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鹤鸣(十三)

不知何时柳怀玉身边多了个面生的青年,拿着柳怀玉的筷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众人全都吓得站起身,除了叶不器。

“你不是不吃了吗?”青年问柳怀玉,对众人的大惊小怪很是不解。

“你是……谁?”江海德支支吾吾地问,暗自责怪自己光顾着听几人的对话,都没意识到陌生人的潜入,万幸他只是蹭口吃的,万一小四爷因为自己的疏忽有个三长两短,自己难辞其咎。

楚天游责备地看着许四,怎么能未经通报放任陌生人进来。许四则一脸无辜,表示自己也是刚看见。

“我们昨天才见过啊?”青年一脸不耐烦,凶凶地看着叶不器,“你是刚才……”

“是罗刹……”叶不器终于硬气了一次,这是他今天说的最有底气的一句话。

“罗刹?”楚天游顾不得少爷风度,揉揉眼睛多看了两眼,确实和昨晚见到的那个少年有几分像,但“怎么一夜之间长这么大了?”

“长多大?”罗刹不悦地皱皱眉,心道怎么今天见到的每个人都大惊小怪地说他长大了?

于是,罗刹啪的一声撂下筷子,在屋里找起镜子来。

楚少爷的屋子应有尽有,罗刹很快就找到了镜子,还是镶金边、嵌宝石的,然后,罗刹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吓出原形飞窜出屋,空中余音缭绕:“披——相——,你快给我变回来!!!”

“他,他是来……干嘛的?”柳怀玉还呆坐在地上,惊魂未定。一回头,发现罗刹还坐在刚才的位置上,以为见鬼了,“啊……”地尖叫着爬起来,躲到叶不器身后。

“你……”楚天游一时竟分不清这个神出鬼没的罗刹和传闻厉鬼缠身的三小姐,到底哪个更吓人。

“我想起来了,披相还没回来……”罗刹也不知是在回答谁的问题,优雅地重新夹起刚才没吃完的糕点,边吃边称赞“这个好!”

“客官好眼光,这是本月新品!仙英大会限时推出……不对,你到底是来干嘛的?”楚天游绝望地捂住脸,暗下决心,再也不能给大哥站柜台了。

“哦,三小姐找你……”罗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对叶不器道。

许四询问地看了眼自家少爷,但少爷没理他。许四低头想了会儿,自作主张地发扬主人慷慨大方的美德,把原本准备送给柳怀玉的点心分出一份递到罗刹手上,罗刹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顺手握住了食盒的提手。

楚少爷看到了许四的小动作,不理解,也没喝止,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想三小姐又找叶不器干什么。

叶不器不解道:“不是才……见过?”

“这次是贾仁的事,你不是想见他吗?”罗刹连吃带拿地说道。

“贾仁!他在哪里!”叶不器忙问道。

“章台。”罗刹终于放下筷子,站起身,示意叶不器跟自己走,又困惑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食盒,犹豫了一下,拿都拿了,就不放下了。

“章台?”楚天游把视线从食盒上移开,不由得向罗刹靠近了两步。

“楚少爷……”罗刹歪头想了一下,“想来就来吧。”

“那我……”柳怀玉也从地上爬起来,虽然和这个贾仁只有一面之缘,但毕竟有过一饭之交……

“随便你们,”罗刹无所谓地耸耸肩,又看了看江海德和范礼贤,两人思虑片刻,决定不跟去了。

“贾仁还好吧?他的伤怎么样了?”叶不器跟上罗刹出门的步伐,急切地问。

“……你看了就知道了。”罗刹一瞬间想变回原形,可看着手里拎着的食盒,又放弃了。

柳怀玉和楚天游也快步跟上。临出门前,许四含笑着把一个食盒递到柳怀玉手中,柳怀玉没心思多问,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一路拎着食盒,跟着罗刹来到章台偏殿。

叶不器一进殿就东张西望,看到安侍卫和秦让都在,柳宗主也在,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女子坐在一旁榻上,悲痛地捂着脸,榻上的案几上放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唯独不见贾仁的身影。

柳怀玉一眼就看到宗主也在,缩了缩脑袋,想行礼,却感到手上一沉,手中的食盒让他好不尴尬。于是顺水推舟,把食盒递给了柳宜生,道:“宗主,这是我特地给您带的,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柳宜生一头雾水地接过。

楚天游没想到昨夜未能偶遇的秦小姐居然在这见到了,可她这副悲伤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不只是她,殿内所有人都一脸沉痛,连主座上那个鬼气森森的三小姐都垂着头。

“都来了?”三小姐看到来人,略感意外,正想说什么,却被叶不器打断。

“贾仁呢?”叶不器看了一圈,最后询问地看向安长离。

安长离示意案几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叶不器不安地走过去一看,“这是……白狐?什么意思?”

“贾仁……是只妖?!”楚天游心惊道。

“不可能,没妖气!”叶不器立刻反驳,随即意识到不对,贾仁没妖气,可这只白狐也没有。

“对,贾仁是妖,但是,是只家妖。”安长离解释道。

“家妖?”楚天游极力按捺住自己的惊愕,尽量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无知。

“家妖什么意思?”柳怀玉和叶不器也没听说过。

安长离叹了口气,重新理了理刚才萧竹生用周若清的金箔尺素传来的消息,一份份念了起来:

《屏藩镇地方志》载,贾易之者,桂兰县人也。清世二十一年,受封仙尊侍卫,迁玉京,年二十四。随平武君南征北战,屡立战功。清世四十九年,即清世后元年,平武君飞升成仙,九大侍卫功成身退。易之遂离玉京,迁屏藩镇,退隐山林,躬耕北坡,不问仙道,但尽人事。多行义举,颇有佳名。后世称,广义公。贾氏子息,自此不绝。

《秉烛奇谈》载,文泰后四十一年,屏藩人士贾宜书携友郊游,行至见须山,于一满月之夜,偶得白狐一只。此狐颇有灵性,宜书奇之,遂带回家养。

《仙门逸闻》载,文泰后九十六年,传闻屏藩镇贾府,有灵狐修炼成人。修仙子弟欲收为妖奴,登门求之者络绎不绝,贾氏族长贾恕之怒斥好事者,称灵狐之事乃子虚乌有。后,贾恕之称族中有子名贾仁者,聪慧异常,遍求名师教之。又,贾氏有子名贾全福者,拜入仙门,修至金丹后归乡,后不见经传。贾全福者,贾恕之之子。贾恕之者,贾宜书之子。时人传闻,贾仁者,乃贾宜书所得之灵狐。贾氏不予置评。

《游仙杂俎》载,文泰后一百六十七年,云游修士广城散人行至屏藩镇,偶遇一子根骨不凡,欲收为徒。遍寻不见,后得知此子乃贾氏公子贾仁。广诚散人遂登门拜访,贾氏族长贾君傲婉拒之。又闻,时邻镇陈氏有好女,对仁一见倾心,遣媒人登门。君傲以仁年尚幼为由拒之。陈氏暴怒,大骂三日。时人传笑之。后不闻仁名,亦不知其婚配。

《半道笔谈》载,文泰后二百一十五年,有妖夜袭河东村,夺幼儿二人。有一少年从天而降,持银剑退妖,救回小儿。不留姓名,不收谢礼,踏夜离开。有村民尾随之,见其入贾府而无踪。扣门问之,贾府称并无此人。时人以之为奇。

《贾氏子仁报请参加仙英大会之名帖》

贾孟明之子贾仁,年十七,性坚韧,文武佳,欲承先祖遗志,报效仙尊麾下,退强敌之屡犯,保边境之民安。贾氏先祖乃平武君座前侍卫贾易之,忠义可鉴,披功而退,安家屏藩,千年未迁。奈何子孙德薄,根骨不佳,蒙天垂怜,赐子贾仁。仁少聪慧,修行亦早,弱冠之年,已至金丹,欲以武功,尽绵薄之力。故报请参加仙英大会,贾氏子仁将携随从孙砚一同前往,望准允。

贾孟明

神佑三十五年正月二十一日

最后是萧竹生的附函:

此妖生性温良,从未作恶,若染生杀,必有隐情。如若擒获,望三小姐、柳宗主、安侍卫、大小姐、少主保其性命。恳请恳请!若尚有疑问,请来函明示,竹生当尽快回以明证。此妖命不该死,恳请勿伤性命。盼予复函。

说完这些,安长离又拿出抄录的贾家族谱,道:“从文泰后九十六年起,每隔几十年,都有记载‘义子贾仁’,最后一次是神佑十八年,记在贾孟明名下。”

“贾家!贾家的人怎么样了!”叶不器赶忙问。虽然他还是不能接受贾仁是妖,贾仁已死的事实,但证据确凿,由不得他。

“全都死了。”安长离仿佛用尽全力才说完这几个字,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秦让接过她手上的抄录,克制地说道:“三月十六日夜,妖族进犯边境,攻破屏藩镇,毁坏城墙房屋不计,死伤数千人,直到前日,才查清全部伤亡损失……”

秦让避开叶不器的眼神,继续道:“贾府也被波及,贾府上下七十八口人,无一幸免,包括本应随贾仁一同前来的孙砚……尸体中唯独没有贾仁。”

“沈家不是守好了吗!你不是也在吗!为什么让妖族破城!为什么!七十八口人!连几个人都沪不住!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叶不器顾不得在场还有不知情的楚天游,顾不得刚才秦让还替他担下了他不愿承担的事,一个箭步上前,抓住秦让的衣襟怒吼道。

柳宜生早就放下了莫名其妙的食盒,见叶不器失态,赶紧上前架开叶不器的手,大声解释道:“竹生带人查看了死者的伤口,和在仙抚台外被杀的妖族死士的伤口一致。那两个妖族死士,是贾仁杀的吧!叶公子!这件事,你知情吧!”

叶不器愣住,一时间好像听不懂柳宜生说的话,失魂落魄道:“什么叫伤口一致?怎么可能?……你是在说贾家七十多口人是贾仁杀的?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养了他两百多年的贾家!你们自己守不好边关就编这种瞎话!贾仁死了,他再也不能替自己辩白了,你们就可以随便抹黑他吗!对了,贾仁……”说着,叶不器走回到白狐身边,小心地摊开它冰冷的身体,愤怒地看着秦意如,质问道:“是谁杀了他?是你杀了他吗?”

楚天游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秦意如,一看叶不器情绪失控,生怕他乱动手,赶紧冲上前把他拉开。

“他是自杀。”

三小姐冰冷的语气冷得叶不器一个激灵,人也冷静了一点。

“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自杀?”

“你知道他受的是什么伤吗?”三小姐没回答他的话,而是提起另一件事。

“……内伤。”叶不器虽然给贾仁把过脉,但只知道是内脏受损,本想找机会让柳怀玉再给看看,谁知……没赶上。

“那不是内伤,是强行冲破血脉压制导致的自伤。”三小姐继续居高临下地解释道,“贾仁被另一只血统更高的妖压制住了,在那只妖的意志下,把贾家灭门。”

叶不器迫于三小姐的威严,冷静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头道“不对,不可能,他和我在一起时明明很清醒,不像是被压制的样子。”

然后他求证似的看向柳怀玉和楚天游,但两人对贾仁没有太多印象,不敢有所表示。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三小姐还是那样不怒不喜地说道,“叶公子就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这个贾仁老是缠着你?是他找上你的吧,又是他一次次挽留你的吧。”

叶不器怎么都没想到三小姐会把矛头会对准自己,刚想反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因为……他也有过同样的疑问。

“因为在你身边能够逃脱血脉压制,就像你昨晚屏退幻障那样。”看着叶不器一脸质疑的表情,三小姐不慌不忙继续道,“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我感觉到了,罗刹靠近你的时候,我对它的契约之力也消失了。”

叶不器看着坐在扶手上大鸟依人的罗刹,不信,指着它说道“那它为什么还在你身边?”

“我是自愿的啊!”罗刹立刻、马上、不带犹豫地澄清。

“所以,贾仁不是自愿的,所以他寸步不离……可那时候他为什么要离开……他只要一直待在我身边不就好了!”昨晚的一幕幕在叶不器眼前挥之不去。

“大概是因为他感应到了其他的妖,想趁最后的机会再杀几只妖报仇。”柳宜生说出自己的猜想。

“况且,你也不可能一直留在他身边,除非,你把它收为妖奴。”秦意如惋惜地抚摸着白狐。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叶不器,他这才意识到,昨晚贾仁提起那只寒号虫,是在向他求救,但他让贾仁失望了……

叶不器冷静了,沉默了。

三小姐对安长离道,“给竹生回信了吗?”

安长离回答道:“回了,我已去信告诉他贾仁已死,不用再查证什么了。但他还没回复我。”

“好。”三小姐又看向叶不器,道“贾仁的尸体,等我们查清其他情况,会予以安葬。至于你,叶公子,如果你想起什么,记得告知我们。”

“什么?想起什么?”叶不器不解其意,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不是都解释完了吗?

“比如,他有没有提过其他妖?有没有提过被他杀死的那两只妖。或者,有没有暗示过是谁控制了他……”三小姐漫不经心地说道。

“……嗯。”叶不器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看到罗刹抖了一下。

“既然事情说清楚了,那我先送叶公子回雅庐了。”秦让打破沉默,和柳宜生、三小姐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就带着叶不器离开了。

“你也回去,治诚该找你了。”柳宜生对柳怀玉道,后者麻溜地跑了。

秦意如恋恋不舍地抱起白狐,对三小姐道,“我先带它回去……”

三小姐点头。

看着秦意如抱着白狐离开,楚天游立刻转身想跟上去,身后却传来三小姐冷漠的声音,“楚少爷,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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