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姐支开赵问心,双手托着下巴,看似漫不经心地道“说吧。”
“想请……罗刹帮个忙。”秦让说完才觉得自己有几分僭越,应该再想想其他办法,再来麻烦三小姐和罗刹的。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谁知罗刹闻言居然一下子就从房梁上松开腿,轻飘飘地掉到地上,一脸期待地握住秦让的手,不动声色地摸了摸他的伤疤,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秦让有点招架不住,完全没意识到罗刹奇怪的举动。
“我们此前汇报过,有两个漏网的妖族死士死在了仙抚台外围,凶手疑似是一个叫贾仁的散修,”秦让抽回收,看了眼柳宜生,柳宜生点头看向三小姐。
三小姐点头,道:“说下去。”
“昨日,风来的小……几,盯梢时,被反制了。”秦让有一瞬间差点说不下去,但他一向分得清轻重缓急,于是正了正语气继续道,“我们怀疑这个贾仁确实是个妖,而且是个修为至少两百年的大妖。”
“大妖?”三小姐下意识看了看罗刹,抱腿坐在踏跺上的罗刹也收起嬉皮笑脸,若有所思地看着秦让。
“对,目前尚不清楚他来自哪里,潜入的目的何在,前日已经派萧竹生去紫陵关打探这个贾家,但还没有回音。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是他主动找上叶公子,而且一直缠着叶公子。”秦让继续道。
“妖气呢?”柳宜生想起之前情报中提到的疑点。
“觉察不到。”秦让摇头,这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可他确实反制了风来的妖宠,这说明他确实有血脉之力。那么,既然他能用血脉之力操控风来的妖宠,那么也就有可能操控目前仙抚台的众多妖奴和野妖。我们不敢贸然打草惊蛇,现在姑且派范礼贤和柳风来的……小……离朱和小……几,盯着。”
“所以你想?”
“我想请罗刹帮忙探一探,如果罗刹能直接用血脉之力压制住固然最好,如果不能,也能先压制住其他妖,好让我们单独对付这个贾仁……”这是昨天商量好的说辞,可如今当着罗刹的面说出来,秦让才觉得考虑不周,即使罗刹在,也不是万无一失,万一……
罗刹作为妖,一下子就看出了问题所在,难得正经起来,道:“我可以去会会这个贾仁,但是会出现四种可能。第一,他的血统不如我,那么我可以直接用血脉压制住他抓回来;第二,他的血统和我一样,那么我能压制住其他的妖,你对付和我血统平级的妖应该……问题不大……”
罗刹看着秦让,有点不情愿地承认道,然后又看了眼三小姐,补充道“前提是他不是什么人的妖奴,或者他的主人修为远不如你。不过,一旦我压制其他妖,那么妖奴的主人势必会察觉,要想神不知鬼不觉是不可能的,这个你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罗刹总是不着调,又顶着一张未成年的脸,总让人忘了他是罗刹一族的首领,忘了他两百多年的修为。眼下他突然头脑清楚地分析了起来,众人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但很快跟上他的思路。
罗刹继续道,“第三种可能,他的血统和我一样,但修为高于我,比如妖族首领的水平。”
“等等,你不是妖族首领吗?”三小姐打断他,众人也是一惊。
“不是,我是首领之子!按你们人族的说法,我也是个王子!”罗刹骄傲地抖了抖身子,众人仿佛看到一片片羽毛从他身上抖落下来,虽然他现在人模人样。
“好的,王子,你继续……”三小姐看到罗刹又变回老样子,笑着顺着他的话。
“第三种可能,其实也没什么,无非就是你们多费点劲,动静闹得大一点。”罗刹突然压低声音,“要害的是第四种可能,血统和修为皆高于我。而这,我只能想到一只妖。”
妖王!
妖王。又熟悉又遥远的一个名字,一个只在情报中偶尔出现的名字。
至今尚无人见过,前几日妖族进犯的大军中没有妖王,以至于秦让一开始都没有想到妖王潜入的可能性。
这会儿经罗刹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虽然这也怨不得他,毕竟人族对妖王的在意程度远低于身为妖族的罗刹。
“妖王能隐匿妖气吗?”三小姐第一个打破沉默,语气像在说雨天一定要打伞吗?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罗刹耸耸肩,“妖王也不是一直都有的。就像你们几百年才有一个仙尊,我们也是几百年才有一个妖王。只不过你们没有仙尊的时候,有柳家代掌秩序。而我们没有妖王的时候,各自为政,打来打去。”
罗刹的语气和他的主人一样,像在说什么众所周知的常识。
“上次回苍罗,你没见到妖王吗?”三小姐问。
“没有……我只见了族妖。而且就算见了也没用。血统高的妖可以在血统低的妖面前隐藏气息。”看着众人意外的表情,罗刹摆出一副看我也没用的死样子,继续解释道“如果妖王真的潜进来了,那我确实发现不了,我在它面前无所遁形,而他在我面前可以做到悄无声息。”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个?”发问的是柳宜生。
罗刹两手一摊,道“因为九玄大陆没有血统比我高的妖啊!你们这里的妖都太低级了!在我眼里跟透明的似的。说了好像在炫耀。”
一旁的柳妙姑忍不住了,道:“你很谦虚吗?”
“这个贾仁,有可能是妖王吗?”三小姐认真思考。
“不知道。但如果它不受我压制,就……不对,可是……也不对,”罗刹说着,突然沉思起来。
“什么不对?”秦让问。
“啊!都怪你们!”罗刹突然抱头尖叫起来,“都怪你们这里的妖太低级了,我都忘了!我都忘了还能这样!”
“说!”三小姐难得吼他,但罗刹显而易见定了定神。
罗刹继续说,但声音已经不那么自信,甚至有点颤抖,“如果它不受我压制,有可能它的血统高于我,或者它臣服于血统高于我的另一只妖。”
妖王!
众人第二次想到这个名字。
“可是,不管它就是妖王,还是臣服于妖王,只要我一施展血脉之力,就会惊动妖王,那,那……我就完蛋了!我会死的!妖王会杀了我!会吃掉我!三小姐!救我!”罗刹越说越害怕,甚至把自己吓出了原形,大鸟依人似的想要扑到三小姐怀里。
三小姐一脸冷淡地伸手推着它的鹰头,道,“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妖王敢动你,我就收了他给你作伴,到时候你是老大,它是老二,你为尊,它为卑,我好好教教它什么叫先来后到。”
“可如果妖王也自爆金丹……”秦让不知不觉顺着三小姐的思路开始考虑妖王被俘后的问题。
“我求之不得!”三小姐高声打断,“若是妖族因此重新陷入杀戮,那也只怪妖王自己找死!”然后又不屑地低声补充了一句“我可不是平武君。”
看着三小姐阴鸷的眼神,秦让想的却是:原来《清世补遗》不是孤本!
“还是不能打草惊蛇啊。”柳宜生不像秦让分心了一下,倒是先发现了问题,绕了一大圈,还是回到了起点,“要么一举抓获,要么按兵不动。而要确保一举抓获,就必须搞清楚贾仁的身份,至少搞清楚他的血统等级。”
“那就只能等竹生的消息了。”秦让叹了口气,没想到一番讨论下来竟是这个结果。
“还要别的消息吗?”三小姐摸了摸罗刹的头。
本来秦让不想说,可现在不得不说,“昨天叶公子带着贾仁,跟楚少爷约好,今天一起见见叶公子的柳家朋友。”他转过头对柳宜生补充道,“就是柳怀玉。”
“怎么连楚少爷也掺和进来了?”柳宜生大感意外,“据我所知,楚天游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这就说来话长了……”
三小姐和罗刹对视了一眼,计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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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陵关一派喜气洋洋!楚天歌心花怒放!
作为一个刚来边关不久的商人,能有幸成为瓜果选美大赛的嘉宾,楚天歌倍感荣幸!
看着屋外大雪纷飞、一片凄苦,屋内果香四溢、其乐融融,楚天游感慨,怪不得人人都说修仙好,拜师就拜周若清。他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逆天时、变四季,朽木抽芽、雪地种粮。
虽然师徒二人皆是白衣,往哪儿一站冷冷清清,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像是要融化在雪地里,可谁能否认他们是神农再世,人间活神仙?什么妖族大战,什么仙尊继位,都没有填饱肚子、过好日子重要。
作为一个凡人,作为一个商人,他真见不得这对师徒上阵杀敌,血染衣襟事小,耽误农时事大。丰收,比什么都重要!吃饱,才是第一要务!
瓜果选美的结果昨日已经揭晓,但众人依旧徘徊流连,因为接下来是周若清的收徒大典!连他的高徒萧竹生都赶来捧场了!
楚天歌往来生意场大半辈子,见过各色人等,但从未见过这么多莘莘学子、青年才俊共赴一地,拜师学艺。看着周若清挑挑拣拣,几万人只留下三五人,楚天歌那个惜才啊,恨不得冲上去替周若清多留几个人,学点皮毛也好啊。
“这收徒的排场可真大啊!”一位嘉宾感慨道。楚天歌在一旁默默点头。
“那可不,要不是周若清,那个半残的沈方瑜守得住这紫陵关吗?”另一个人故作高深地拉踩。
“可惜了,当年陵关四将何等气派,谁知秦啸鸣私奔,张独虚叛逃,要不是长华君失踪,周若清回归,这紫陵关哪还能有今天?”
沈家这些事,当年他可真搜罗了不少消息,如今再听这些人煞有介事地把时过境迁的风波当成自己大放厥词的话头,只觉得聒噪。
他又想起自己那个杀千刀的弟弟。都炼出金丹了,拜入师门肯定快,不如把老祖宗的绝学一把火烧了,跟着周若清学天衍术,等学成了,他们兄弟二人就可以包一块地,好大好大一块地,什么畅销种什么,这得挣多少钱啊!
可惜,太可惜了,他居然非守着老祖宗的仙法不放,也不知道掌握到什么程度了,云里雾里的,其他人也看不明白。
不能秀给别人看的东西学他干嘛!
天衍术多好啊,笛子一吹,粮食一种,傻子都能看明白。
楚天歌一边痛心疾首,一边大口吃瓜。对,是哈密瓜,这次瓜果选美的冠军。他明明支持的是水蜜桃,水蜜桃居然输了!输了!
看着水蜜桃的价格一路走高后腰折触底,哈密瓜成为新宠一瓜难求,楚天歌甚至怀疑这背后有人动手脚,可他又能怎么办呢?人微言轻,只能趁着低价多买点水蜜桃。
他不知道的是,远在玉京的仙抚台,有一个人和他一样痛心疾首,但那个人一言九鼎。金口玉言一出,众人争相抢购,水蜜桃价格触底反弹,楚天歌大赚了一笔。
时人见风使舵,恭维他是财神爷下凡,钱灵根再世。他不知道财神爷会不会下凡,钱灵根是否确有其事,他只是从此对三小姐好感倍增,全力支持老四成为仙尊侍卫。
当然,这都是后话。
此刻,楚天歌正专心地吃着瓜,看着万里挑一的后生围着萧竹生师兄长师兄短的,恨不得自己也扑上去喊一声师兄。
萧竹生显然有点难以招架,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个妖艳俊美的少年款款而来,熟练地安抚新招的子弟,让萧竹生趁机脱身。不知怎么的,楚天歌突然想起自己的老婆来,于是向旁边的人打探,“那是谁?”
“玉面刺客何一欢啊!”旁人大惊小怪道,一副“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表情。
“这么了不得!”楚天歌一向坦然面对自己的无知,不懂就问好过不懂装懂,于是继续虚心请教道,“这人什么来头?”
旁人看他诚心发问的眼神,意识到他不是来找茬的,而是真的不知道,于是正经回答,“这个何一欢,前阵子孤身潜入敌营,直取朱雀王首级。据说这次仙英大会,沈家就派了这一个选手,势在必得啊!”
“这个何一欢啊,修为确实高,就是生性风流,好沾花惹草,连……”旁边另一个人插嘴,却突然打住,似乎难以启齿。
以楚天歌的经验,后面要说的话才是重要的,于是按耐住内心的迫切,表面上波澜不惊地耐心等着下文。
那人凑过头来,确认四下无人后,压低声音道,“连萧竹生都……”
“周若清的高徒!?”楚天歌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连手上的瓜都忘了吃,心想:天哪天哪,我听到了什么!老四啊,你可真得谢谢我!我这趟可真没白来!
离开沈家大宅时,楚天歌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连漫天飘雪都似乎泛着粉色的光。
难得的,他今天不想乘马车了,在雪中漫步也别有一番情趣。也不知走了多久,在行色匆匆的路人中,他好像看到了前几日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百晓堂堂主谢永安。
楚天歌一时有点得意忘形,竟然抬手想跟谢堂主打个招呼。也不知对方是没看见还是不理他,整了整自己的斗篷,抖下落在斗篷上的雪,然后上了一辆马车,马车里显然已经坐了别人。
楚天歌心想,这谢堂主居然还要和人共乘一车?谢家这么穷吗?
大雪纷飞,寒意侵体。楚天歌打了个喷嚏,不再逞强踏雪,赶紧招呼了一辆马车,飞奔回自己的宅子,满心想着要赶紧把刚才探听到的大消息加急传书给老四。
楚家四少爷楚天游,青天白日地打了个喷嚏。
三小姐的玉辇登上章台后,迎接的人群就三三两两地散了,楚天游走自己的路,听别人的交头接耳。
从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中,又听到了“厄灵”二字,心情沉重地往醉月楼走。
路过常宁居时,看到柳家子弟正在安顿,也顾不上旁边还有秦家门生在,他伸手就拉住一个柳家门生,问“请问柳怀玉在吗?在下楚天游,请求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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