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群峰崔巍,绿荫遮天,瑶台分辉,琼楼问天。水声激荡,不见飞泉。仙门子弟,御剑四立;秦家门人,往来穿梭。
楚天游端坐车内,掀开门帘,目不转睛地看着通往仙抚台的玉阶由远及近,看着侍立丹墀的那个白衣身影逐渐清晰,问随行的江海德道,“那是秦家的公子吗?”
“……不算是,”江海德犹豫了一下,道“那是秦宗主的养子,周若清的高徒,萧竹生。”
“哦?”楚天游摩擦着折扇,低眉冷笑道,“难道我楚家还不配他们秦家人亲自迎接吗?派个养子!”
江海德来不及解释,车子已经停了下来,只听跟车的仆从道,“小四爷,到了,请下车。”
楚天游褰裳肃穆,拾级而上,目不斜视,心潮涌动。
一步一步掷地有声,仿佛脚下踩的不是登门的踏跺,而是荣归的华道。
三百多年了,楚家终于又回到仙门了。
“楚公子,幸会。”萧竹生这次收起拒绝人的冷脸,拿出热情好客的姿态迎接楚天游,然后对江海德道,“江师叔,好久不见”。
“萧公子,幸会。”楚天游不等两人叙旧,客气而疏远地点头示意,皮笑肉不笑道,“仙英大会乃仙门盛会,仙尊将此重任托付给秦家,秦家本应诚惶诚恐、殷勤周到。然而宾客四至,主人却避而不见,秦家的待客之道,真令人刮目相看。”
“承蒙主人盛情款待,却冷嘲热讽,楚家的修养,不过如此。”不等萧竹生应答,路青山先一步反唇相讥。
“你是何人?”楚天游笑容不减,风度依旧。
“秦家,路青山。”路青山毫不示弱,铿锵有力。
“我和萧公子说话,你插什么嘴?”一听不姓秦,楚天游心下不快,心想这秦家的子弟可真是怠慢无礼,不知轻重乱插嘴。
“楚公子息怒。”萧竹生赶忙打圆场,给路青山使了个眼神,后者默默往后退了两步,但看向楚天游的眼神中毫不掩饰不满的神色。
楚天游把两人这一前一后地换位都看在眼里,压下心中的愠怒,暗暗记下路青山这个名字。
萧竹生没有理会两人电光火石间的眼神交锋,继续道,“并非我家主人有意怠慢,实在是仙尊重托在身,宗主分|身乏术。待诸事料理妥当,宗主定向您赔不是。”
尽管楚天游听出萧竹生这番话避实就虚,但他句句不离秦宗主,他若再步步紧逼,倒像是得理不饶人,不给秦宗主面子,心道好一个养子,换做其他人,恐怕没有资格把话说到这份上。
于是楚天游只能顺驴下坡,避重就轻道,“萧公子言重了,我自然相信秦宗主以要事为先,不负仙尊重托。只不过,”他看了眼路青山,“你们家的下人实在目无尊卑。”
萧竹生笑道,“楚公子误会了,他不是下人。”
“嗯?”楚天游愕然,心想,难道这也是养子?秦啸鸣到底有多少养子?
只听路青山悠悠道,“在下是秦家的内务总管,楚公子,日后还请多指教。”
内务总管?这比养子还震惊!
楚天游被这出乎意料的回答惊得半晌回不过来神,甚至都忘了反唇相讥,只是木木地“哦”了几声,在仆从的带领下,往醉月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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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不器在松松软软的大床上滚来滚去。没想到他随口一提,店小二就这么应了他,甚至还想引他去天字一号房。
叶不器只想占点小便宜,受不起大便宜,连连推辞,最后挑了个不好不差的房间住下。
可刚安顿下来,叶不器就觉得好像亏大了,自己为什么要拒绝和这位楚公子同行啊?这人看起来不一般,还带了那么多随从,说不定跟他同行,自己能浑水摸鱼溜进仙抚台。
叶不器越想越亏,觉得不能坐以待毙,要想办法挽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追上去再说。
可惜他还是来晚了一步,追到仙抚台一里开外时,眼睁睁看着楚公子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视野里,看着楚公子和萧竹生的背影渐行渐远,留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叶不器看那人从容地送往迎来,心猜那肯定就是路青山了。
叶不器谨遵柳怀玉的忠告,合规矩的事尽管找路青山,不合规的事千万别找他。眼下自己想溜进仙抚台,应该是不合规的。
所以不能找路青山。
于是叶不器找了个清净人少的地方坐下,盼着萧竹生再出现,但转念一想:我要跟他说什么呢?几日不见,甚是想念?想念他什么?
叶不器眼前又浮现出那张冷脸。他赶紧摇摇头,心道:算了。
思索了半天,叶不器觉得还是老老实实等柳怀玉好了,能光明正大地进秦家,就不用偷偷摸摸地进。
一抬头,看天色尚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四处探探。于是若无其事地在仙抚台外围转悠了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已经被路青山看在了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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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醉月楼,萧竹生和楚天游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楚天游看着这古朴雅致的楼院,气顺了不少,交代阿东指挥众人收拾,便在院子里坐下,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种种,心中的疑问不减反增,问江海德道:“那个路青山到底是什么人?”
江海德自从来到楚家,就一直跟在楚天游身边,已经摸透了这位小四爷的脾气,自然不会用什么“内务总管”搪塞他,而是直奔重点,道“公子可知玉京四杰?”
阿东递来一份清单,楚天游看了一眼,眼睛一亮,一边做出指示,一边接住江海德的话问,“听说过,这个路青山也是其中之一?”
“对。”
“什么来头?”
“没什么来头,据说祖上是樵夫,不曾踏入仙门,平头百姓一个。”
“一个平民百姓之子,能在秦家和萧竹生平起平坐?”楚天游一下子来了兴致,甚至忘了路青山方才的冒犯,挥手让阿东先退下,“他怎么混进秦家的?总不能和秦啸鸣一样,被谁捡回来吧?他不是孤儿吧?”
“这倒不是,”江海德顺势坐下,一看就是说来话长,他继续道“公子可能知道,当年秦宗主私奔后,曾率手下的人在濮城落脚。这路青山,就是濮城人。当时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个路青山居然跟着秦小姐炼气,莫名其妙就筑基了。后来秦家迁到玉京,这小孩居然追了过来,后来就顺势拜入秦家。据说此人天资颇佳,做事心细,深受秦宗主器重。”
楚天游带着几分愤恨道,“倒是谁都能炼出金丹。”
这时阿东来报,已经收拾妥当,少爷个人的物品都依照常例规归放整齐,其他物什收在厢房,随从两人一间,马车在后院停好,不知如何处置的物品列好清单,等少爷过目。
醉月楼二十五间屋子,住人的住人,置物的置物,安排得满满当当,一间不多,一间不少。
楚天游略带不屑道,“确实够细,精打细算。我要是多带个人来,都安排不下了。”
楚天游接过阿东的清单,站起身,往里走,江海德紧跟其后,继续道“秦家对路青山可以说是知遇之恩,路青山也对秦家忠心耿耿,特别维护秦家,尤其维护秦小姐。”
“怪不得。”楚天游想起刚才路青山语气不善的样子,这才恍然大悟。
“甚至有传言……”江海德欲言又止。
“什么传言?”楚天游刚要绕过回廊,止步回头问。
“你知道,当年秦……秦宗主也是沈家的……”江海德突然别别扭扭的,但楚天游一下子就听懂了,“这路青山难道要效仿秦啸鸣,私奔啊?”
“但我觉得不会……”江海德赶忙否认,止住话头。
“那你还说。”楚天游轻笑,绕过回廊,往里头的阁楼走去。
“毕竟流言蜚语甚多,知道总好过不知道。”江海德松了一口气。
“说的也是。”楚天游看似漫不经心地转着折扇,似是自言自语道,“还真挺像,当年沈家对秦啸鸣不也是知遇之恩。”
楚天游用余光审视着江海德,后者没有做声。
楚天游继续道,“你和那个萧竹生很熟吗?他又是怎么回事?又是秦啸鸣的养子,又是周若清的高徒……”
“萧竹生的父母死于妖祸后,他就被秦宗主和夫人收养,后来因为天资过人,被周若清看中。长华君失踪后,周若清离开天诰城回到紫陵关,把萧竹生也带了去,那时候我还没离开沈家,也就熟悉了。”
“是吗?”楚天游看了看阁楼正门的牌匾,上面写着“造化”二字,然后迈步走了进去,“我还以为秦啸鸣叛逃,沈家被把他赶尽杀绝已经是仁至义尽,结果两家人居然还一起养了个孩子。”
“收萧竹生为徒的时候,周若清还是长华君座前侍卫,而那个时候,长华君已经承认了秦家……”江海德用准备好的说辞回答道。
楚天游走上楼梯,缓缓道,“长华君是长华君,沈家是沈家。”
江海德沉默不语。
楚天游走进书房,看到案几上的陈设,微微勾起嘴角,继续道,“你可能不知道,楚家虽然不在仙门多年,但当年的事还是略知一二。我们问过几个沈家的人,都是和你一样的说辞。”
楚天游坐下,摸了摸茶壶,热的,刚泡的新茶,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当年所谓私奔,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吧?”
江海德继续沉默,不敢坐下。
楚天游抿了抿茶,放下茶杯,示意江海德坐下,继续道“看来当年确实有难言之隐。你不能说,秦啸鸣也不能说,沈家人都不能说。所以私奔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说辞,是不是?”
江海德低着头,双手握拳,艰难道:“小四爷,我……”
“你不用回答,我自有判断,我不是在审问你。”楚天游拿起桌上的灯盏,取下灯罩,道,“我说这些,是因为我刚才在阿东拿来的清单上,看到秦家居然备了这个。”
楚天游把烛台向江海德面前推了推,只见烛台上插|着的不是普通的蜡烛,而是一个似烛非烛、晶莹剔透的东西。
楚天游道,“这东西叫荧烛吧?我记得你也有一个。你还说过,这是沈家才有的。”
江海德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一会才豁出去了似的说了声“对”,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支一模一样的。
楚天游继续道,“虽说不是人人都认得这东西,但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人认识。我不信秦家只给我们备了荧烛。”
楚天游把烛台移回原位,重新罩上灯罩,继续道,“只要认得这荧烛,便会意识到秦家和沈家关系不是表面上那样。那么当年秦啸鸣费那么大功夫,和沈家唱了那么大一出戏,想要掩盖的事情,岂不是掩盖不住了?又或者说,当年要掩盖的事,已经翻篇了?”
楚天游托着下巴,继续问,“既然如此,当年的事,能告诉我吗?”
江海德沉默良久,低声道:“我,不能。”
楚天游叹气道,“行吧。”
楚天游越看得开,江海德越没法释怀,“抱歉,小四爷。”
“无妨,我总会搞清楚的。你不想背叛沈家,我也不为难你。”楚天游走到窗边,看着往来巡逻的秦家门生,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觉不觉得秦家的戒备有点过于森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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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不器四下查看了一番,发现整个仙抚台把守得严严实实。虽然他已经打消了偷偷潜入的想法,但还是惊叹秦家戒备之严。
看着天色将暗,他犹豫着要不要先回客栈歇着。肚子已经有点饿了,按照他一贯的作风,早该打道回府。
可是,从一个时辰前开始,他就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怎么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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