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宜生见完柳怀玉，从明室回到章台偏殿，秦让已经领命离开。

殿内只有开了不知道多少个阵法的柳风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整个仙抚台尽收眼底。

平时柳风来会带几个手下一起盯着这些影像，眼下他是临时被召来章台，没有带人，只能临时抓看热闹的紫岚、妙姑和闲着也是闲着的若厉、夕惕来打下手，勉强能盯住各方动向。

三小姐还是第一次看着柳风来当着她的面施展八面玲珑眼，忍不住赞叹道，“当年长华君放你走，可真是柳家的损失。”

柳风来一个激灵，生怕三小姐收回长华君的成命，把他召回柳家，道“三小姐谬赞了，都是机缘巧合。”

“你说这是鬼影步和御妖术融合而成的？怎么想到的？”三小姐托着下巴问，这两样法术她都会，可她怎么没想到能这么用？要是和罗刹的通感也能做到这份上，岂不是足不出户就能遍观九玄全境？

罗刹一下子就觉察到三小姐的言外之意，飞到三小姐的椅背上，差点把椅子压塌，被三小姐一巴掌拍地上去了。

“这是个意外。”柳风来放低姿态，但语气里掩盖不住自豪，“妖的修为越高，体型越大，威慑力越强，所以历来修炼御妖术的修士都偏好降服体型大的妖。但是我偏偏不喜欢那些大家伙……本来只是想养两只小松鼠当宠物，结果意外发现这些小妖虽然修为低、不起眼，但正因如此，主人能做到完全的掌控，而不是像降服大型妖那样，需要耗费灵力维系掌控力。”

柳风来看了眼鸟脸贴地的罗刹，继续道，“渐渐的我发现，对小妖的掌控可以达到五感共通的地步，但是后来养的妖宠越来越多，单凭我一个人承受不了那么多感官信息，于是便借助阵法，把通感来的五感信息外显，”柳风来指着阵法解释道，“而且借助鬼影步，我的妖宠可以隐匿气息行踪，不被发现，用来戒备盯梢再合适不过……只要不被血脉之力压制。”柳风来最后心虚地补充了一句。

三小姐看了眼罗刹硕大的形态，失望的叹了口气，“原来如此。”

“不过，缺点也是很明显的，就是基本没有战斗力，自保能力也很差，别看我的妖宠数量多，可是像罗刹这样的大妖，扇一扇翅膀就能拍死好几只。”

罗刹闻言，骄傲地爬起来，抖落一地羽毛！

“就算是普通修为的修士，也能轻松捏死我的妖宠。平时仙抚台都是自己人也就罢了，像眼下这样外宾四至，若非有鬼影步隐匿踪迹，被‘误杀’的恐怕不少。”

“你这八面玲珑眼可有传人？”三小姐问。

“没、没……没有！”柳风来吓得连连摆手，“本来我来秦家，就已经是长华君破例，没有柳……柳信长老的首肯，我怎敢将和鬼影步一脉相承的八面玲珑眼传与他人？”

柳风来越说越慌，不停地看着柳宜生和三小姐的眼色，他虽不在柳家，但柳家的事，他还是略有耳闻的，可眼下不提柳信长老又不行，毕竟鬼影步都是他亲授的。

“宜生，找两个人来跟着风来拜师学艺吧。”三小姐早听到柳宜生回来的脚步声，看似不经意地说道。

“能从七叔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溜掉的只有你，小妖虽小，但没有作恶，断没有无辜送死的道理。”柳宜生难得这般毫不留情地驳掉三小姐的提议，偏殿众人一时不敢吱声，只有阵法中隐隐约约传来乱七八糟的声音。

“学一学又何妨，学了也不一定就要用。”三小姐背对着柳宜生笑道，眼里没有笑意。

“学会了，你还会让人家闲着吗？”柳宜生寸步不让，脸上难得不挂笑容。

不知从哪飘来一片落叶，吓得众人皆是一个激灵。哪怕是侍奉三小姐左右的柳妙姑和柳宜生的亲随柳若厉，也已经很久没见过两人这般对峙的场面。众人恨不得连呼吸都停止。罗刹浑身的羽毛都炸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三小姐大手一挥，道：“看不出来，你还挺心疼这些小妖……”

众人暗自松了口气，下意识看向柳宜生。

柳宜生也不再招惹三小姐，而是对罗刹道，“去把万壑群山巡视一遍，把藏匿的妖都赶走。”

罗刹麻溜地飞走了。

柳宜生又看向柳风来，有点明知故问地问道“你的妖宠，能派到万壑群山去吗？”

“能，能。”柳风来忙点头，虽然眼下一百五十七只妖宠盯着仙抚台各处已经有点捉襟见肘，但他可不想触霉头，只能自己找路青山协调一下分工了。

“行，就照刚才三小姐划定的领域安排下去。”柳宜生一挥手，柳风来立刻如蒙大赦一般，连滚带爬告退了，方才还密密麻麻的虚像随着他的离开也消失了。

柳夕惕和柳若厉在柳宜生的眼神示意下，滚回自己的岗位，安长离也带着柳妙姑和紫岚无声地退下。偌大的偏殿，一下子只剩下三小姐和柳宜生两个人。

柳宜生叹了口气，心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从小到大，最怕三小姐突然不说话，不是在干坏事，就是在计划干坏事。果然，他一回头，就看见三小姐若无其事地把玩着一支荧烛。

三小姐不看柳宜生，只是自顾自道，“没想到秦宗主还备了这个。边防物资啊……”

柳宜生当然知道荧烛是怎么用的，但既然三小姐主动打破沉寂，他自然顺驴下坡，道“危险不分对人对妖，这次参加仙英大会的难免有人逞凶斗狠、不自量力，有荧烛示警，倒是能让他们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该跑就跑。”

柳宜生难得说话这么冲，但他此刻内心有股难以抑制的邪火。自己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柳宜生迎面对上三小姐的眼神，愤怒、疲惫、忧伤、哀求……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三小姐却像没看见似的，把手中的荧烛轻轻抛过来。

“点燃它。”三小姐笑道。

柳宜生一时搞不清楚三小姐想干什么，只是顺从地点燃。只见那微弱的烛光先是普通的橙黄色，然后变成蓝色、绿色、灰色，最后变成黑色。

“还不跑。”三小姐阴森森地说道。

只见三小姐周身溢出滚滚煞气，目露凶光，仿佛厉鬼俯身、万鬼狂啸。四周化煞的风铃疯狂作响，殿内所有驱邪的阵法全被触发，静心安神的线香齐齐熄灭。

守在槅扇外的柳夕惕和柳常林吓得毛骨悚然，不敢回头。侍立在围墙上的青鸟和仙鹤扑扇着翅膀躁动起来。

辰室内，陪在赵问心身边的玄龟缩进壳里，赵问心放下卷宗，提起佩剑，走到门口，看向偏殿的方向，严阵以待，犹豫不决。

安长离炼丹的炉子裂开了，吓得她匆匆把火灭了，外出张望。

留在万栖宫的赵家和柳家亲随纷纷走到庭院，狐疑地看着赵问心和安长离。

厄灵。

柳宜生对此情此景视而不见，一言不发地挥手灭掉了荧烛的烛火，若无其事地把荧烛放回原处，泰然自若地说道，“我让秦宗主把荧烛收起来。”

“欲盖弥彰，多此一举。”三小姐不以为然地收起煞气，风铃声止，阵法平息，线香灭了就灭了，青鸟仙鹤不再乱叫，玄龟探出脑袋。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异样只是一个错觉。柳夕惕和柳常林对视了一眼，无声地庆幸又捡回了一条命。

“秦宗主准备荧烛，总不会是为了暴露我吧。”三小姐轻笑道，但语气冷得让人心惊胆寒。

“你的意思是？”柳宜生不理会三小姐冰冷的语气。

“边关，沈家防不住了。你觉得，前线在哪里？”三小姐摊开一张地图，像抚摸情人的身体，拂过九玄大陆的河山，然后手指停在了玉京。

柳宜生默不作声地看着。

“举境皆是前线，尤其是玉京。我要是妖王，一定要趁着仙英大会在玉京大闹一场。”三小姐用力点了点地图上的玉京。

“今晚确定要动手吗？不等……”

“无妨，就当贾仁是妖王来布置，最糟不过如此。不是，最好。若是，照！抓！不！误！”

柳宜生看着三小姐势在必得的表情，到不担心她做不到，只担心如何收场，心下盘算着刚才的安排有无疏漏之处。

这时，赵问心和安长离分别从辰室和馨室带人姗姗来迟，见偏殿风平浪静，一时无言。

“来得正好。”三小姐恢复玩世不恭的模样，对安长离道，“把秦让从沈家带来的卷宗拿来。”

安长离用一副“就这？”的眼神看着柳宜生，柳宜生平静地点点头，安长离道了声“好”，就带人改道去了书房。

然后三小姐对赵问心道，“赵宗主，吩咐赵家子弟，今晚和自己的妖奴不要靠近万壑群山。然后想办法把其他御妖的修士和他们的妖奴引开，远离万壑群山的方向。”

“你要干什么？”赵问心还是习惯不了她这有一出没一出的作风。

“狩猎。”三小姐继续把玩着荧烛，一抛一抛地。

**

叶不器和贾仁在醉月楼与楚天游闲话了一番，不多会儿就有小厮来报，柳怀玉已经回来。一番相互介绍后，柳怀玉提议去万壑群山野炊。

“万壑群山？”众人面面相觑，“为何去那里？”

“我听说，”柳怀玉招呼众人靠近点，小声说道，“这次仙英大会的比试场地就在万壑群山。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咱们可以提前去熟悉一下，偷偷去。”

“不愧是柳家的人！”楚天游喜形于色，立刻拿出楚少爷的气派，作势就要吩咐下人备车备马，打点行囊，收拾好自己的画具，再打发人到城里采购一番……一派踏春的架势。

柳怀玉急急摁住他，道“楚少爷，我们是去踩点的，不宜过于招摇，带个亲随就好。”

“这？”楚天游犯难了，他出门郊游带的随从从来没少于十个人，只带个亲随，想想都觉得……漏风。

“楚少爷，小四爷，咱可是来竞选侍卫的呀，这以后要是当上仙尊侍卫，总不能侍奉仙尊左右，身后还带一大帮仆从吧。”叶不器想起初见时，楚少爷那副前呼后拥的架势，一下子就意识到眼前这位少爷好像有些没搞清楚情况。

“叶公子所言……极是。”楚天游陷入了沉思，想到自己以后要孤零零地给仙尊鞍前马后，振兴楚家的雄心壮志顿时蒙上了一片凄风苦雨，心里突然打起了退堂鼓，那可不是他从小习惯的生活呀。

楚天游陷入沉默，其他人兴致不减。

贾仁问，“柳公子认得路吗？这万壑群山算不算是仙抚台的一部分？咱们会不会被守卫拦下了？”

看得出来，贾仁是在认真考虑柳怀玉的提议。

“不算，那是水月天宫的遗址，和仙抚台隔着一小片仙抚林。”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又期待又失望。叶不器看柳怀玉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就知道他没把话说完，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少卖关子。”

“嘿嘿，我有通行玉令。”柳怀玉扭着身子，从兜里摸出一块玉令来。

叶不器赶紧抢过来看，问“这不会是你偷的吧。”

“瞎说什么！我可是堂堂柳家亲眷子弟，还用得着偷？”柳怀玉又抢回来。

“柳公子如何得到这块玉令的？”楚天游内心哀嚎完毕，重新加入对话。

“楚公子就不觉得我们柳家来的人有点多吗？”柳怀玉用食指勾着玉令的挂绳，边说边转了起来。

“你们柳家本来人就多。”叶不器毫不客气。

“不会都是来参加选拔的吧？”江海德也忍不住插嘴了，这个问题从得知柳家入住常宁居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徘徊在他心头，在得知柳宜生不住这儿时，他更困惑了。

“不，柳家不派选手。”柳怀玉干脆利落地否认。

“那你们来干嘛？给三小姐和柳宗主撑场面啊？”叶不器脱口而出。

楚天游展开折扇捂住脸，替叶不器的直白感到不好意思，虽然他也曾一闪而过这个想法。

“胡说什么！”柳怀玉不客气地拍了一下叶不器的后脑勺，继续晃着他的玉令，似有所指道，“我们可是有正经事的！”

“快说！”

“这次比试，恐怕会有伤亡，我们柳家子弟是来医治伤者的。所以，我们要提前熟悉场地，一旦有人受伤，我们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去到伤者身边，将其带出治疗。所以……有这个！”柳怀玉得意地展示他的玉令。

“会有伤亡？”楚天游立刻抓住重点，又是一个出乎他意料的消息。

“柳公子可知道比试的规则？”江海德对楚天游的顾虑心知肚明，替他问了出来。

“不知道。”柳怀玉理直气壮，“规则好像得等到鹿鸣宴之前才公布。”

“鹿鸣宴是……四月三日？”楚天游想起今天才二十五日，语气略有些迟疑。

“对。”柳怀玉道。

“二五，二六，二七……”叶不器掰着手指算了算，自言自语道“还有七八天啊。我为什么要这么早来？你们怎么也这么早？”

楚天游继续遮住脸，他可不想再说什么“闲着也是闲着”的托辞，毕竟来了好像也没多忙，还耽误了日常习作。

柳怀玉倒是坦然，“我又做不了主，三小姐想来，就来了呗。”

听到柳怀玉用这么稀松平常的语气提到三小姐，楚天游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心想究竟他是不知情，还是谣言？

如果连柳家人都不知情，谢辰又是怎么知道的？如果是谣言，楚天游长叹一口气，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未来可能要伺候的这位主子比自己还难伺候！凄苦的未来变得更加暗淡了。但想这么多也没用，还是先顾好眼前吧。

于是楚天游把折扇“啪”的一收，问“你不让我派人去城里采购，咱们到了万壑群山，吃什么？我让后厨先备着点带去？”

柳怀玉笑嘻嘻地给叶不器使了个眼色，叶不器一副手拿把掐的样子，问楚天游：“少爷，你会打猎吗？”

楚天游一挑眉，随手从哪里拿出一小罐香膏，旁若无人地涂抹了起来，用眼神问叶不器：你看我这手，像是打猎的手吗？

叶不器一时语塞，他差点喊出来“少爷啊，咱们是来当侍卫的！”但，侍卫应该是什么样的呢？叶不器又想到了那两个人，柳宗主涂香膏，倒也无伤大雅，秦让涂香膏，绝无可能！

叶不器逐一看过野炊的众人：江海德看着楚天游，意思是他得陪着少爷，柳怀玉，不指望了，这不是他家，他可没机会顺手牵羊；贾仁……

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他们七嘴八舌时，贾仁一直一言不发。忽略了贾仁，叶不器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可对上贾仁的眼神时，贾仁却主动说“我和叶兄一起去！”毫不介意刚才被冷落。

商量妥当时，太阳已经西斜，于是五人立即出发。

行至仙抚林与万壑群山的交界处时，一片禁制挡住了众人的去路。柳怀玉取出玉令，置于一块石墩上，禁制立即打开缺口。众人立刻偷偷摸摸地穿行而过。

**

秦让吩咐宋玮道，“去通知柳常林，猎物已经入围。”

宋玮离开后，秦让见四下无人，鬼使神差地摸出白天柳宜生给他的药膏，打开，香味飘出。

秦让大惊，略有迟疑，但转念一想，柳宜生给的东西定是不会错的，于是放心大胆地用手指挖了一勺，涂在掌心的伤痕上，把香膏重新收回囊中。

“怎么有股香味？”秦意如找来时，对着空气闻了几下。据说罗刹都有点拿不准这个贾仁的情况，秦意如自然不肯放过，主动请缨，来与弟弟汇合。

秦让闻言，强压住内心的不安，故作镇静道，“你闻错了。”

远处的罗刹，偷偷一笑。

月黑风高夜，狩猎正当时。

三小姐撒下了网，叶不器拉开了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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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车攻（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