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退,寒冰融,四周恢复如常,秦让这才感觉到手上吃痛,面不改色握起受伤的手掌,背在身后,然后暗自运灵力修复,不料痛感却迅速向全身蔓延,仿佛置身于烈火炼狱中,秦让暗道不好,心知自己这次鲁莽了。
方才火光映在冰凌上,光影重重晃得叶不器眼花,雾气蒸腾遮人视野,此刻冰消火退,叶不器才看清楚秦让的狼狈样。
他全然不知秦让正在受何等煎熬,也忘了自报姓名,只顾着懊悔,差一点就赢了!要不是被秦让疯狂的举动吓到,他才不会自乱阵脚……
“得罪。”柳宜生徐徐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按住秦让的肩膀,一股清净的灵力缓缓输入秦让体内,驱散了灼热的疼痛感。
秦让看了柳宜生一眼,只见他微笑地看着叶不器,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叶不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起了差点到手的野猪,没好气地回答:“打猎……”
“只有你一人?”
“问话之前难道不该先自我介绍一下吗?”叶不器试着动了动被秦让震麻木的半片身子,觉得自己占理,倒也不惧对面的秦让。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柳宜生笑道,“你不认得我是谁?”
叶不器刚想脱口而出“谁知道你是谁”,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语气不对劲,再回想秦让对此人的态度,心里突然有个不敢承认的猜想。
“慢点慢点,我要被挂住了!”远远传来柳怀玉的声音,叶不器反倒心里一紧。
只见一名柳家子弟御剑而来,手里拎着柳怀玉,树枝无情地拍打过他的脸。柳怀玉连剑都没佩,一手拎着两坛酒,一手抓着一只生死未卜的鸡。
行至众人跟前,那人放下柳怀玉,行礼道,“宗主,我把人带来了。”
宗……主……宗!主!
叶不器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柳家宗主!
那不就是柳宜生,昔日仙尊长华君的亲弟弟!?!?不是义弟,不是族弟,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前几年老宗主故去后,柳宜生顺理成章当上了柳家宗主,可惜他年少继位,族中事务多由长老把持,多年来一直默默无闻,直到三年前才逐渐崭露头角。没想到他居然会跑到这荒郊野岭上来!!怪不得连秦让都对他恭敬有加。
叶不器内心狂啸:是天要塌了还是世界要毁灭了,多大的事值得柳宗主亲自出马?还带上秦让随行!凭这阵仗,就算刚才冤死在秦让手上,他叶不器也能在史书上留一笔。人固有一死,死于无名鼠辈,死不足惜,死在秦让手上,也算半个豪杰!
叶不器想着想着又唾弃自己没志气,什么死不死的。
众人并不知叶不器此时心中的百转千回,都看向柳怀玉和他手上那只不知死活的鸡。
“怎么才来?”柳宜生问。
“回宗主,属下在府上等了半天,没想到他在后厨偷鸡。”
“我抓自家的鸡,不叫偷!”柳怀玉反驳,余光撞上秦让的眼神,心一惊,手一松,鸡坠地,居然还没死,咕咕咕地跑掉了。
“我的鸡!”柳怀玉惊呼,但碍于众人的目光,不敢追上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鸡扑腾扑腾跑了……
“你可认得这个人?”柳宜生持扇指了指叶不器。
“认得!认得!”柳怀玉急急正色道,“他是山上的散修,叫叶不器。”
“刚来?”
“好多年了。”
“就他一人?”
“和他师父。”
“可否拜见?”
“师父不在。”叶不器抢在柳怀玉之前作答。
“你这一身修为都是你师父教的?”柳宜生转而问叶不器。
“对。”
“这御火之术也是?”
“……对。”
不知为何,叶不器突然有点心虚,好在柳宜生没有继续追问。
“最近可有生人上山?”
叶不器很想说“就你们啊”,可是不敢,老老实实回答道“没有。”
柳宜生和秦让交换了一下眼神,见秦让神色已缓,便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温声对叶不器道,“刚才多有冒犯,不知叶公子可有受伤?若有不适,可随我回柳家医治。”
叶不器却警铃大作,不顾半身麻痹,噌地跳起来,道“不用,多谢,我没事,我很好。”
柳宜生颇感意外地看了秦让一眼,柳怀玉也颇感意外地看了叶不器一眼。
“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告辞了。”柳宜生见叶不器不愿意,便也不勉强,只道“怀玉,走吧。”
一番对话听得柳怀玉稀里糊涂的,但宗主有令,他不敢不从,于是将两坛酒往叶不器怀里一塞,让叶不器在这里等着他,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柳宜生等人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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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山下,柳宜生问柳怀玉道:“你和这个叶公子很熟?”
“还……行。”
“他什么来头?”
“没什么来头,就一个平平无奇的散修。”
“他师父是什么人?”
“一个隐士。”
柳宜生叹了口气,找了块石头坐下,继续道:“你可知他使的是哪家的剑法?”
柳怀玉张了张口,想起刚才几人的对话,泄了气般回答道:“柳家的剑法。”
柳宜生看了一眼秦让,对柳怀玉道:“一个平平无奇的散修,用柳家的剑法,与秦少主交手十几个回合,还能全身而退,你觉得合理吗?”
“什么?和秦少主?”柳怀玉大惊,定睛一看才发现秦让身上有火烧过的痕迹,道:“他又放火了?可是……”柳怀玉看到一言不发的萧竹生,这才恍然大悟。
“又?他还烧过谁?”秦让皱眉问道。
“没,没烧谁,就烧了……山。”柳怀玉吓得一个结巴,心想这下瞒不住了。
“烧山?为何不见上报?”柳宜生对这个回答感到几分意外。
“他师父不让我说。”柳怀玉小小声。
“你倒是听他师父的话。”柳宜生轻声道,却在柳怀玉心里重重一击,柳宜生再次问,“他师父是什么人?”
柳怀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细细思量宗主再次发问的深意。思索了片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郁郁葱葱的考槃山,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对柳宜生和秦让分别行了礼,深吸一口气,挺起腰杆,正色道,“我知宗主所疑何事,而我初识这师徒二人时,也确实起过疑心。尽管我只是代行辖区领主一职,但断没有放任可疑之人在我辖区内逍遥的道理。”
“说下去。”柳宜生点头道。
“他师父自称残灯道长。五年前我独自除妖时,偶然认识了叶不器。当时我便认出他用的是柳家剑法,但我不记得柳家子弟中有这个人,于是我猜测,或许他师承柳家前辈,后来便寻机拜访他师父。”
柳宜生认可地点点头。
柳怀玉顿了顿,继续道:“结果我见到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我知我年少,认人不多,于是又查阅了前辈的画像,”柳怀玉加重语气“尤其留意了当年与妖祸有关的几位前辈。”
“你怀疑是当年牵扯妖祸的前辈?”柳宜生略感意外,没想到柳怀玉竟然怀疑到这一步。
“对,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躲到这深山野林里来。”柳怀玉继续道,“可是,没有一人与残灯道长相似。于是,我猜想,或许他师父只是与柳家某位前辈有故,因此习得了柳家的剑法。如果是这样,那么残灯道长就和柳家没有直接关系,而妖祸之乱早已平息,涉事者多已故去,我也没必要因为人家懂柳家的法术又隐居在深山中,就对他们疑神疑鬼。”
说到这,柳怀玉看了一眼秦让,见秦让神色如常,便继续道:“况且他们师徒二人并非为非作歹之徒,可能本就是我多虑了。而且,”柳怀玉看了看柳宜生的脸色,“我觉得他们是好人。”
“这些年寺安镇风平浪静,恐怕这师徒二人出力不少吧。”柳宜生轻抚折扇,思量着柳怀玉的言外之意。
柳怀玉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了。
“我们不是来兴师问罪的,烧山一事确实也可大可小,你本就有裁量权。你是我的人,我相信你的判断。”柳宜生一拍折扇,对这师徒二人的疑虑告一段落。
柳怀玉不做声,只是怔怔地看着柳宜生,暗暗攥起拳头,正想说什么,却听柳宜生道:“不过,日后关于这位叶公子,事无巨细,都要告知我。”
“属下遵命!”中气之足,把柳宜生都吓了一跳。
“好了,说正事,你可知我们此番为何而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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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猗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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