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干旄(十一)

“天哪,秦让是傻吗?为什么要打雷!”

连珠阁里,三小姐痛心疾首地拍着桌面,大呼小叫道,“人家都穿上大红嫁衣了,就等王子吻醒呢,他居然打雷把人吓醒了!真是榆木脑袋!朽木不可雕也!”

“你少看点书……”柳宜生用不忍直视的眼神瞥了一眼三小姐桌上摊开的画本子,扶额叹息道,“不是所有的红衣服都是嫁衣。”

“但所有的嫁衣都是红色的啊!不是嫁衣就把它变成嫁衣嘛!事在人为!”三小姐据理力争,“多好的机会啊,就这么错过了!花时,你说对不对!”

花时正在出神,突然被喊道,本着多年跟三小姐打交道的经验,遇事不决就答“对”,还狠狠地点了点头。

“你们……”柳宜生悲痛地闭上眼捂住脸。

“秦让抓的那个人是选手吗?”花时看到柳宜生无语凝噎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可能答错了,赶紧岔开话题问道。

一旁的柳若厉飞快地翻阅名册,有板有眼地回答道,“不是。”

“干得漂亮!”三小姐看着画面中秦让和叶不器带着俘虏往回走,深思熟虑后对花时道,“等会你去接应,这个看起来有点门道。”

这时,赵问心意气风发地走上楼,柳宜生神色如常地问道,“赵宗主,情况如何?”

“好极了,谢辰带人抓到两个活的,但是逃掉了两个。”赵问心欣喜若狂回答道,本想坐下喝口茶,但激动难耐,忍不住起身来回踱步,边走边说道。

“真没想到啊,苍罗妖族居然自己送上门来,这两个都是大妖!都有金丹,都能化为人形!虽然受了伤……”说到这,赵问心急切地对柳宜生说道,“还请柳宗主派医师看一下。”

“请赵宗主放心。”柳宜生公事公办地回答道,然后吩咐柳常林派人去医治。

“虽然抓到了,但现在还不能给你,我会派人先审问清楚。不,我亲自审。”三小姐一盆冷水浇过来。

但赵问心仍沉浸在得偿所愿的欣喜中,不拘小节地大手一挥,道,“这是自然,审完再还我就行。”赵问心特地强调了“还”这个字,俨然已经将这两只妖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三小姐没有在意赵问心在言辞上玩的小把戏,而是召来罗刹道,“我们去看看,说不定有你的老相识。”

临走前,三小姐交代,“柳宗主,这里交给你。”

***

秦让和叶不器带着俘虏回到藏身之所时,天色已经泛蓝,血橙色的晚霞染红了地平线。

两人遵循楚少爷的指示绕过了一幅幅画,顺利抵达宿营地时,只见江海德和邹虹指挥着倩倩和花神在处理一头老黄牛,花神甚至有了一张新的脸。

楚天游居然还带了个小案几,此时正俯身画着什么,多嘴多舌的霍飞燕和稍显沉稳的许云晴围着楚天游问东问西,赵可安则背着那顶救过叶不器的斗笠,在不远处警戒着。

一见两人凯旋归来,江海德指着架好的柴火,毫不见外地招呼叶不器道,“叶公子,生个火。”

叶不器顺手就把火点上,看着这一派祥和,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真是来郊游的,尤其是看到楚少爷又换了一身衣服,看来是已经沐浴更衣完毕,坐等开饭。

“来啦。”邹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儿,向两人走来。

楚天游也放下画笔,和两个姑娘一起围了过来。

江海德指挥两个物灵把处理干净的老黄牛架到火上烤,等花神回到玉净瓶、倩倩变回花环回到邹虹头上后,才一心二用地一边看着篝火,一边听众人商议。

“多亏了邹姑娘给的法宝,物灵都装进来了。”秦让取出一面铜镜,还给邹虹,镜中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块石头、一把羽扇和一棵枫树。

“全靠二位将施术者控制住,否则只靠这八卦太虚镜可困不住这些物灵,”邹虹仔细检查了一下铜镜便收了起来,然后忍不住打量起那个被捆成粽子的痞子,啧啧称奇道,“一个人居然能同时养这么多物灵。对了,这是人吧?”最后一句是对秦让说的。

“呸,你个死女人怎么说话呢,你才不是人。”秦让还没回答,俘虏先骂骂咧咧起来。

“苍罗人族?”邹虹有点意外地挑眉,狐疑地问道,“纯种的?”

“我什么都不会回答你的。”俘虏恶狠狠地瞪着邹虹,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么强硬!”邹虹突然来了兴致,手里握住倩倩变出来的柳条,走到俘虏面前,居高临下地挑起他的下巴,兴奋地说道,“那我可要好好审审。”

“不会吧,她怎么还有这癖好!”俘虏还没反应过来,楚天游先吓得一个激灵,声音颤抖地问一旁的许云晴。

“仔细一瞧,长得还挺俊俏。”邹虹慷慨地让开,让众人瞧了个仔细。

“死女人,等你落到我手里,看我不弄死你。”俘虏脑袋动了动,但那柳条简直像粘在他的下巴上似的,于是俘虏索性在地上滚了一圈,想躲开邹虹,没想到柳条又缠了上去。

“这态度,无疑是从苍罗来的。”秦让目光深沉,蹲下身直视俘虏,道,“这么说,古梁世族真的降了妖王?”

俘虏目露凶光,一言不发。

秦让还想问什么,却被一只手搭住肩膀,回头一看,竟是花时。花时还是那副轻浮的调调,说道,“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花侍卫!”叶不器被花时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邹虹甚至退了两步拔出剑,头上的花环张牙舞爪。

“又见面了。”花时懒洋洋地和叶不器打了个招呼,但是他那漫不经心的眼神却让叶不器感觉自己好像被看透了一般。

“他的物灵……”秦让欲言又止。

邹虹却很大方地取出八卦太虚镜,说道,“他的物灵都困在这里面,若要审问这些物灵,晚辈能尽绵薄之力。我和前辈一起离开吧。”

花时一愣,没想到邹虹会这么潇洒地退场,他正想应下来,却听楚天游插嘴道“且慢。”

楚天游赶忙走到两人中间,像个和事佬一样和颜悦色地说道,“邹姑娘来都来了,别急着走。审问物灵也不急于这一时,况且灵武君和侍卫们神通广大,未必没有办法。对吧,花侍卫?”

花时没料到还有这样一出,一时不知该心虚地应下,还是直白地承认自己不擅长审问物灵。

僵局下,楚天游疯狂使眼色,见花时没反应,又对秦让和叶不器使眼色,可惜两人也不懂他想干嘛。

“楚少爷,有话不妨直说,他们都看不懂你的暗示。”邹虹看楚天游这样瞎忙活,不禁觉得好笑。

楚天游气急败坏,正不知如何是好,余光突然看到篝火上的老黄牛,灵机一动,道“好歹相识一场,要走也先吃个散伙饭。”

“楚少爷讲究人。”邹虹被这话搞得莫名其妙,有点拿不定主意地看着花时。

“我只负责带走俘虏,要退出可以向游隼出示你的玉牌,柳家自会派人来对接。”花时拎起俘虏,一手指着空中盘旋的游隼。

“对对对,要走还不容易,但这烤肉可难得,真火烤肉,可遇不可求。”楚天游搜肠刮肚,终于想到了合适的说辞。

“也行,既然楚少爷盛情难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邹虹虽然不明白楚少爷到底想干嘛,但想到猎杀这只老黄牛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就这么走了确实可惜,然后略有歉意地对花时说道,“抱歉,花侍卫,耽误您时间了。”

“无所谓。”花时满不在乎地提溜着俘虏,最后看了一眼秦让,道,“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秦让点点头,“前辈慢走。”

花时二话不说就带着俘虏消失了,但在他消失前,一枚小戒指顺着他的衣摆神不知鬼不觉的滑落到草地上,夕阳的余晖落在戒指上,像是戒指露出狡黠的笑意。

“楚少爷……”邹虹失去了审问俘虏的机会,正想找楚天游问个明白,一回头却发现楚少爷不见了,连秦让和叶不器也不见了。

许云晴指了指案几上的那幅画,只见画上多了三个人,分明就是消失不见的楚天游、秦让和叶不器!

“你干什么?”叶不器突然被楚少爷一推,正晕头转向,一脚踩空,从断桥上跌倒小河里,“这怎么回事?这是哪里?”

“楚少爷?”秦让定了定神,看清四周的风景才迈出步伐,免得像叶不器那样失足落水,一边伸手扶起蹲坐在河里的叶不器,一边皱着眉头问道。

“这是在我的画里,还没画完,但这不重要,我要跟你们商量个事。”楚天游急急忙忙地把**的叶不器和干巴巴的秦让拉到水边,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们得把这个邹虹留下,你们别被她的话骗了。”

“怎么骗?”秦让突然警惕起来。

“别想歪了,我的意思是,别看她张口自己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其实她行得很!只要稍微给点甜头,她比谁都卖力!她就是怕麻烦,可不能让她偷懒成功了。”

楚天游这一脸拖人下水的表情成功吸引了秦让和叶不器的注意,两人静静听他继续说。

“我今天算是问清楚了,她虽然武力不及你们,但是驾驭物灵的天赋属实难得,”楚天游迫不及待地把今天打探到的消息和想法一一道来。

“你们今天也看到了,苍罗那边役使物灵的能力远在我们之上。如果邹虹入选侍卫,说不定能在通天谷有什么奇遇。反之,如果就这么让她离开,要找下一个有她这种天赋的人就不容易了,就算找到了,也没了侍卫的名额。在役使物灵的法术上,我们和苍罗的距离就会越来越大。”

“她之前确实也提到过通天谷……”叶不器喃喃道,然后问,“可是她好像真的很想走啊。”

“可以走,也应该走,我没说不让她走。无论是为了她和倩倩的安全着想,还是为了审问抓到的物灵,她早点离开万壑群山都是上策,但是得让她带着冰合寒晶石离开!”楚天游目光灼灼。

“你是想?”秦让和叶不器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一个猜测。

“把藏在《水月天宫图》中的那枚冰合寒晶石给她。”楚天游毫不犹豫地回答,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

“那你怎么办……”叶不器叉着手臂,低头沉思,替楚少爷急了起来。

“我再另外找啊,反正一共有八枚呢。”楚天游看着秦让道,“只不过需要有劳秦少主了。”

“可是你也不宜久留……”秦让说着,却突然打住。

“楚少爷也可以尽快离开。”叶不器抬起头,看着秦让,下定决心说道,“那一枚让楚少爷带走。”

“你难道……”楚天游瞬间理解“那一枚”是哪一枚,惊讶地看着叶不器。

“此为上策,况且以我们的能力,再找到两枚问题不大。”秦让当机立断。

三人达成共识,临出画前,叶不器突然问,“不过,楚少爷,这要多耽误几天,你带够换洗的衣服了吗?”

“够得很。”楚天游信心十足地甩开折扇,迈步走出画卷。

三人走出画卷时,江海德已经熟练地切着肉,分给姑娘们吃,甚至连花神也分到了一份。

“悄悄话说完了?”霍飞燕本想揶揄几句,但忙着吃肉,没空多说话。

“物灵也吃肉吗?”叶不器若无其事地走到花神旁边,却看到玉净瓶里分明插着一朵玫瑰。花神抬起头,脸的位置不再是黑洞洞一片,而分明是花侍卫的脸,把叶不器吓了一跳。

“它说你们认识它。”邹虹无奈又困惑地说。

“这是不是那天晚上的……”江海德一时想不起名字,又不好管它叫神灯或者壮汉。

“披相?”秦让谨慎地看了看不远处盘旋的游隼,问“花神”道。

“正是在下,”披相欢快的声音从顶着花时面庞的“花神”口中传出,“我看到有烤肉吃,就留下来了。”

“正好,但你不能白吃,顺便帮我们带个话回去吧。”秦让心生一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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