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两人回到营寨时，迎接他们的是一副野猪的骨架和一地的残羹剩饭。

一见两人同时出现，众人立刻停止了窃窃私语，一种躁动的寂静无声地蔓延。

“我就说他俩在附近，没什么好担心的，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何一欢率先打破沉默。

“你……洗得够久啊。”楚天游就着火光仔细打量叶不器，看他衣服还是干的，满眼嫌弃地离他远点，道，“你……没洗啊！”

“洗了呀！”叶不器张牙舞爪地挨过去，非要楚少爷看个仔细。

“终于来了！”萧竹生拎着一头处理干净的野猪，御剑飞来，江海德熟练地接过。萧竹生笑着对叶不器道，“叶公子，劳驾再生个火。”

叶不器应了一声，不再和楚少爷纠缠，生完火才看到有个帐篷旁边搭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挂着湿哒哒的衣服，便问道，“这是谁的衣服？”

“我的。”楚少爷一脸自豪地回答道。

叶不器瞧着穿戴整齐的楚少爷，惊呼：“你居然带了换洗的衣服！不对，你居然会自己洗衣服！”

安采禾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楚少爷真是讲究人，我们甘拜下风。”

“本少爷什么都会！”楚天游对叶不器的大惊小怪视而不见，反问上下打量着叶不器道，“不带换洗的衣服，衣服脏了怎么办？你以为我像你……又把脏兮兮的衣服穿回去。”

“谁说我脏了，我洗过的。”叶不器理直气壮地抻着衣服走到楚天游跟前。

楚天游看也不看，冷漠地用折扇把他推开，道，“洗过的衣服，是湿的。”

“烘一下，不就干了。”叶不器洋洋得意地走到楚少爷的湿衣服旁，在众人面前把他还在滴水的衣服烘干了。

一干人等看得目瞪口呆，楚天游最先走过去摸了摸，然后默不作声。

杨佳盈不信邪地也上前摸了摸，道：“真的干了！叶公子你真是……太好用了！”

“真的吗？那我也要洗一洗，今天身上也落了好多灰。”安采禾喜出望外。

叶不器突然预感大事不妙。

“那边有个温泉，姑娘们可以去那里。”萧竹生指了指刚才叶不器和秦让回来的方向。

“哪来的温泉？”何一欢一脸不可思议，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侦查能力产生了怀疑。

“就是那个小石潭，刚烧开的。”秦让镇定自若地解释。

“所以你俩在一起待了两个时辰，是在……烧开水？”楚天游一脸莫名其妙地问道。

“两个时辰？这么久吗！”叶不器惊呼。

“不然呢？”沈谦一本正经地回答，“要不是何一欢说你们就在附近，而且没有移动位置，我们就要派人去找了。”

“倒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叶不器有点尴尬地看了秦让一眼。

“确实，以秦让的修为，想必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沈谦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偷瞄，“而且我们想，你们或许有些私事……不便打扰。”说完又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

叶不器刚想解释“没有私事”，却听安采禾对扎着两个小辫的沈舞道，“没错，就是私语白茶香的。”

叶不器果断放弃解释，烧开水就烧开水吧，秦让也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姑娘们欢天喜地、七嘴八舌地朝温泉走去，何一欢突然目光一沉，御剑疾飞，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什么。

“怎么了？”何一欢回来后，沈谦问。

“又一个小东西。”何一欢摊开手，只见一个像是落叶的东西不停地扑腾着。

“那姑娘们……”楚天游站起身，作势就要追上去拦住他们。

“没事，沈舞在呢。”沈谦稳住楚天游。

杨佳璧盘腿坐下，默默地掏出一个乾坤袋，从里面取出一个又一个奇怪的小东西。

“这是什么？”叶不器围坐过来，好奇地问。

“这是今天发现的，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杨佳璧讷讷地说道，“像是炼器，但又不是。”

楚天游见沉默寡言的杨佳璧又开口说话，也紧接着围坐过来。

“我今天没顾得上留意。”秦让略带歉意地插嘴道。

“无妨，这本就是我们的任务。”杨佳璧一板一眼地说道，然后对叶不器和楚天游道，“我们怀疑这是妖王的人布下的，但还没搞清楚这是用来干什么的，三位如果碰见，要多加小心。”

江海德听到杨佳璧提到自己，便把烤猪的事交给田河中，走了过来。

叶不器抓起一条五彩斑斓的鱼，问，“能吃吗？”

“它不在水里都能活，你觉得能吃吗？”沈谦笑着反问。

“是妖吗？”楚天游问。

“不好说，得问问罗刹。”杨佳璧茫然地摇摇头，“苍罗的妖族和九玄的妖已经大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叶不器问。

“通婚。”沈谦直言不讳，“据说苍罗的妖族不仅和人族通婚，也和魔族通婚，后代又彼此通婚……出现了很多我们不了解的情况。”

“不过总体来说，苍罗还是以妖族为主，无论怎么通婚，后代还是更像妖族。”萧竹生对着惊愕的叶不器和楚天游解释道。

“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让我们知道这些？”楚天游指着地上的小东西，谨慎地问，“你们完全可以不告诉我们的。”

杨佳璧与秦让和何一欢交换了眼神，对叶不器、楚天游和江海德说道：“今日与三位相遇纯属偶然，但我们也确实打算和三位照个面的。”

“今日相遇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情况。”何一欢无奈地耸耸肩。

“原本我打算先把碍事的人都淘汰掉再去跟你们汇合，”秦让开口道，“没想到却提前碰上了。”

“汇……合……”叶不器有点不敢相信地重复了一遍，他分明记得自己两次和秦让确认过联手一事，都被秦让拒绝了。

“是担心我们碍手碍脚吗？”楚天游有点落寞地冷笑一下。

“也不全是。”秦让的直白一下子击碎了楚天游的多愁善感，在楚天游恼羞成怒之前，秦让说出了更无情无义的话，“主要是想让楚少爷再多吃点苦头。”

秦让这样把他人的苦难当笑谈的语气一下子刺激到了楚天游，楚天游想起了今天死里逃生的惊险一幕，这些日子强压住的不甘心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他指着秦让的鼻子说道：

“秦少主，你不要以为我对大小姐献殷勤，你就可以不把我当回事。我吃不吃苦，关你什么事？轮得到你来安排？不管我选不选得上侍卫，那都是我自己的事，难道我还非得靠你不成？你是修为高，但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左右别人的人生？你不觉得你说这种话太狂妄了吗？”

楚天游一气之下拉上叶不器，带上江海德就要走，何一欢赶忙起身阻拦，温声劝道，“楚少爷误会了，且听我们把话说完，耽误不了多少功夫的。”

楚天游虽然在气头上，但他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何一欢顶着这张倾国倾城的脸给他赔不是，他确实也狠不下心拂了美人的意，只能不情不愿地坐回来，他最后的倔强就是不看秦让。

沈谦给程本初使了个眼色，在场的沈家子弟立刻戒备起来，甚至御剑守在空中，防止游隼靠近。

楚天游见状，立刻心一沉，意识到接下来要谈的问题事关重大，立刻按捺住个人的惆怅和不甘，平心静气地等眼前的人解释。

没想到率先开口的是那个看起来木讷寡言、心不在焉的杨佳璧，而他的第一句话，就把楚天游怔住了。

只见杨佳璧心平气和地说道，“楚少爷是聪明人，应该能意识到，真正的选拔早在鹿鸣宴开始前就结束了。”

杨佳璧的直白让楚天游倒吸一口冷气，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他也从不相信堂堂仙尊会完全放弃择人用人的裁量权，而将侍卫的人选完全交由这样一场充满变数和变故的选拔，况且灵武君在选拔开始前的私下召见也很可疑。

他有过猜测，但不敢直说，如今却被杨佳璧一语道破，一时心乱如麻。

他猛地意识到杨佳璧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比他预料的更紧要，也暗暗懊悔自己刚才对秦让的一席话有点过于冲动了。

杨佳璧安静地等楚天游回过神来，然后继续道，“选拔开始之前的各种变故都是筛选，尽管有些意外并不是出自灵武君的本意。”

楚天游慢慢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杨佳璧指的是什么，喃喃道“厄灵”。

“对，原本我们也没打算就这样公布出来，可既然被捅出来了，只能顺水推舟，当做一种筛选。”杨佳璧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虽然笑得很勉强，“不过后来公布妖王潜伏的情报确实是灵武君有意为之，尽管妖王的出现是个意外。”

“所以？”楚天游像是在等待判决一样紧张起来，刚才的愤怒早已烟消云散，内心开始隐隐有些期待。

“这次仙英大会确实群英荟萃，说实话，灵武君也挑花了眼，”杨佳璧脸上依然带着笑容，不过温和了不少，“所以她只能确定最想要的人选，至于其他的，只能交由缘分了。当然，也不全是缘分，胆识、信念、忠诚都要经受得住考验。”

楚天游和叶不器对视了一眼，他们内心都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杨佳璧也不卖关子，坦言相告道，“灵武君不愿意放弃的人，就是你们二位，楚少爷和叶公子。叶公子自不必多言，你掌握的真火对灵武君压制厄灵是不可或缺的……”

“等等，真火？”楚天游打断道，震惊地看着叶不器。

“怎么，你没和楚少爷说过吗？”秦让也惊愕地看着叶不器。

叶不器立刻在掌心燃起一小撮火苗，对楚天游道，“这是真火。”然后立刻对秦让报告“说了。”

“不对，那……”楚天游不敢相信地指了指正在烤野猪的篝火。

“对。”叶不器肯定地点头。

“那上次……”楚天游指的是他们私闯万壑群山的那次。

“也是。”

“你拿真火烤肉烧水烘衣服？”楚天游激动地站起身，来回不停地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暴殄天物！太奢侈了！”

“又不要钱。”叶不器小小声。

“这是钱的问题吗？”楚天游暴走。

“你应该早点跟他说。”秦让看着楚天游这样子，半开玩笑地责怪叶不器道。

“这不是没找到机会嘛。”叶不器老实接受批评，毕竟他一开始也确实有意隐瞒过。

楚天游原地转了好一会才冷静下来，坐回来等杨佳璧继续说。

只听杨佳璧继续道，“楚少爷应该能感觉到，自从你来到仙抚台，秦家和灵武君对你还是挺优待的。”

楚天游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刚才是不屑看秦让，现在是不敢直视秦让的眼睛。

“灵武君对楚少爷的造境术期待颇高，但不知道楚少爷对灵武君是何看法。”杨佳璧看了看秦让，继续道，“此前秦让也探过楚少爷的意思，但楚少爷似乎心有芥蒂，但是经历了厄灵和妖王的情报，楚少爷却依然留了下来，灵武君也摸不准楚少爷究竟是何意愿，既想开诚布公，又怕一厢情愿。”

“所以就想让我吃点苦头，试试我的诚意和忠心？”楚天游苦笑道，他可算明白秦让为何说出那般冒犯的话了。

“这是一部分原因，但更重要的是，灵武君担心楚少爷低估成为侍卫后要面对的凶险情况。如果一切都顺风顺水、水到渠成，楚少爷能够面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危险吗？”杨佳璧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却变得严厉起来。

“未来会出现什么凶险情况？”楚天游敏锐地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既然开诚布公了，那么他有疑问也就直接问了。

“不好说，”杨佳璧两手一摊，不想刚才那样侃侃而谈，而是略带迟疑地说道，“除了可能和苍罗爆发正面冲突以外，还有可能会和魔族打交道。”

前者楚天游早有预料，但后者确实令人意外。楚天游讷讷地问道：“魔族？我们和魔族之间并无领土接壤……”他突然想起谢辰给他的情报里提到敖桑国被灭一事，内心突然一阵恶寒，问道，“难道……可不是有混沌之境阻隔吗？混沌之境外还有禁制！”

“有备无患罢了，毕竟神佑十五年和神佑二十五年，混沌禁制都出现过异动。但也仅仅是以备不测，无需多虑。”杨佳璧宽慰他道，“本来按我们的计划，应该再过几天才和两位接触，等针对秦让的人都被淘汰了，楚少爷和秦让同行时不需要担心无谓的斗争，便可放心大胆地取走冰合寒晶石。”

“不对，你怎么确定我一定能找到冰合寒晶石，我到现在还毫无头绪，即使……”楚天游心虚了一下，“即使有秦少主同行，也不能保证我一定找得到吧。”

“因为灵武君交代我给楚少爷带个提示。”杨佳璧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

“这……”楚天游一时无言以对，他做人一向光明磊落，从不搞什么暗箱操作，但眼下这情况又让他实在难以拒绝，紧接着他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你既然知道提示，为什么不自己取走呢？”

“当然是因为我虽然知道提示，但也找不到。”杨佳璧坦然相告，然后正色道，“而且，杨家的人不需要成为侍卫，也会永远效忠灵武君。”

杨佳璧这突如其来的自白，让楚天游有点自惭形秽，然后他猛地意识到，从杨佳璧开口以来，秦让、沈谦和何一欢几乎都没有开口。

他想起进入传送阵前的那阵骚动，支支吾吾地问秦让道，“那你……”

“我确实不知道冰合寒晶石的隐藏之处。”秦让一下子就猜到楚天游在想什么。

“不过，我拿不准要不要现在告诉你。”杨佳璧叹了口气。

楚天游心纠了起来，问：“为什么？”

“我如果告诉你了，你肯定没理由继续磨蹭，当然是赶紧取走冰合寒晶石离开万壑群山，可那样的话，这个选拔对你而言岂不是太没有体验感了。”

楚天游对这个解释有点哭笑不得，听起来就有道理又没道理，于是他提出一个折中的想法，“那我再逗留几天？”

“何必多此一举。”杨佳璧不敢苟同，解释道，“按我们最初的预想，秦让会护送你去取冰合寒晶石，可眼下秦让自己都危机四伏，你和他同行反而危险……”

“没有秦少主同行，难道我自己就取不到吗？”楚天游一下子发现了问题的症结。

“这倒不是，而是……他也有他的任务在身。”杨佳璧有点犯难。

“什么任务？”楚天游问。

“我不知道。”秦让说完，意识到这个回答有点过于敷衍，又解释道，“我身兼数个任务，不知道和护送你相关的是哪个……灵武君只说让我护送你取得冰合寒晶石，到时候我自然就明白了。”

“所以现在需要楚少爷做个选择，是现在就告诉你，然后你们冒着危险和秦让尽快去取，还是等秦让解决完埋伏的人，你们再重新汇合去取？”

楚天游已经被吊足了胃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要不问个清楚，接下来就别想睡安稳觉了，于是当机立断道：“麻烦杨公子现在就告诉我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实在不擅长保守秘密，”杨佳璧如释重负，缓缓说道，“灵武君说，你知道在哪里。”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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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干旄（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