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佑三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三小姐赵鸿英率柳家、赵家众子弟,抵达玉京仙抚台。
一大早,一种蓄势待发的寂静就弥漫整个仙抚台。
寂静中,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可一旦你循声望去,却只见那交头接耳的人掩面住口,匆匆离去。
那些眼神躲闪的人时而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时而又难掩一知半解的神色。树叶闪着微光,好似言辞闪烁,鸟鸣稀稀落落,仿佛怕人听见。
明明天朗气清、春风和煦,却莫名的让人感到躁动不安。
叶不器天不亮时就醒了,邻床的贾仁睡得正香,不知梦见了什么,眼角似乎挂着泪珠,让人不免心生爱怜。
叶不器起身走到院子里,捡了块舒服的地方坐下,想起临行前缠着师父讲故事的那个夜晚。
昨天被楚天游一番盘问,他也有点困惑,自己怎么就到玉京了,怎么就进了仙抚台,还要竞选什么侍卫。这不是他一时兴起,是师父一时兴起!
虽然小时候经常生病,记忆模模糊糊,但他知道从小是师父养大的,自己的一身本事都是师父教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但他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谁比师父对自己更好。父母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呢?素未谋面,说不定早就死了。养育之恩,他只认自己的师父。
他知道师父不会害自己。所以,当师父让他来玉京,来竞选什么侍卫时,他虽然搞不清情况,但还是一口应下。师父说的,肯定没错。师父的决定,肯定不是害自己。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仓促的、好无厘头的决定,他居然一路顺顺利利到达了。
昨天和楚天游一番对话,才知道此次仙英大会秦家戒备规格之高,名帖核对之严格,自己居然就这么混进来了!
也怨不得楚天游疑心他,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了。前几天的新鲜劲压过了内心的狐疑。此刻,四下无人,天地都还没睡醒,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分心的了,内心的疑虑也就越发明显。
三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侍卫,又有什么样的条件和职责?选拔的规则是什么,入选的标准是什么?真选上了,后面怎么办?
净是些毫无头绪的问题。每每想到三小姐侍卫,他眼前就浮现出柳宜生和秦让的身影。他们是长华君在时,亲自指给三小姐的侍卫。一个,是年少继位的柳家宗主,一个是独步天下的秦家少主。
此次同台竞技的人都是这等身份的人吗?自己这是在干嘛呢?不会真以为自己能选上吧?师父又是怎么想的?他难道不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人吗?为什么还那么坚决地要让自己来?而且还那么突然!
他想不明白,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要不回去问问师父吧,问清楚了再做打算,反正距离仙英大会开始还有好几天,御剑飞行打个来回绰绰有余。
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要不先看看三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再说吧。
无论如何,得先和柳怀玉接上头,万一他来了找不到自己岂不是要着急?而且,说不定他会带来师父的消息,说不定师父告诉了他什么,只要和他见上面,一切疑问就都迎刃而解了。
看着东方晨光熹微,叶不器心想,考槃山的天亮了吗?师父起床了吗?自己不在的这几日,师父有没有想自己?
叶不器一直独坐到天光大亮,范礼贤来换岗时,看到叶不器被露水沾湿的衣摆,不由得一愣,破天荒地主动发问:“叶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睡不着。”叶不器说完才发觉不对,结结巴巴地话都不会说了,“你,你,你,知道,我,我,是……我,不是……我……”
范礼贤对叶不器的反应早有预料,默默地等他冷静下来。昨夜向路青山和秦让汇报后,几人一致决定,贾仁太可疑,眼下虽然不便打草惊蛇,但最好让叶不器离开贾仁。
叶不器之所以和贾仁在一起,就是以为自己没有名帖,怕被赶走。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让叶不器可以放心大胆地离开贾仁,方便他们后续对贾仁采取行动。
“可是,你们怎么……”叶不器说不清自己此刻是惊喜还是惊讶,心中一部分疑虑打消了,但是又有了新的疑虑。
“十八日的时候,我们已经收到柳家急令,给叶公子放行。”范礼贤平静地说,“所以叶公子从一开始就没必要担心什么。”
叶不器干笑,人果然不能心虚,但凡他当时理直气壮一点,都不至于绕这么一大圈,昨天还被楚天游盘问了一通。
但尴尬难掩喜悦,他没想到师父居然真的说服柳宗主通融,师父还有多少能耐是他不知道的!
范礼贤继续道,“路总管已经安排好了,叶公子可移步百川峰下的雅庐,那里离三小姐下榻的万栖宫近点,方便叶公子面见三小姐。”
“等等,”叶不器的惊喜变成了惊吓,不明白范礼贤怎么就提到三小姐了,急忙道,“面见三小姐?我没有要面见三小姐啊!”
范礼贤不再说话,因为这个问题他也不清楚,只知道雅庐位置特殊,按理不会安排给一般人。既然安排给叶不器,只能说明此人深得三小姐重视。
上一个得到三小姐特别关照的是楚天游,可是楚天游的随从实在太多了,雅庐住不下。不过,雅庐和醉月楼、常宁居隔得都不远。
“要走了吗?”贾仁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披着晨衣站在门口问道。
叶不器一事语塞,事情来得太快,他还没想好。
“看来名帖问题已经解决了,恭喜叶公子。”显然贾仁已经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笑着恭喜,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范礼贤皱眉不语。叶不器一下子感觉自己好像犯了错,虽然自己啥也没干,赶忙走过去安慰道,“我不走,我不走,谁说我要走。”
虽然搞不清楚贾仁这突如其来的伤感,但叶不器觉得就这么走了也太不厚道,于是回头问道,“那个,范兄,我在这住得挺好,我可以继续留在这儿吧。”
范礼贤听出叶不器语气中心意已决,便又恢复一贯的作风,言简意赅回答道,“可以。”
贾仁擦掉眼泪,眉开眼笑。叶不器长舒一口气。范礼贤冷眼旁观。
叶不器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问范礼贤道,“三小姐是不是快到了,能……去迎接吗?”
“去御道旁候着就行。”
“多谢!”
说着,叶不器把贾仁推回屋,催他穿戴整齐,一起去迎接三小姐。这是两人昨天就说好的。
不管选不选得上侍卫,只要能一睹三小姐真容,就算不虚此行。就算落选回山,也能跟师父说道说道。
就在两人整理衣冠时,叶不器撇到桌上有一封信,他记得自己起床时还没有。他指着信封问贾仁,贾仁也是摇头。
叶不器把信拿起来掂量了一下,好像好几页呢。前后看了看,信封上什么也没写。
听到外面呼朋唤友之声此起彼伏,生怕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便把信放下,和贾仁一同匆匆出门。他没留意到,在他进屋的时候,范礼贤和一只小松鼠说了什么,然后小松鼠迅速跑开。
百川峰,万栖宫,章台上。
一干人等严阵以待。
秦让端着离朱,眉头越来越紧。秦意如拿着一封信函走过了,问“怎么样?”
“叶公子还没和那个贾仁分开。”秦让神色凝重地说道。
“为什么?不是已经告诉他柳家的决定了?他应该没有后顾之忧了。”
“离朱说,是这个贾仁主动挽留……”秦让摁了摁额角。
“这个贾仁为什么非要缠着叶公子?”秦意如回忆了路青山递来的关于叶不器的信息,似乎除了特别能吃以外,没有什么过人之处。“要不直接和叶公子挑明了,贾仁身份存疑,让他离开。”
“这个贾仁三言两语就把叶公子留下来,咱们有谁做得到?一旦挑明,叶公子信贾仁,还是信我们?况且我们都还拿不准贾仁的身份,也不清楚他俩的交情。”秦让烦恼地摇了摇头,然后望向晴空烈日,道“这事只能先放一放,等三小姐和柳家的人安顿好之后再说。希望别出乱子。”
离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但秦让的手还端着。秦意如瞥了一眼,问“你的手还没好?”
秦让赶忙握起拳头背过手,说“没事,在等宜生送药过来。”他这才注意到秦意如手上拿的信函,问,“这是什么?”
“乱子。”秦意如递给秦让。
秦让拆开信,刚读几行就大感不妙,忙问,“哪来的?”
“风来的松鼠照例检查尚未入住的空房。每一间都有。”秦意如已经经历过秦让此时的惊愕,继续冷静地说道,“能找到的,我们都收走了。不过,已经入住的,我们不便去搜查。”
“也就是说,已经传开了……”秦让觉得脑袋嗡嗡响。
“应该是百晓堂的人干的。”沈令君的声音传来,她手上也拿着一模一样的信函。
秦让、秦意如:“爹,娘。”
“三小姐提前抵达,他们就提前动手。”秦啸鸣接过沈令君递来的信函,一把火烧了。
秦让继续往下读,摇着头问,“可……就凭百晓堂……能知道这些?”
“他们背后,当然还有别的人……”秦啸鸣意味深长地说道,他心里有几分猜测,但也拿不准。
醉月楼
一大早楚天游就带着江海德慢慢悠悠出发,经过常宁居时,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
丹心斋
唐少功读完桌上没有署名的信函,失神良久。随从不住地提醒,“少爷,我们还去御道相迎吗?”
唐少功收起信,点起火,犹豫了一下又把火灭了,把信函收好,道,“走吧。”
琢玉园
安采禾大惊失色地举着信函,小跑到前厅,只见杨照临和杨佳盈正襟危坐,读着一样的信函。
安采禾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半晌才问“这怎么办?”
杨照临收好信,又伸手接过安采禾拿来的信,宽慰两个孩子道“本来就瞒不住的事,放心吧,三小姐有的是办法。你们不去御道等三小姐吗?”
“要的要的。”安采禾赶忙道,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问“你哥呢?”
“他加班呢,甭管他。”杨佳盈起身向父亲道了别,就挽着安采禾的手臂出门了。
诚问居
谢辰阅完加急送来的情报,顺手烧了,带着随从信步出门。
章台下,御道旁,人头攒动。
晴空万里,烈日普照。众人望向新都的方向,只见碧空中隐隐出现一个黑点。黑点慢慢变大,变大,然后众人看清了。
那是一只硕大的苍鹰。
“罗刹,是罗刹!”
一人高呼,万众响应。
三小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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