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猗嗟(四)

日照西斜,柳怀玉才姗姗来迟。叶不器早已饿得四脚朝天,先烤了只山鸡果腹。柳怀玉的脚步声传来时,叶不器正在打另一只山鸡的主意。

看到叶不器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柳怀玉总算是松了口气。如果叶不器连吃饭的**都没有了,那才真真是出大问题了。

“怎么才来。”叶不器立刻把架好的山鸡点上火,蹦蹦跳跳地从柳怀玉手中接过提盒,混的素的摆满了一桌,残灯道长拎出柳怀玉早上带来的两坛酒,一人满上一碗酒。

“临时有事。”柳怀玉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坐下,端起碗猛喝一口酒解馋。

“又是秦让?”叶不器现在一听到有事,就想到秦让。

“不是,秦家人已经走了。我刚在山下碰上萧竹生,见他急匆匆带人离开。”

“山下?他一直守着吗?”叶不器略感意外,看了师父一眼,心想师父回来时怎么没和萧竹生撞个正着。

“所以,这秦让大老远从玉京跑来这荒山野岭,吓跑了你的猪,又吓跑了你的鸡,”残灯道长敲了敲烟斗,看了看叶不器,又看了看柳怀玉,再看回叶不器,道:“跟你打了一架,差点玩火**,然后就这么走了?”

在等柳怀玉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叶不器已经把这段鸡飞猪跑的破烂事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师徒二人分析半天,也没搞明白秦让这番兴师动众到底干嘛来的。

“这个嘛……”柳怀玉放下筷子,“于情于理都该知会你们,只是务必不要声张。”

柳怀玉难得这么严肃,师徒二人都停下手头的动作,但接下来的话还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沈家的防线被突破了。”

言简意赅,兹事体大。这个消息像一块重石,压得师徒二人的心沉到谷底。

“但这里是腹地,离边关远着呢……”叶不器喃喃道,今日盘旋心头的那个疑问,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苍罗的妖族,攻到新都了?”残灯道长自己都不信这话。

“对,也不对。”烤鸡的柴火噼啪作响,肉香顺风飘来,但几人却没了最初的兴致,柳怀玉也不卖关子,“妖族大军倒没有攻来,但有妖族死士潜入,沈家截住了几个,但至少有七个漏网之鱼,而他们目标直指考槃山。”

柳怀玉一口气说完,等着两人回过神来。

“他们来考槃山干什么?”叶不器一脸茫然地看着柳怀玉。

“死士潜入,深入腹地,一旦走漏消息,沈家必将成为众矢之的。”道长一眼看透背后的利害关系。

“正是如此,所以秦少主才火急火燎地赶来。最好能在众人发觉前,暗中处理掉这些死士。”

“死士抓到了吗?”叶不器隐隐感觉到白天的冲突是怎么回事了。

“没有。”柳怀玉声音略显沉重。

“所以秦让今天是把我当妖族死士了?”叶不器看着柳怀玉,从后者的眼里得到肯定的回答。

既知秦让的敌意不是针对自己,叶不器不禁暗暗松了口气,但一想到自己被误会成妖族,又怒从心来:“怪不得他下手那么狠,这秦让是瞎吗?我这么一身正气,怀疑谁也不该怀疑我啊!”

“对,他瞎。”残灯道长帮腔,叶不器一听师父站自己这边,一时气顺了不少。

“这次确实是秦少主莽撞了,不过仙门中不少人对秦家抱有敌意,最近小动作尤其多,怨不得他过度警惕。”柳怀玉打圆场,从他的角度,并不希望叶不器和秦家结下梁子,“而且……他毕竟没用雷法。”

“还雷法,你是不知道他力气有多大……”叶不器赶紧收住话头,心想柳怀玉并不知道自己受过伤,赶忙改口“白瞎一张脸。”

柳怀玉还没从他这猝不及防的转折中反应过来,道长却接上了他的话头,“强极则辱,过刚易折。上次就栽了跟头,这次还不老实。”

“啊?”这下轮到叶不器听不懂了。

“你还记得三年前秦少主只身斩相柳一事不?”柳怀玉却是一下子就听懂了,反而问叶不器道。

“记得,他不就是那时候一战成名吗?”叶不器不明白,这不是好事吗,怎么就栽跟头了。

柳怀玉看出叶不器的困惑,继续解释道,“此事发生在赵家境内,秦让未经通报便擅自斩妖,因此得罪了赵家。赵宗主指责秦少主多管闲事,要拿他问罪。秦家和赵家本就不和,矛盾一触即发。”

“降妖除魔本就是修仙者的分内事,不通报有什么错?”叶不器不以为意。

“是没错,但赵宗主也没错。错就错在两家立场不一致。”柳怀玉解释道。

“你想想,相柳这样的上古巨妖,在九玄境内不可能活到今天,那它是从哪儿来的呢?”道长开始从头说起。

“边境!”叶不器倒吸一口冷气,心想和今日之事何其相似。

“对,相柳的入侵,暴露沈家边防的疏漏。秦让也算半个沈家人,于公于私都不能袖手旁观。”道长继续循循善诱。

“坏就坏在相柳居然跑到赵家境内,还被赵家人抓住了。”柳怀玉接上话,“赵家以御妖之术见长,见到相柳这样的大妖自然不肯放过,哪怕损失一些子弟门人,也想拿下相柳。甚至连赵家老宗主都……”

道长:“可是在外人看来,赵家每折损一个门人,沈家就背上一笔血债,毕竟说到底,是沈家疏于防范在先,赵家贪心不足在后。”

柳怀玉:“秦让诛杀相柳,在有心人士看来,无异于给沈家遮羞。而赵家本就忌惮秦家,自然不会感激他,反而怪他坏事。于是好事者便借机发难。”

叶不器虽然听明白了其中的利害,但还是有个疑问,“可是,为什么有人会借机发难?”

柳怀玉一时语塞,道长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嫉妒。”

道长长叹一口气,看着欲言又止的柳怀玉和一知半解的叶不器,继续道:“千年前与妖族大战之后,沈家便世代镇守边关。这一千年来,除了作为正统的柳家之外,仙门世家起起落落,只有沈家屹立不倒。虽然自平武君以后,沈家再无仙根出世,但沈家肩负守关之责,广纳英才,高手如云,历代仙尊座下都有沈家子弟充任侍卫,因此沈家地位稳如泰山。仙门中眼红者不少,但沈家战功赫赫,难以撼动。”

“所以,一旦沈家失职,那么众人便可质疑沈家的地位名不副实,群起攻之,伺机分一杯羹。恰在这时候,落人口实的相柳却让秦让斩杀了。于是,众人的愤怒便指向了秦让,指责秦让独断专行、目无尊长、居心不良。名为替赵家讨公道,实则泄一己之私愤。一时间群情激奋,连赵宗主都骑虎难下。”

柳怀玉话音未落,叶不器已经心惊肉跳,仿佛看到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浴血斩妖,却换来千夫所指。叶不器好了伤疤忘了疼,白天那点冲突早已不记仇,现在想到秦让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难过,半晌才回过神来,问道:“后来呢?”

“后来秦家和赵家僵持不下,仙门百家作壁上观,周若清是沈家的人,不好插手,三小姐终归姓赵,也不好插手。其他人要么没资格插手,要么乐见其两败俱伤。最后却是柳宜生站了出来。”说到这,道长面色柔和地看着柳怀玉,似乎透过他看到了柳宜生。

柳怀玉不做声,道长继续说,“在那之前,众人只当他是个徒有虚名的摆设,表面上尊他是柳家宗主,实际上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谁知他居然敢站出来,还把这事给平了。”

“自那以后,宗主才开始接手族中事务,三小姐继任仙尊一事,也全靠他和长老斡旋。”柳怀玉这才开口。

叶不器举起筷子,放下,端起酒碗,放下,怎么都不对劲,沉默良久才叹着气说道:“我还以为当时秦让一战扬名,从此睥睨群雄,没想到后续竟然牵扯出这么多事端。不过,当时怎么没听你提起?”

“咦,对哦,为什么?”柳怀玉这才反应过来,这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叶不器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你当时发烧了。”道长淡淡地说。

“啊,对。”柳怀玉右手握拳击向左掌,想起来了,“你当时失手烧了半座山,好不容易把火扑灭了,你却陷入昏迷。等你恢复过来,风波已经平了。”

“不过,当年这么大的火势,你居然真能瞒下来。”道长看着柳怀玉,眼里颇有几分欣赏。

“也是运气好。说来也巧,那时候沈家境内的孤魂岭万鬼躁动,周若清前辈请援,三小姐带人前去支援,才让我捡了个漏。”柳怀玉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那一年,三小姐只身降万鬼;那一年,秦少主信步斩相柳;那一年,叶不器火烧半片山。那一年,真是多事之秋。

当叶不器从昏迷中醒来,便忙于补救烧山后的残局。在随后的半年里,两个少年在道长的带领下疯狂地植树造林。

柳怀玉作为辖地领主不仅不追究损失,还帮着他欺上瞒下,对此,叶不器感激不尽,还有什么比有祸一起扛更义气的举动?从此,少年结下坚不可摧的友谊。

多年后,柳风来才得知这次意外,为痛失一次嘲笑柳怀玉的良机生了好久的闷气,但时过境迁,就算旧事重提也失去了新鲜的嚼头,只能作罢。

叶不器反复回想三年前的风波,用筷子波弄着饭菜,问:“你们说,这次妖族又突破了沈家的防线,三年前的事会重演吗?”

“不会!这次不一样。”柳怀玉咧嘴一笑,信心满满道,“这次我们有明确的情报,而且又在柳家境内,宗主亲自做了安排,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妖族死士自投罗网。”

“你今天就是在忙这个?”叶不器想起柳怀玉傍晚姗姗来迟。

“你也太高估我了,就那一个时辰的功夫哪安排得清楚?”柳怀玉毫无负担地两手一摊,玩世不恭地笑道。

“你怎么好像满不在意?”叶不器还从未见过柳怀玉这么轻松的样子。

“我爹回来啦!”柳怀玉的声音带着雀跃,“这些事让我爹安排去吧。我又可以当回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了!”

“那你这一个时辰忙什么?”叶不器吃着柳怀玉带来的饭菜,嫌他来得晚。

“我当了一个时辰的孝子啊!”柳怀玉咋咋呼呼地说道,“好不容易才说服我爹准我晚上不在家吃饭,还能顺点出来。”说到最后,柳怀玉颇有几分得意。

“所以你们宗主把捉拿妖族死士的事揽下来了,秦家人才放心离开?”道长看着两个孩子闹着,接着前面的话问道。

“那倒不是,他们好像有什么事。”

“这种时候离开,不是玉京有情况,就是边关有异常。”道长抬起头,看见明月当空,万里无霁。

**

边关的夜空一片肃杀,重云如狼烟,半拢寒月半拢沙。狂风卷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如海浪拍岸,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城墙。雪花漫天狂啸,似在倾泻无尽的怨恨,又如巨兽张开大口,欲将城池一口吞下。

周若清独立城头,手持一支青笛。笛声响起,暖意笼罩城楼,暴雪仿佛撞上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融化。水流如注,顺着城墙往下流,雾气蒸腾,与雪花难分你我。

秦让抵达时,看着这番冷热交锋,不禁用手指抚过掌心的疤痕。

“就你自己?”沈谦迎上前来,引秦让进屋。

“竹生得留在玉京。眼下到来的都是世家子弟,其他人招待恐怕怠慢。”秦让抖了抖身上的尘土与雪花,随着沈谦往里走,问“爹娘他们都到了吗?”

“姑姑、姑父、大小姐都到了。”沈谦带秦让穿过回廊,拐进祠堂,只见一众子弟披麻戴孝。

灵柩里,躺着遇害的张独虚,紧闭双唇咬紧牙关,似是在弥留之际千言万语来不及说出口。

棺椁外,一个少年跪坐堂前,垂着头往火盆里烧着纸钱。

听闻秦让的声音,少年抬起头,妖冶的面庞消瘦而疲惫,眼角挂着清泪,全然没有几日前斩首敌将的意气风发。

初见秦让的身影,少年眼中闪过一抹期待,望了望秦让身后,却无人跟随,眼神随即暗淡下来。

秦让面露几分不忍对他摇了摇头,大步走到灵堂外,跪下,磕头。

火盆里,烧红的炭块像不屈的战士,顶着穿墙而来的寒意顽强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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