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鹊巢(七)

楚天游像宿醉一样晕乎乎的,不知道自己梦游了多久,只记得大小姐问他住得惯不?他说甚好甚好。

有需要尽管和青山提。

好,好,有劳了。你在作画?可是打扰你了?没有没有,不忙不忙。

前日招待不周,请多见谅。哪里哪里,宗主日理万机,不敢烦劳。这位是?阿东,我的贴身小厮。

距离仙英大会尚有些时日,楚公子若是需要外出,可找青山要玉令。好,好,不外出。

柳家和三小姐不日就会抵达,这常宁居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了。甚好,甚好,现在也好。

天色不早,我就不打扰了,如有需要可交代李有来晴雪斋找我。好,好,早。

楚天游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只顾跟着眼前人在醉月楼转了转,又去常宁居瞧了瞧,秦小姐指哪儿,他就看哪儿,然后不知怎么地又转回了醉月楼。

有个眼熟的人看了他一眼,好像有个名字,叫什么来着。

秦小姐走了,他还立在那儿。

眼看醉月楼的灯光消失在身后,白巧莲才捂着嘴笑道,“没想到这个楚少爷也这样。这副模样要是让青山看到,八成要挨揍。”

秦意如见怪不怪道,向守备的门生走去,笑着对白巧莲道,“那得交代青山下手轻点,这位楚少爷看起来不是很能抗揍。”

“这儒雅的气质倒有几分像柳宗主。”

“大概比柳宗主强点。”秦意如说完,拦住一个门生,问了问巡夜的安排。

大小姐已经忘了喝药的事。晴雪斋里,左澜看着煎好的药,凉了热,热了凉,气得差点把碗摔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天游才如梦方醒道,“怎么人一走,天就黑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少爷,请不要强词夺理。人,本来就是要走的。天,本来就是要黑的。两者没有关系。你的魂被勾走了,脑子也坏掉了吗?”

楚天游循声望去,看到熟悉的阿东磕着不熟悉的瓜子,他想问阿东为什么在嗑瓜子,脱口而出的却是“你在笑什么?”

阿东笑,而不语。

楚天游想什么瓜子这么好吃,笑得这么开心,于是张口问“你很闲是吧。”

阿东摊开手耸耸肩,用表情回答“不然呢?”

谢辰的话和秦小姐的身影在楚天游的脑海里缠斗不休。眼下楚天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走!不能走!我可是堂堂楚家四公子,仙尊嘉乐君的嫡亲后人,仙门有难不能临阵脱逃独善其身!我要留下来!能救一个是一个!

于是,他盯着阿东,厉声道:“明天,你就离开,回楚家去!”

“啊?”阿东一下子呆住了,把手上的瓜子一扔,嘴巴硬,膝盖软,一个滑跪,哀嚎道“少少少爷,我就吃个瓜子,罪不至此啊!少爷啊,打你从娘胎里出来,我就陪着你了,你不能因为一把瓜子就把我赶走啊!”

“我从娘胎里出来很久了,你也该独立了!”楚天游跟阿东插科打诨惯了,一个不留神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赶忙改口道,“你赶紧回去,把太金阁里的《北关图》给我带回来。要快!”

“不是,啥?”阿东突然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看到自家少爷严厉的眼神,才缓过来,继续嚎,“小四爷!小四爷!那可是传家宝啊!是当年嘉乐君留下来的啊!我的祖宗啊!您动那传家宝干什么?老夫人会气死的!”

“让你去你就去!你是少爷还是我是少爷!天天宝贝宝贝,传家传家,束之高阁就是废纸一张。三百年了,这传家宝给楚家带来什么了?与其放着吃灰,不如拿来为我所用!”

主仆二人正吵着,在外和新老朋友谈笑风生一整天的尚子平和江海德回来了。两人一迈入门槛,见阿东这哭天抢地的架势,皆是吓了一跳,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楚天游见两人回来,连忙对尚子平道,明天你护送阿东回去一趟,回家取件东西,快去快回。

“小四爷!”阿东哀求地看着尚子平,可尚子平完全搞不清楚情况,不敢吱声。

“你只管取,老太太兴师问罪,有我顶着呢。”看着阿东不情不愿的样子,他又补充一句,“楚家的未来,在此一举。”

阿东虽然听不明白,但少爷把楚家搬出来谈利害,他也只能认了。

见阿东不做声,楚天游才慢慢回忆起刚才和秦小姐的对话,对尚子平道,“离开仙抚台,是不是需要玉令?”

“据说是。”

“好,明日清早你去找路青山要玉令,然后带阿东回去,快去快回,不要耽搁。”楚天游语气急促、声色俱厉地安排道。

尚子平第一次见小四爷这副模样,一时不敢多问,只能连连称喏。

楚天游又问二人:“可打探到叶公子和贾公子住哪儿了吗?”

江海德道,“没有叶公子,但是打探到贾仁贾公子,他带着随从孙砚,住在思齐苑。”

“没有?”楚天游眨了眨眼睛,思索片刻道,“随从?无妨,找到贾公子也行,明日你随我一同去见他。”

江海德遵命。

楚天游看着荷塘里的下弦月,眼前又浮现出刚才那个言笑晏晏的倩影,心想,能救一个是一个。

谢家,他是知道的。尽管他从来不肯承认,但他其实一直在等待谢家后人的拜访。

世家兴衰本是常态,楚家后人也早已淡忘昔日在仙门中的光辉岁月。

但回归仙门的心一旦跳动起来,就再也压不住重温旧梦的憧憬,哪怕昔日的侍卫早已化为枯骨,哪怕楚天游所拥有的只有泛黄的纸页上残缺不全的记载。

在楚天游修成金丹后,楚家也曾派人打探过当年九大侍卫的后人,能探到的,只有谢家。三百多年,真的太久了。

自那以后,楚天游就一直隐隐期待主仆后人共聚一堂、共筑伟业。

现在,他来了。

楚天游前一刻还在顾影自怜,下一刻就看见意气风发的谢辰迎面走来。这般猝不及防,如此出乎意料。

谢辰脸上是客套的热情,楚天游摆出强装的从容。

好久不见。对啊,三百多年了。

阿东引客进门,麻溜地安排家仆上茶,谨慎地侍候在主人身旁察言观色。

“久闻楚少爷传承仙法,看来是名不虚传。”谢辰一眼就看到案台上的卷轴和墨迹未干的半成品。

“打发打发时间罢了。”不知为何,楚天游有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想把画收起来,可来客已经看见,现在收也晚了,于是只能顺势引客赏画。

“这画的是哪里?”谢辰这毫不见外的语气,倒真像是个阔别重逢的故友。

“后面的仙抚林。”

“待此画作成,恐怕连秦家人自己都分不出真假。”

恭维。恰到好处。楚天游爱听。

这是楚天游遇到的第一个识货的人。看来谢家也是有备而来。

楚天游一得意,差点就要显摆起来。但他克制住了,不动声色地收起画笔,客气道,“哪里,只能骗骗外人罢了。”

阿东在一旁,识相地把二人引入座。

楚天游问,“谢公子可是刚到?前日我随萧竹生四处拜访,倒是没遇见谢家人。”

谢辰道:“今早刚到。没想到楚少爷来得这么早。”

楚天游道,“在家闲坐也是无聊。”

谢辰道:“楚家老宅还在晋兰吧?早想登门拜访,奈何琐事缠身。不知老夫人身体可好?”

楚天游道,“老夫人很好,多谢挂念。”

楚天游心想,那你倒是来啊,想有什么用?但嘴上还是陪着他客套了一番。

谢辰道,“楚少爷这醉月楼真是不错,和常宁居只有一步之遥,据说这常宁居是为柳家人留的。”

“哦?是吗?”楚天游意识到谢辰要说重点了,装傻问道,“怪不得尚不见来人,柳家恐怕没这么早来吧?”

“倒也未必,据说三小姐已经交代柳家明日动身,快的话,后天就能到了。”谢辰弹走一只趴在袖口的飞虫,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谢家消息果然灵通。”楚天游想起大哥送来的情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谢家没什么能耐,当年在嘉乐君座下,也只能探探情报罢了。”谢辰谦虚道。这一探,就是三百多年。

楚天游心想,楚家用三百年的时间经商,产业遍布九玄大陆。

而谢家用三百多年的时间编织情报网,谢家的探子又走到了多远呢?

“谢家的情报网无人能比,此次仙英大会,谢公子恐怕胜券在握。”虽是客套话,但也是楚天游的心里话。

“楚少爷言过了,且不说此次仙英大会群英云集,就说那比试的规则,也还没定呢。”

“哦?此言当真?”原来不是自己不知道,是还没定!

“当真。”谢辰肯定地回答,但眼神却在说,别打探消息来源。

“为何如此?”这个谢家,果然知道点什么!

谢辰叹了口气,抿了口茶,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然后豁出去了似的,说道“此次仙英大会,柳家也很是为难。”

“何出此言?”楚天游神色一凛,不由得想起此前听到的传闻。

“因为这个三小姐啊,”谢辰抬起头,拉长音,似在追忆道,“非……常人。”

这不废话吗?她是仙根啊,天命在身,凡间半仙,当然非常人!

楚天游一时无言以对,谢辰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楚少爷可记得仙根的身份如何判定?”

“记得,”谁忘了,楚家人也不会忘,“祥瑞至、灵光溢、灵钟鸣。三者备齐,缺一不可。”

“对,祥瑞可能虚构,灵光须有金丹,而灵钟是最简单的征兆。”

“正是!”楚天游不由得向前探了探身,灵钟有多重要,楚家人可太清楚了。

据说当年嘉乐君出生时,似有天门大开。可楚家人以为是海市蜃楼,根本没在意。至于灵光,那是后来在柳家人的帮助下炼出金丹才看见。

灵钟!灵钟!当年柳家判定楚成渊天命的,就是那长鸣的灵钟。

“可是,我听说,当年三小姐被接回柳家时,灵钟长鸣七日,方圆百里可闻。”

此事当年轰动一时,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虽说以往九玄大陆数百年才会出现一位天命仙根,一个时代同出两位仙尊乃旷古未闻之事,但灵钟长鸣七日也是千古未有。况且当时的仙尊长华君亲自确认,众人也就不再说什么。

楚天游不明白,这么显而易见的征兆为何谢辰却一副暗藏玄机的表情。

“灵钟自然无疑,灵光也非平常所能见,但楚少爷可曾听说过三小姐出生时,有何祥瑞?”谢辰对楚天游反应一点都不意外,继续煞有介事地问。

“……”还真没有。当年议论的焦点都在灵钟上。经谢辰提醒,楚天游才意识到不对劲。除了长华君那二日当空的祥瑞举世共睹,不少人的祥瑞是事后追认、模棱两可。

据说当年柳家迎入三小姐后,不少世家私下琢磨,既然同时能有两个仙根,为何不能有三个四个?

于是各种附会,各种请托,纷纷把自家孩子送到柳家,万一灵钟也响了呢!后来那场闹剧是怎么平息的?

楚天游光顾着想自己的,没注意到自己把最后一句话说出了口。

“闹剧?”谢辰倒是一下子就明白了,缓缓道,“你是说众世家屡试灵钟的事?”

楚天游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他确实想知道,也确实想不起来。赶紧扇两下扇子,假装有点热。

“因为当时长华君又带回了一个孩子,祥瑞、灵光齐备,但灵钟没有响。”看着楚天游急迫的表情,谢辰一副高深莫测地模样说道,“那个孩子,名叫秦让。”

“秦让?”

真是意料之外又意料之内。

那些年仙门出了两件怪事,一是仙尊在位,又现仙根;二是秦啸鸣的儿子先天会雷法,强得不像人。

“秦让和其他人不一样。别家都是长辈把孩子送到柳家,而秦让却是被长华君偶遇后带回的。”谢辰继续解释道,“也就是说,真正有仙缘的人会被长华君亲自相中。其他人见状,便知自己是痴人说梦,后来也就没有人抱着自家孩子去柳家试灵钟了。”

“但是灵钟没有响。”楚天游再次确认。

“没有。”

“秦让出生有何祥瑞?”

“据说是天雷大作,可当时暴雨倾盆,乌云密布,没人在意。后来才被有心人士‘想起来’。”

楚天游用见怪不怪的语气说道,“好一个‘想起来’。”

“可不是吗,连秦让这样的‘祥瑞’,都被人挖出来了,那么三小姐出生时的祥瑞,为何无人提起?”谢辰又绕回来了,看来他非说不可,楚天游今天也非搞清楚不可,“当年的赵家蒸蒸日上,可不像那时的秦家是过街老鼠。可赵家不仅默不作声,甚至……还把襁褓中的三小姐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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