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殿下带着嘉乐仙君来到空无一人的真和殿，只见中庭天池中赫然挺立着一株火莲花，莲花瓣上甚至还能看见晶莹的水珠。

浮生殿下唤来扶风仙童，问道：“你把你看见的，再和嘉乐仙君说一遍。”

“是。今早我来打扫的时候，突然听见天池有异响，跑来一看，就看到天池里长出这朵火莲花。火莲花乃感应真火而生，于是我就在天池里查看凡间的情形，但是被一大片圣光遮挡，我看不清。等圣光消失后，我看到了九玄大陆的那个厄灵仙根散发着灵光，然后就看到游方仙君，和一个……一个乞丐举止亲密。”

扶风仙童说到最后时，不断地观察着浮生殿下和嘉乐仙君的表情，最后被嘉乐仙君瞪了一眼，含含糊糊说完。

“圣光……”浮生殿下喃喃道，“上一次听说圣光还是我来天庭之前。你有看到是谁释放出圣光吗？”

“没……没留意，那个仙根的灵光太耀眼了……我光顾着看仙根和……”扶风仙童看到嘉乐仙君冷若冰霜的表情，不敢往下说。

“你是忙着看游方仙尊的笑话吧。”嘉乐仙君冷冷道。

“你……哎，这游方仙君的……事，天庭都略有耳闻，他自己不检点，你又何必替他忌讳……”浮生殿下伸手拍了拍嘉乐仙君的肩膀，被后者不领情地抖掉。

浮生殿下碰了钉子，悻悻地转向扶风仙童，继续问道：“你有看到泰一真君的转世吗？”

“没有。”

“谁放的真火？”

“没……没留意，我……我就看到游方仙君背着个乞丐，”扶风仙童见嘉乐仙君面色不善，索性绕到浮生殿下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跟着那个仙根在移山……”

“还有其他人吗？”浮生殿下也跟着压低了声音。

“好像……还有一只妖，和一个人。”扶风仙童虽然没有回头，但感觉到嘉乐仙君的目光在盯着自己，说得磕磕绊绊的。

见嘉乐仙君一脸不悦，浮生殿下叹了口气，让扶风仙童先行离开，自己则摆出一副劝人的架势，语重心长道，“我知你与游方仙君私交好，虽然我和他同为魔族，但我们魔族也是有道德感的，只要我们悉心开导，游方仙君总会浪子回头。”

“怎么，在你们眼里，游方仙君伤风败俗已成定案？不管他失没失足，先劝他回头是岸？”嘉乐仙君不客气地回敬道。

浮生殿下一时语塞，意识到自己先入为主的成见被识破，赶忙掩饰道，“嘉乐仙君说得对，为今之计，当令游方仙君回天庭自证清白，谣言定当不攻自破。虽说他的职责是协理冥府，但也该回天庭述职了，我在天庭这么些年，还没见过这位前辈……”

“你会见到他的。”嘉乐仙君听够了这些流言蜚语，满腹心事准备离开，但转念一想，既然出门了，不妨见见老朋友，于是出了真和殿后，就往东华殿走去。

“嘉乐仙君，等等我！”浮生殿下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似乎已经把刚才的口角全忘了，不计前嫌地说道：“您这是要求探望平武真君吗？一起吧，如果我没记错，道和真君眼下应该正在东华殿。”

嘉乐仙君虽然知道浮生殿下为何如此殷勤，但他更想打探道和真君的消息，于是默认了浮生殿下的同行，心平气和地问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道和真君找平武真君能有什么事呢？平武真君都被禁足这么些年了……”

“无非就是劝平武真君想开点，把灵佑公主的怨灵交出来。”浮生殿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此道和真君可没少跟我抱怨，说在凡间当妖王的时候，谁不是哄着他捧着他，没想到飞升后天天劝这个、劝那个……”

“他这是把平武真君和齐喑相提并论？”嘉乐仙君听出了浮生殿下的话外之音。

“他不是这个意思。”浮生殿下暗怪自己嘴快，赶忙解释道“对齐喑，那是缓兵之计，对平武真君，那是惺惺相惜。他虽然为灵佑公主感到惋惜，但更不想再看到有上仙为灵佑公主而死了。”

“找到灵佑公主的怨灵后，天帝打算怎么办？”嘉乐仙君的话里终于不带刺了。

“消灭吧。”浮生殿下的语气也变得沉重了起来。

“若是这样，平武真君更不可能说出怨灵的下落了。”

两人说着，东华殿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大门紧闭，两列天兵严阵以待。

如今的东华殿比上次来时又冷清了不少。平武真君刚被禁足的时候，登门慰问、苦口相劝的人不少。奈何平武真君油盐不进，后来众仙也就灰了心，只能等他慢慢想开，回心转意。

嘉乐仙君一进大门，内心就不由得生出一阵惆怅。想当年在凡间时，他可是听着平武真君的事迹迈入修仙的大门的，后来屡屡到沈家藏经阁搜罗有关记载，甚至把《清世补遗》手抄了一份留在天诰城的天枢阁。

他在飞升前就已经对平武真君的长恨难平了然于胸，而在飞升后，他从未见平武真君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

平武真君心里苦，他知道。平武真君一直在暗中谋划什么，他也知道。

但与天帝公开对峙，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当然，与其说是没有想到，不如说是不敢想。

当年他也曾热心地劝过平武真君，可越劝越发现，这就是个死结，无解。

且不说灵佑公主是带着滔天怨念死去的，就说她死后化为怨灵吸收的那些战死者的怨念，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化解的。

灵佑公主刚死的时候，天庭没有重视，尚未飞升的平武君没有能力救她。

等他飞升后，借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重炼灵佑公主的金丹，已经为时太晚。

五百年前灵明真君化身锁魂剑封印灵佑公主的怨灵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谁曾想，五百年过去了，锁魂剑居然被不知哪个好事者拔了出来。

灵佑公主的怨灵操控着本欲消灭她的降妖大军，掀起第一次妖祸，借人族之手宣泄压抑千年的怨恨，再添血债。

东华殿的路他早就轻车熟路，但浮生殿下热心地带路，他也就悉听尊便了。

路过炼丹房时，不见那个恭谨有礼的守丹仙童，甚至连炼丹的丹炉也不见了，曾经火热的炼丹房变得寒气阵阵，嘉乐仙君的心也跟着一寒，心道灵佑公主的金丹难道被天帝收走了？此事真的毫无转圜余地了吗？

记忆与现实交错，悲戚与惆怅消长，映入眼帘的道和真君恍若曾经的自己，而冷傲的平武真君仍是那副一意孤行的决绝之态。

“平武真君，好久不见。”

嘉乐仙君在心里默默打了声招呼，因为他发现此时不是寒暄的时候，平武真君正和道和真君激烈争执着，只听平武真君高声道，“厄灵本为仙根，都有成仙天命，既然泰一真君能护佑赵鸿英飞升，我为何不能护佑灵佑公主成仙？”

***

叶不器和秦让、楚天游找了个视野开阔、僻静无人的高台，看着水墙上映出的章台正殿。

宾客皆已入席就座，楚天歌也心满意足地收起账本，灵光环绕的三小姐翩然飞入，施施然入座，居高临下地看着殿内众人。

见三小姐这副仙子绰约、不染凡尘的样子，章台内外响起窃窃私语，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目睹三小姐的真容，但此前都收到了百晓堂的密函。

耳听与眼见，哪个为实，众人心中有了分晓。秦让默默地摸了叶不器的脉搏，叶不器冷不丁地抽回手，低声说，“没事了。”

柳信长老轻咳两声，示意众人肃静。

柳宜生起身主持，手持诏书，庄严肃穆地说道：“顺天应时，受兹明命，仙尊临世，天命有归。仙英盛会，英才云集，侍卫选拔，荣耀九玄。仙尊灵武，穆穆圣仪，万民所望，众仙相随。”

“虽然不合仪制，但也有模有样。”楚天游端出仙尊后人的派头点评道。

“灵武？灵武君？”叶不器问秦让，“有什么说法吗？”

“当年长华君其实给三小姐拟了封号，叫灵宝。三小姐不接受，说听起来像三岁小孩。”秦让一本正经，但语气中透露着无奈，“三小姐自己拟了常武，宜生说杀气太重。后来，就折中了一下。”

说到最后，秦让忍不住笑出了声。

叶不器虽然和三小姐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似乎能想象出这个画面，也跟着笑了起来，然后想起什么似的，问楚天游道，“今天三小姐找你干什么？”

“让我带她进《水月天宫图》，她去找……”楚天游说着，左右张望了一下，招呼叶不器和秦让把头探过来，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泰一真君留下的上古禁制。”

秦让心下了然，同样低声问道，“找到了吗？”

楚天游点了点头，问，“会动用吗？”

“但愿用不上。”秦让沉声道，然后三人心照不宣地不再多问。

“我师父……”叶不器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已经和柳宗主协商好了，不过，”楚天游严肃认真地看着叶不器，道，“能让柳宗主这么上心，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叶不器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只听人群中响起一片骚动，三人抬头看向水墙上的影像，只见席间一位宾客站起身，颇为不敬地行了个礼，然后慷慨陈词道，“在下江城冯康明，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灵武君。”

“冯宗主，请讲。”三小姐泰然自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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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鹿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