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鹤鸣(十一)

叶不器本想随便把这个陌生人打发了,一听她自称受小四爷之命邀自己去醉月楼小聚,这才给了个好脸色,心想自己确实该去探望一下昨晚的共犯。于是他和范礼贤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行动自由,然后又交代守卫如果贾仁来了,就去醉月楼找他。

“我怎么不记得你,你叫什么?”叶不器跟着对方穿过环绕雅庐的小树林,不好意思地问道。

“我叫高青萍,是小四爷的侍笔,叫我小高或者萍儿就行。”高青萍毫不见怪地回答道。

“你家少爷昨夜回去后,一切可好?”叶不器想起那两个被逐出仙抚台的闹事者,不免对三小姐和秦家的雷厉风行感到心有余悸,他们追究生怕昨晚犯禁之事。

“劳叶公子挂记,小四爷一切都好。昨夜小四爷夜游归来,已过子时。许四、珠儿伺候洗漱后,小四爷听完江校尉的汇报才就寝。今日小四爷照例辰时起身,用过早膳后,吩咐我和阿非备好笔墨,然后就打发我过来雅庐寻叶公子了。”

见对方答得有板有眼、得体大方,叶不器可算打消了疑虑。怪只怪楚天游的随从太多了,昨天他和贾仁走马观花转了一圈,除了跟前跟后的许四,别的他一个也没记住。萍儿这么如数家珍地细细道来,在叶不器听来只是又多了几个对不上人脸的名字。

叶不器算了算时间,自己和萍儿恰好前后脚错过了。此时已过午时,平白让人等了大半天,心里倒是有点过意不去,于是问“你就在雅庐干等了两个时辰吗?”

“也不算干等,”萍儿折了段柳条,逗弄着飞过的蝴蝶,道“雅庐那么多人,每人聊上几句,两个时辰一下子就过去了。”然后她回过头吐了吐舌头俏皮地说,“可比天天对着醉月楼那些老脸好玩多了。”

叶不器笑道,“他们可不老。”他回头看了看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范礼贤,心想,至少不会比这个老。

“哎呀,不是那个意思。”萍儿气鼓鼓地用柳条甩了甩旁边的草丛,然后转过身来背着手倒着走,面对着叶不器道,“我们来仙抚台这些天,都快闷死了!那些个仙门子弟,净说些我们听不懂的。大少爷老说,开门做生意,见人笑脸迎。你说这修仙跟做买卖还真不一样,这边的人,不是冷脸,就是臭脸,没见几个笑脸,除了假笑的。”

看着萍儿愤愤不平地絮絮叨叨,叶不器笑着打圆场道:“可能只是不熟罢了。”但转念一想,自己和楚少爷也不算熟,只是一面、两面、三面之缘,一房之恩和一饭之交,于是问“这个点拜访会不会有点冒昧?楚少爷可有其他访客?”

“不会不会,”萍儿爽朗地摆摆手,道“不会有其他人来的,这些天只有萧公子、谢公子、秦小姐,还有昨日你们几位来过。我来楚家这么多年,小四爷去哪儿不是宾客不绝、门庭若市?还从没见小四爷哪次出游这么受冷落的。叶公子来吃饭,小四爷开心。”

说着说着,萍儿突然一拍脑门,如临大敌地问,“叶公子不会已经吃过了吧?”

叶不器老实回答,“早饭吃过了,午饭还没有。”

“太好了太好了,”萍儿把柳条一扔,拍着胸口顺顺气,又开始絮絮叨叨,“范大哥说叶公子食欲好,小四爷一早就打发天乐、李才和筱芳进城,带了好多东西回来呢……”

想起早上那一大桌饭菜,又想起楚天游的少爷气派,叶不器脑袋嗡地一声,后面萍儿说了什么他全都听不见了,好在萍儿很快也安静了下来。

醉月楼,到了。

候在门口的许四立刻迎了上来,萍儿功成身退,一下子就没了影。范礼贤在门口有点迟疑,却被许四热情地招呼进门。两人一前一后地被许四引入造化阁,只见柳怀玉正一脸惊奇地看着楚天游作画,一惊一乍地问东问西。

“叶公子来了。”江海德带着“终于可以开饭”的表情和范礼贤寒暄了起来。

叶不器见柳怀玉和楚天游安然无恙,总算松了口气,而柳怀玉不知道在这儿等了多久,居然像半个主人似的,招呼许四“开饭!”

范礼贤在江海德的热情邀请下,半推半就上了桌。叶不器看着满桌的美食,觉得自己吃完这顿真的能移山。

柳怀玉一点都不见外,很快就把眼前的都尝了个遍,边吃边赞叹道,“楚少爷这都上哪儿买的,我来玉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从没吃到过!”

柳怀玉如此坦率的赞美让楚少爷很是受用,摇着纸扇轻描淡写道:“外面当然买不到,这都是‘仙客盈门’特供的,掌勺的是前几日刚从晋兰总店调来的金牌大厨。”

“怪不得没见过!”柳怀玉惊呼,疯狂暗示叶不器和范礼贤赶紧尝尝,“这是晋兰特产吗?我还没去过晋兰!”

“不是晋兰特产,是楚家秘方。”见少爷心情好,许四又没大没小了起来,插嘴道。

“柳公子喜欢,回头我让人再送点过去。”楚少爷阔气。

“不用不用,”柳怀玉觉得自己这样连吃带拿的也太给柳家长脸了,赶忙推辞,顺便再吃一口。

楚天游不再多言,不动声色地吩咐许四去准备,然后看向郁郁寡欢的叶不器。见叶不器的饭量和打探到的情报很不相符,问道,“叶公子,不合胃口吗?”

“不是,没有……”叶不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一筷未动,很不给楚少爷面子的样子。

“有心事?”还是柳怀玉了解叶不器。

“听说叶公子早上去章台面见三小姐和柳宗主了?”楚天游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范礼贤,见后者并没有阻止之意,于是也不遮遮掩掩装模作样,而是直奔主题。

叶不器叹了口气。

“他们为难你了?”楚天游想到谢辰之前说的话,皱着眉头看了眼欲言又止的柳怀玉。

“倒也不是,”叶不器赶忙澄清道,“只是说了我师父的事。”

“你师父?”楚天游意外地看了眼江海德,后者摇头表示不知情,他继续问道,“你师父怎么了?”

“他失踪了。”叶不器正想找人谈谈,可惜贾仁一夜未归,柳怀玉知情不报似有难言之隐,此刻楚天游打开了话匣子,他反而如释重负似的一骨碌往外说。

“失踪多久了?”楚天游问。

“大概……十天?”叶不器算了算。

“叶公子,你是没断奶吗?”楚少爷有点生气了,才十天没消息,能叫失踪?这也太大惊小怪了,“你师父总不至于是个小孩吧?”

“对啊,叶公子,说不定你师父只是趁你不在顺便闭关了。十天半个月根本不算什么。”江海德也有点看不下去,他在边关出任务时,一走一两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不是这样的,”叶不器想解释,但发现完全无法解释,妖族死士不能提,师父的身份不能提,自己对陈年旧事的顾虑不能提……

叶不器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楚天游见他面有难色,心想是时候放大哥出马了,于是给江海德使了个眼色让他留意,然后很体贴地扯开话题,问:“今日三小姐和柳宗主召你,只是为了告知令师失踪之事?”

“倒也……不是,”叶不器回忆着早上的事,突然有点汗颜道,“三小姐还……试了试我的……身手。”

“哦?”楚天游突然觉得自己能耐了,今天要探听到大消息了,十个大哥也比不是上这顿饭来得有价值,两眼放光地问道“怎么试?”

叶不器被众人好奇的眼神震了一下,于是避重就轻道,“就……放了几只厉鬼让我……烧。”

“厉鬼?”楚天游心一沉,想起了昨晚的花时,这可真是棘手啊。

柳怀玉一下子就抓住重点,立刻蹦起来,大呼小叫道,“什么!?你在章台放火了!?”

他这一喊,众人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对”

“这次又烧了什么……”柳怀玉的声音有点颤抖。

叶不器捂住脸,小小声道,“章台……正殿。”

“你烧了正殿!”柳怀玉感觉天都塌了,站不稳似的往后退了几步,一旁的许四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不是,不是,没……全烧。”叶不器急忙解释。

“怎么?没全烧?那是半烧?你当时烧烤啊,还分全熟和半熟!”柳怀玉有点气急败坏地语无伦次,“这次可不是种树能解决的了,这次我可保不住你啊。”

楚天游虽然没听懂关种树什么事,但明显比柳怀玉冷静多了,拿出商人的精细问道,“烧了什么?损失多少吗?”

叶不器认真回忆了起来,掰着手指道“大门、房梁、窗户、柱子、地台、案几……好像能烧到的都烧到了。”

“你还挺骄傲啊!”柳怀玉还在崩溃中,晃着叶不器的肩膀道,“这怎么赔啊!拿什么赔啊!这可是在秦家啊,不是在我的寺安镇!就算在寺安镇我也保不住你啊,我爹回来了,我只能当孝子!”

楚天游被两人的对话惊得目瞪口呆,既感慨叶公子胆子真大,又惋惜柳怀玉孝义两难全,顺便算算自己的零花钱,要不要卖个人情。

“不要赔!不要赔!别担心!他们没让我赔!”叶不器稳住了柳怀玉。

“哦,不要赔啊!”叶不器的话就像灵丹妙药,柳怀玉药到病除,终于放开了叶不器,“我就说嘛,秦家就是大度。”

楚天游也松了一口,零花钱保住了。

范礼贤突然想起少主脸上的伤,狐疑地问,“没伤到人吗?”

柳怀玉刚准备坐下,又立刻噌地一下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用眼神质问他“你干了什么!”

“伤……了……”方才叶不器一直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此时被旁人一问,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伤……了……谁……”楚天游的声音也有点抖。

“在场……所有人。”

“什么?你伤了三小姐和柳宗主!”这下连楚天游也坐不住了,顾不上风度吓得猛地站起了身,仿佛叶不器是什么烫手的山芋,虽然这个山芋也没坐他手上。

“还有……”叶不器掩面扶额,开始一个一个数了起来,“秦少主、花侍卫、赵宗主、安侍卫、罗刹……还有一些不认识的……”

叶不器每说一个名字,柳怀玉就抖一下。

楚天游在震惊之余,立刻意识到问题的关键:这是什么面见规格啊!眼前这人又是怎么回事?闯这么大祸居然跟个没事人一样和自己一桌吃饭!?

“你要不……连夜逃跑吧。”柳怀玉悲痛地说。

“怎么跑?跑哪儿去?不能得罪的全得罪了!”楚天游看了看正午的日头,又看了看同席的范礼贤,觉得逃跑不妥,还是先搞清楚情况再说,于是问叶不器道,“叶公子,你烧了章台,又伤了这么一大帮人,怎么回来的?”

“秦……少主,送我回来的。”叶不器说完都觉得,匪夷所思!

“这也太大度!”楚天游烦躁地狂扇扇子,心想这秦家怎么和自己听说过的完全不一样!

楚少爷心思飞转,很快意识到奇怪的不只是秦家和三小姐的态度,还有眼前这位叶公子,他才是一切不合理的根源,于是沉声问道“叶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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