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五

车帷复低垂着,两边系牢了带扣,挡住月夜的凛风。

而夜寒侵入,车里衣衫半褪的纤薄身影,仍禁不住寒颤。

他的眼睫也随之一颤。药膏敷在聿如肩背的淤青处,碰到痛处,她仰脸屏息。

孟寥尽力稳住动作。她的身子依赖地靠着他。昏暗车厢,温润的玉色。透过车帷的月光,一泓,盛在锁骨的小凹里。

重逢之后,紧绷的精神放松了,长时劳作的双手开始不由自主地细微颤抖。孟寥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握着她的指尖,贴在自己唇上。他合上眼。

聿如转侧过头,亲了亲他高挺的鼻梁。呼吸相闻,他低头揉着她的颈窝,痒酥酥的触感攀上她的脊背。她禁不住低吟。

沉睡的爱欲一旦苏醒,比预想之中更难隐忍。对相守的渴望终于将他覆顶,百十个朝夕的分别,已一日一日在意志表面划下一道一道的刻痕。爱到深处,浑身像灌了铅,着了火,又像抽了骨。

双臂仍束在半解的衣衫里,聿如低着脸儿吻着他的眉眼,湿漉漉的,好生憔悴孤清。

多希望一觉醒来,仗已经打完了。

仗打完了……会是什么结局?隋人胜,隋人败,他们两个之中,总要有一人痛苦。

“来办公事,还是私事?”她问,几乎明知故问。驾车太慢,若是紧急军务,定是骑马。

“来替顾郎将接他的族弟。”孟寥没有分毫瞒她的犹豫。若聿如也不可信,他不知道世间还有谁能信任。

可若她还要接着问,他怕会不知该如何回答。

接她来写经的人家也姓顾。聿如一时不言,半晌,缓缓靠回他怀里:“顾郎将家在哪儿?”

孟寥拥着她:“是一个庄园,离这里不远。”

那就是同一个地方了。孟寥还不知道她也要去那里。这个时候,郎将接族弟去做什么?聿如道:“他的族弟也会打仗吗?”

孟寥顿了顿。“他们没有上过战场。”

但郎将仍要接他们去。聿如担心道:

“那个郎将,会不会让你以后在战场上照顾他们?”

孟寥以额抵着她颈肩,一时没有回答。于是她知道,她猜对了。

“怎么照顾?”她坐起身子回首望他,“让那些四体不勤的子弟从尸山血海里漂漂亮亮地转一圈回来,就像去花园里走了一遭……来为他们博一个参战有功的嘉赏?”

她的阿兄也曾作为将军的长子跟着阿父第一次上战场,但她阿父没有让其他人照顾他。厮杀的时候,没有人能再有精力去顾及其他人。

“你的顾郎将,是不是从没有上过战场?”

孟寥只能拥紧她。顾旷已经是对他最好的上司,但人都有私心。

聿如气得挣扎了一下,悲愤交加。她不明白孟寥怎么竟接下这么个任务,虽然她早也该知道,他不会拒绝。以他的责任心,既然接下这个担子,他就真的会在刀枪箭矢里拼尽全力护着那些子弟。那他自己怎么办?

她仰头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

孟寥目下也已顾及不到其他。千万个念头起伏生灭,胸口胀痛至极,甚至一时无法去理解她的话里对他的关心,只知道,自己已经在做对不起她的事。他前日还在和顾旷讨论水战,他们已然紧锣密鼓准备伐陈,现在又添上了这三个去沾光的子弟。甚至早在伐陈的军令下达之前,隋军便已经多次设计虚张声势,假作出兵,使陈人疲于集结“应战”而误了春耕秋收,以致民生凋敝,卖儿鬻女,盗匪横行……

桩桩件件,他都知情,他都目睹,现在,他要参与。

这不就是战争吗?否则,战争是什么?他以为自己能脱得了群体的罪责,要在战争里自欺欺人地独善其身,不觉得太可笑了些吗?

孟寥合目而仰首。

聿如平静了好一会儿,穿上衣衫。孟寥心头剧痛,下意识拉住她,聿如勉强牵了牵嘴角,微笑道:“我出去走走,闷得慌。”

她的笑几乎教他心碎。他不怕打仗也不怕死,只怕让她痛苦,那让他百死莫赎。“我们回去,”他毅然冲口而出,“我回去就向郎将请辞,去守洛阳城门,去深山戍关,我还能纺绳——”

——但他不仅是接人来的。庄园里鬼影憧憧,再耽搁下去,那几个子弟恐怕性命有虞。顾旷托他来救人。

他的话没有说完。她吻住了他。

马车停在溪边。从河谷分支流淌而出潺湲的小溪,水浅而露出大块白石,流水闪烁着月色的银光。

后半夜,起风了。风激水声,溪声潜进梦里,吹开车帷。

聿如从孟寥怀里轻轻坐起。他没有醒。只是睡里也仍握着她的手,怕一松手,她就要走。

他太累了。累到她只是敞开香膏的盒子,放在一旁,贴着他的面颊,他就很快睡着了。她说那是道观里另一个好师父给她安神用的,她喜欢这香气,他便信了,只是始终紧紧抱着她。

“那是什么样的人家?”坠入梦乡前,他仍勉力维系着最后的清醒。

“我也还没去过,一直在观里。”她柔声回答,“听说很远,还要走好几天。”

“我们去接阿瞻阿怀。”他牵着她,“我们回洛阳。”

她亲亲他的眉间。

聿如盖好瓷盒,收入怀中。这是女冠制的香膏,制了许多。离开道观时,她有备无患地带走了一小盒。

曾经,在她因为邻榻的凝视而长夜难眠时,女冠会挑一抹香膏,掺在灯油里。除了令人安神入眠,没有其他伤害。也许女冠自己,也是靠这些香气才能安眠。

聿如再一次背起行囊,一点,一点,抽出手。

他不能请辞,不会被允准请辞。就算自请被免了职卸了任,把一手带出来的兵,临战抛给一个对他们完全陌生的将领,任由生死,孟寥难道当真能做得到?

能做到,便也不是他了。

铁打的人,也无法一次把所有重担荷在肩头。

她最后吻了吻他的唇。

“好好活着。”

她会保护她的人。纤手抚过他的刀。马车之外,原野上凛风呼啸。圆月仍当空,却如同霎时间过了百年。晦暗如百年未磨之镜。阴云正在遮蔽。

.

雨点打在车顶上声音唤醒了他。朦胧醒时,下意识要抱她,双手虚空中一拢。

分开之后,他第一次这样彻底地睡着。几乎不知怎么回事,怀里抱着她,竟就一头栽进了梦乡。

孟寥陡然惊觉,一掀车帘:“聿如!”

草野萧然,小溪雨脚如麻。草坡上星星点点的野菊,花心盈着夜来的雨水,终于承不住,倾身洒落晶亮的雨珠,复又精神抖擞地站起。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带走了他系在刀环上的淡青布囊。她走了。

带走布囊,意思是,没有人劫持她。没有人逼迫她。她是自己走的,尚有余裕带上这个只有他们两人明了涵义的东西。意思是不要他再睹物思人。

她什么也没留给他。

孟寥视线模糊,头顶发麻。他只能思考,只能努力思考。她留下来,他会两难。所以她走,那盒香膏,她喜欢的香气……她分明从来不用香粉,她说她喜欢的香气。所以她走,他就不会两难了。他会死。天地之大,要他到哪里去找她?

天高地迥,教他到哪里再去找到她?!

没有人能够,没有人能够一次一次一次地这样忍受,他会死的。

她忍心。她忍心。

刀环空荡荡的。他的小布囊不在了。

她忍心。

雨珠沿额前碎发垂落,孟寥才微微抬眼,眼中已无情无绪。

他从雨中立起,像一把锋利的黑鞘直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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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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