阵恶寒。
“怪不得它们投降得那么利落。”何一欢捏着鼻子喝完柳怀玉递来的汤药，赶紧含了个蜜饯说道。
“这样看来，赵宗主……有点高兴得太早了。”氏魅冷笑一下。
“妖王这么兴师动众地潜入，就是为了拐走人族？它要这些人干什么？”唐少功纯粹的世界里开始掺杂进不纯粹的东西，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邹姑娘倒是好理解。但其他御妖师……难道妖族喜欢跟人族生后代？可是也不对啊，叶公子是男的，那个碧天也是公的……”
“你闭嘴吧。我有什么好理解的！”邹虹本能地想甩唐少功一脸，可手头上没什么趁手的东西，只能把倩倩甩出去。倩倩本能地甩出柳条，啪的一声打在唐少功身上。
突然，所有人都是一愣，倩倩吓得赶紧变回无辜的花环，邹虹赶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审俘虏顺手了！对不起！对不起！”
唐少功莫名其妙挨了一鞭子，却无心计较，因为他还沉浸在刚才的疑问中。
突然间，他的余光瞥到何一欢，电光火石在脑中闪过，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然而，这突如其来的顿悟和他从小到大的认知格格不入！
一瞬间，他陷入了迷茫。
他试着把目光从何一欢身上移开，结果好死不死地对上了叶不器的双眼，又好死不死地看见了叶不器身边的秦让，隐隐约约想起一些传闻，心里有了一个不愿意相信的猜想，内心忍不住祈祷，谁来救救他！告诉他事情不是这样的！
于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呼唤，柳宜生开口了。
“人口危机。”柳宜生严肃的语气一下子把唐少功从胡思乱想中唤醒。
“什么？”唐少功懵懵懂懂，又是从没听说过的事情。
“苍罗的人族，也就是古梁世族，上千年来一直拒绝和妖族通婚，十几年前就陷入严重的人口危机。当年他们曾与长华君议和，试图与我九玄大陆的人族通婚，缓解族内通婚的危机，但后来不了了之。”柳宜生解释道，“如果古梁世族已经和妖王联手，那么妖王从我们这里抓走御妖师，可能就是用来给古梁世族的人族……通婚的。”
“配种啊。”谢辰脱口而出，趁着楚天游反应过来之前，赶紧捂住嘴缩成一团。
“呸，不要乱说！”邹虹浑身汗毛竖起。
“那……御妖术，不对，御人术……算了，都一样……”叶不器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得头晕脑胀，绝望地捂住脸，心想这次真是吃大亏了！
“可能只是将计就计，毕竟只要有大妖现身，就不愁没有御妖师自投罗网。”氏魅说道。
“解除契约呢？”秦让问。
“碧天说不行。”叶不器带着哭腔说道。
“其实，”安长离终于开口道，“我问了灵武君，她说御妖术根本没有解除契约的咒法，但你可以试试用真火烧。”
“对，你不必信碧天的鬼话，他可能是骗你的。”唐少功不知道自己在劝什么，为什么要劝，反正劝就是了。
“说得对！”叶不器立刻振作起来，默默念咒，手中立刻出现了契约的符咒。
叶不器另一只手释放真火，对着符咒一阵猛烧。
谁知大火之后，符咒完好无损，叶不器却吐出一口老血！
柳怀玉立刻想冲过来给他把脉，叶不器赶忙抬手拒绝，示意无碍。
秦让则眼疾手快抓起叶不器另一只手，给他输送灵力。
叶不器收回符咒，绝望地喊道，“他说的是真的！”
“如此看来，那些御妖师恐怕处境不妙。”柳宜生本想亲自查看叶不器的情况，可刚起身就感觉到一阵晕眩，只能又坐了回去。
“如果把这个消息公之于众，能否解决眼下的骚乱？”楚天游还没忘记刚才来连珠阁的路上看到的一幕。
“不好说，知道古梁世族的人不多。”安长离摇头道。
“知道了也不会信，”氏魅冷嘲热讽道，“谁愿意放弃到手的妖奴？”
“人仆这么新鲜的说辞，恐怕也难以服众，”谢辰说道，“既然那些妖可以诈降，那么也可以假意服从，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真假。”
“如果让他们看到证据呢？”何一欢说道。
“什么证据？御妖师被妖奴反向控制的证据？”楚天游说着，突然目光落在了叶不器身上。
巧了，谢辰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两人对视的瞬间，楚天游已经猜到谢辰想说什么，谢辰还没开口，他就先打断，“不行！”
“不仅不行，还得想办法防住。”秦让也用眼神警告了一下谢辰。
“没想到妖王深入我境腹地，居然还能设下层层圈套。”柳宜生握拳，重重地锤了锤扶手。
“如果能降服妖王，这些圈套自然不攻自破。”何一欢叹着气说道。
“不行，不能让灵武君冒险！”氏魅立刻站起身，狠狠瞪了何一欢一眼。
“现在有多少修士降服了潜入的妖？”柳宜生问道。
“你要干什么？”秦让谨慎地问。
“做最坏的打算。”柳宜生艰难开口。
“现在还没到放弃的时候，再想想办法！”秦让说完，心里一惊，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和柳宜生意见不合的一天。
“叶公子，你是怎么想的？”柳宜生避开秦让的目光，问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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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江汉（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