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玉京的第一天,就这么平静无澜地过去了。
宾客陆续而至,仙抚台一日胜过一日热闹,空置的房屋渐渐亮起了灯光,冷清的小径跑过嬉戏打闹的男男女女。连池塘里的鱼都跟着凑热闹,在水面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秦让一路走,一路和相识的、不相识的人眼神交汇、点头致意。
在紫陵关吹了几天狂风暴雪,玉京的晚风温柔得不真切。月色朦胧,软软的,倦倦的,夜色未深,已经在哄人入睡。
秦让摇摇头,打起精神来,这次仙英大会绝不是什么宾主尽兴、皆大欢喜的仙门盛会。这是一个套,而他们只能往里跳。
尽管戒备森严,但秦让还是隐隐感觉到有漏网之鱼正在暗中行动。那个没抓到的妖族死士,还有杀掉两个死士又若无其事进入仙抚台的贾仁……
他细细回忆着白天和路青山的交接。
清晨抵达仙抚台后,他和路青山径直回到御霜居,青山把信报上未及细说的部分逐一做了交代。
来宾的安置由大小姐负责,秦让不多过问,他关心的只有那两具妖族死士的尸体,和那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三小姐特别交代的叶不器。
秦让先随路青山来到降妖堂,看着阵法中保存完好的尸体。
路青山分别指着两个尸体的伤口解释,“这一个,显然是趁其不备背后突袭,一击毙命,也就是说这两个死士一开始并没有防备,而凶手则是有备而来。”
“凶手不是一时兴起,但这两个死士却没有提前觉察,让凶手有足够的时间谋划,寻找弱点。”秦让紧接着分析道,“也就是说,凶手和他们可能认识?”
“有这种可能。少主在紫陵关见过这种妖吗?我和竹生都无法判断它们的种族,是九玄境内没有的。”
路青山掠开另一具尸体的衣裳,只见衣裳下的皮肤覆盖着坚硬的鳞甲,但是只有一小段,显然是想现出原形御敌,妖族维持人形需要耗费灵力,原形的战斗力更强。但他的意图被识破了,还没来得及变身,就被灭口。
“不认得。”秦让摇摇头,他甚至回忆了前几日在紫陵关之战中遭遇的妖族士兵,没有相似的,“不过,既然我们认不得,那么九玄大陆里应该没什么人认得,要么凶手和死士一样来自苍罗,要么他和死士有足够的时间相处,找到弱点,伺机动手。”
秦让说完,路青山道,“可是无论哪种情况,都搞不清动机。”
“等罗刹来看看吧,苍罗的事还是他更清楚点。但是我们能确定,凶手的修为在这两个死士之上,以一敌二还能把对手逼出原形。”
“这也是我和竹生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这两个死士少说也有两百年的修行,可是咱们九玄大陆的大妖早在‘划疆之战’后就被猎杀得差不多,剩下的都不成气候,哪来超过两百岁的妖?”
路青山待秦让查看完毕,吩咐人把两具尸体收好,和秦让一起走到前厅。
“难说。”秦让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清世补遗》,“我这次困在紫陵关,闲得发慌,在藏经阁闲逛,无意间发现这个。”
路青山接过,大咧咧地翻起来,秦让赶忙提醒他,“轻点翻,这是我……借来的,回头还得还回去。”
“……”
趁着路青山翻看的功夫,秦让继续道,“当年平武君座下九大侍卫,有一个叫鹤归山的,是个妖族。”
听到“妖族”二字,路青山顿时疑窦丛生,放下书问道,“我一直以为平武君和妖族不共戴天……这个鹤归山是哪边的?”
“咱们九玄本土的,不是像罗刹那样俘虏来的。”秦让看着宋玮带人收好尸体后离开,继续道,“当年平武君只给鹤归山一道命令:破解血脉压制!”
“哦?”路青山还没翻到这一段,索性把那本《清世补遗》放桌上,一脸不解道,“为何?当时不是一战划疆了吗?不对,就算苍罗妖族攻过来,血脉压制关我们人族什么事?”
“我也是才知道,”秦让顿了顿,指着《清世补遗》道,“我们都知道,当年‘划疆之战’的转折点是平武君生擒灵佑公主。”
“对,平武君和灵佑公主同为天命仙根,苍罗妖族轻敌了。”“划疆之战”是历史上最重要的战役之一,仙门子弟从小熟读,即使是路青山这种半路出家的门生,也能倒背如流,他继续道,“御妖术就是平武君创造的,而他收服的第一只妖就是灵佑公主。但灵佑公主拒不受俘,强行冲破契约不得,于是自爆金丹,死后怨念滔天,降下诅咒,从此九玄和苍罗交界的千仞岭终年暴雪,后世改名飞雪岭。可这和破解血脉压制有什么关系?”
秦让无奈地笑了一下,想让路青山自己看《清世补遗》,又改变了主意,继续道,“御妖术的主人与妖奴通感,妖奴能获得主人的灵力加持,主人则能掌握妖奴的血脉之力。也就是说,平武君收服灵佑公主之后,苍罗全体妖族就不得不臣服于平武君了。”
“这我知道,所以为了苍罗,灵佑公主必须死,也确实死了。可她死了,我们赢了,战事结束,举境欢庆。平武君还关心血脉压制干什么?他又不是妖。”
“不是,不是这个问题,这和战争谁输谁赢没关系。而是……”秦让面露难色,斟酌着措辞,道“如果没有血脉压制,如果灵佑公主被俘不会导致全体妖族臣服平武君,那么她就不是非死不可。”
“她死了不好吗?”路青山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对劲,瞪大眼睛看着秦让,读懂了他的欲言又止,结结巴巴道“啊……这……不会吧,难道!?”
“对,是的。”秦让知道路青山想说什么,于是直奔结论,“平武君不希望灵佑公主死。”
“可是……可是,”路青山站起来,激动地踱来踱去,抑制不住情绪地惊呼,“这又有什么用!死都死了!带着滔天怨恨死了!就算真的破解血脉压制,又有什么用啊!死都死了!死都死了……”
“谁知道呢?”秦让沉默良久,道“或许只是无法接受自己无所作为地活下去。”
“呵,这也太……他何止是活着,他飞升成仙了,他活得比谁多久。”说到最后,路青山喉咙堵堵的,有种想哭哭不出、想笑笑不出的感觉,“你说,二十二年前灵佑公主怨魂重现,平武君在天上看见了吗?”
“谁知道呢。”秦让喝了口茶,压了压情绪,可还是失神补了一句,“从此平武君再也没有收过妖奴,并且严禁沈家后人修炼御妖术。”
“所以御妖术后来在赵家手上发扬光大。偏偏这个赵家又出了仙根……”
“赵家人又不姓沈。”秦让挥挥手,心里想到另一件事,一件秦家人都懂的事。
“怪不得正史没有记载,这后半段要是传出去,让苍罗妖族笑掉大牙事小,平武君英明神武的形象怕是也要大打折扣。”路青山鬼使神差地走回茶几前,漫无目的地翻了翻《清世补遗》。
“不过这件事连沈家后人都不太清楚,要不是这次三小姐想要‘划疆之战’的记载和灵佑公主的画像,我也不会去翻找一千年前的史料,也就不会看到这本《清世补遗》……”
两个少年突然油然而生出与年龄不符的惆怅,相视无言。看着书册发黄的封面,两人都想把这件事揭过,于是路青山问,“那位鹤归山前辈,后来呢?成功了吗?”
“没有记载。”秦让耸耸肩,“平武君在位期间似乎没有突破,平武君飞升后,由于他妖族身份太敏感,很快就销声匿迹了。从此妖族在九玄大陆迅速衰落……”
“你是怀疑,如果这个贾仁是妖,那么可能与这位鹤归山前辈有关?难道这一千年来前辈一直躲在紫陵关?躲在前线?可为什么偏偏要冒用贾仁的身份?他还有个随从呢,万一找不到人冒充孙砚,他岂不是暴露了。”
“我也不确定,你和竹生真的觉察不到妖气吗?”
“真的,要不少主也去看看。”
“肯定要看,不过,还是得查查这个贾家。”秦让已经从先祖的陈年旧事中缓过神来,分析眼下的形势道,“你说过,这个贾仁和名帖上的外貌一模一样。”
“对,所以一开始我都没在意他,只留意冒充孙砚的叶公子,直到发现那两具妖族死士的尸体。”
“如果他真的是妖,那么不惜耗费修为重修人形,也要混进仙抚台,目的绝不单纯。”秦让沉思片刻,道“先不要打草惊蛇,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发现什么。然后……派人去紫陵关。”
“派谁?”路青山看着秦让,两人心里都想到同一个人选。
“让竹生去吧,他在紫陵关干什么都不会引起怀疑。”秦让说完立即派人去找萧竹生。
这时一位门生拿着几份汇报前来,一看路青山和秦让都在,一时拿不到主意,直到路青山先伸手,门人才将汇报交给路青山,退到门外听候指示。
“这是什么?”秦让赶紧把《清世补遗》收起来。
“我让人盯着那个贾仁和叶公子。”路青山草草看了看,把汇报递给秦让,“我让他们每两个时辰汇报一次。”
秦让被路青山的谨慎程度意外到,但转念一想,这两个人确实值得注意,且不说单拎出来都得重点留意,他俩还凑在一起,更可疑了。
于是秦让点着头接过汇报,一边翻看,一边问“那个贾公子还和叶公子在一起吗?”
“在的,几乎寸步不离。”
秦让闻言,意外地抬起头,虽然心知路青山不会空口胡说,但还是仔细瞧了瞧他认真的表情。
秦让问,“你这么肯定?”
“肯定,我安排范礼贤寸步不离地跟着。”
秦让不禁错愕,缓缓道“辛苦了。让范礼贤继续盯着。”
汇报很快翻完,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秦让把汇报放在一边,自言自语道,“这个贾仁为什么非要缠着这个叶公子?”
路青山摇摇头,他也想不明白。
秦让又问“这位叶公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特别……能吃。”路青山这辈子都忘不了和萧竹生远观叶不器偷吃的那个夜晚。
“嗯?”这个回答显然出乎秦让的意料,他忍不住多看了路青山两眼,见他一脸坦诚,便吩咐道“那就给他加餐。”
“……嗯。”多么朴实无华的建议,路青山有点失落,感到意犹未尽,后悔自己没详细说一说,一脸期待地希望秦让能多问两句。
可惜萧竹生突然来了,秦让立刻和萧竹生交代了起来,没有闲心盯着路青山看,也就没看见他期待又失落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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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两天,叶不器已经对秦家的热情好客有了全新的认识。
没想到自己,不对,是贾仁区区一个散修,居然也有贴身护卫的待遇。秦家真是豪横!
虽然有人跟前跟后的也挺有面子,他和贾仁两个散修四处闲逛时,收获了不少客气的眼神,但是他总是跟着,他就再也没办法偷猎了!
思及此,他又庆幸自己下手早,第一天就吃了个大饱。
护卫在观察他,他也在观察护卫。
两天下来,他已经记住,这个秦家门人名叫范礼贤,他进门的时候总是先迈左脚,剑柄上有一朵梅花,多半是心上人刻的。每当叶不器问他问题时,他总会用左手拇指指腹摩擦剑柄,然后右手握拳捂嘴干咳一声清清嗓子,让人以为他要长篇大论一番,然后用最简单的字眼回答,简直就是惜!字!如!金!
这天,叶不器听到思齐苑其他散修在议论,柳家人明天就到了!
叶不器虽然很意外柳家人居然来得这么早,但还是忍不住要欢呼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贾仁时,贾仁居然还有点失落。
但叶不器拍着胸脯向贾仁保证,不会冷落新朋友,还会介绍他和柳怀玉认识,贾仁若有所思地笑笑,算是谢过他的好意。
叶不器一想,还没去过柳家下榻的常宁居,于是客客气气地请求范礼贤带路。
毫不意外地,范礼贤用左手拇指指腹摩擦剑柄,然后右手握拳捂嘴干咳一声清清嗓子。
正当叶不器以为他感到为难想要拒绝时,他答了个“好。”
于是不等贾仁主动贴过来,他先一把把他拉过来,愉快地出门了。谁知刚走没多远,迎面撞上一个熟悉的面孔。
四眼相对,一时无言。
看着对方眼里明显的狐疑之色,叶不器心想,这怎么解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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