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话 不许咬牛

陶知微还真试了。她从怀里抽出一张符,抬手打出去。黄纸正中那东西的前额,贴得比方才那张还平整。

“定!”

那东西脑袋往后一仰,张嘴冲她吼了一声。符纸翻起来盖住它一只眼睛,它抬手一抓,便撕成了两截。

身旁的人低头看她。陶知微抢在他开口前道:“你也看见了!”

“嗯。”

“不是我没贴准。”

“看见了。”

那东西一下扑到跟前。两人之间的锁链骤然绷紧,陶知微被带得往前一步,肩上又挨了一推,退回柱后。那人侧身避开扑来的一口,扣住怪物的手腕,往木栏上一压。

木栏咔嚓一声断了。牛惊得长叫,往后一挣,拴绳勒得柱子都在响。灯笼还歪在门边,一点灯油从破纸罩里淌出来,沿着地上的草梗烧了过去。陶知微抬脚踩灭,再抬头时,才看清那人扣着怪物的手绷得发紧,眼里的红比方才更深了。

“把链子收了。”他说。

陶知微握着链子没动。怪物的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他的肩,指尖勾进了衣裳。

“你打算把我们两个一起拴在这里?”

她一咬牙,右手松开一点。银链从他腰间抽回来,擦过木栏,落回她掌中。几乎就在同时,他反扣住那东西的手臂,将它整个掀出了棚门。院里咚的一声,连牛都静了片刻。

陶知微趁这时候去解牛绳。绳结勒得死紧,她左手抠了两下,抠不开,只好拔出腰间的小刀割断。棚后还有半圈围栏,她拍着牛的后腿,要它往那边去。牛站着不动。

“方才不是挣得挺有劲吗!”

牛甩了一下尾巴,总算往前挪了两步。

院里忽然有人喊:“仙长?”

是老陈。陶知微回过头,正瞧见对面屋门开了一道缝,灯光从里头漏出来。

“别开门!”

院中的怪物已经转过头。它四肢一撑,朝那道门缝蹿了过去。

陶知微甩出银链,链头贴着地面扫过去,缠住它一只脚踝。她原想把它拽回来,哪知它只顿了一下,拖得她鞋底在碎石上滑出去半尺。链子从掌心擦过,火辣辣地疼。

“关门!”

老陈这回看清了,猛地将门推回去。那东西的指甲已勾上门板,扯下一绺木屑。她被拖得往前滑了半步,忙将链子往磨盘上一绕,脚抵住磨脚,这才没再被拖过去。

怪物挣不开,回头朝她扑来。她脚边是道浅沟,沟对面立着拴马桩。那东西跑得快,直直冲来,眼看前爪就要搭上沟沿。陶知微往侧边一让,催着手里余下的链子贴地扫出去,绕住沟对面的木桩。银链在怪物身下猛地一紧,将它的后腿拽了回去。它来不及收势,一头摔在地上。

“现在!”

那人从棚门旁掠出来,踩住怪物的后背,将它抬起的头按了回去。怪物仍在乱蹬,牙齿磕得咯咯响。

“还有链子吗?”

“有。”

“动手。”

陶知微赶紧放出余下的银链,从它腋下穿过去,缠住两臂,再绕回桩上。她试着松了半寸,见桩没动,才把最后一道链扣收紧。

院子里一时只剩粗重的喘息声。陶知微这才觉出掌心疼得厉害,摊手一看,血已经顺着腕子淌下来。那人忽然抬眼。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那道血痕,忙拿袖口按住。

“别靠近。”他说。

陶知微原本已迈出半步,闻言停住。月亮从云后露出来,地上的东西终于看得清了。是个男人,短褂破得只剩半边,腰间仍扎着一条布带。一只鞋掉了,光着的那只脚底磨得不成样子。他袖口还有块旧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缝得倒密。

“他……还能听懂人说话吗?”

那人没答,俯身捏住怪物的下颌,把它的脸转向月光。怪物张嘴便咬,他偏手避开,又翻看了一下它的眼睛。

“不能。”

“你方才也——”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陶知微闭了嘴。地上的男人忽然不动了,两眼直直地望过来。她以为他在看自己,刚想再说一句,那东西猛地一挣,张嘴冲着她按在袖口下的手咬过来。锁链铮的一响,把它拽了回去。

“它看的是你的血。”

陶知微慢慢把手藏到背后。门里传来老陈发颤的声音:“仙长,还、还在吗?”

“在。”她立刻答,“先别出来。”

她再看向地上的人。怪物的头已经被按回去,嘴里还在响。

“能先把他捆着吗?我回山问问师父,兴许——”

那人摇了摇头。

陶知微捏着袖口,没松手:“你确定?”

“确定。”他看了她一眼,“转过去。”

她站着没动。他也没催促。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朝着老陈家那扇门。门板下漏出一线光,离地半尺的地方翘着一片刚被抓开的木刺。

身后衣料响了一声。锁链猛地一震,随后便静了。

---

老陈开门时,院里那具身体已经盖上了旧草席。陶知微收回银链,剑落在脚边,剑穗上沾了一团泥。

“死了?”老陈扶着门框问。

她点点头。屋里又探出几张脸。先前在村口见过的妇人只看了一眼,便将怀里的孩子转了个方向。

“是不是得烧?”

“先别碰。等天亮问问附近有没有人认得他。”陶知微看了看草席底下露出的一角布带,“也别让牲口过来。”

老陈连连应下,这才看见棚边还站着个人。那人已擦过脸,只剩衣领上还有一道暗痕。

“这位是?”

陶知微见他没有开口,便先道:“过路的侠客。听见动静,过来搭了把手。”

老陈忙拱手道谢,又要请人进屋洗手。那人略一点头,说了声“不必”,便往院外走。

陶知微弯腰拾起剑,追到矮墙边:“等一下。”

他停下来。屋里的人忙着点灯,她回头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些。

“你还没说清楚。你和他,究竟是什么?”

那人朝草席那边看了看。

“你可以写,今夜除异物一只。”

“我问的又不是怎么写。”陶知微握着剑,抬头看他,“你会说话,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他救不回来。你们不一样。”

他过了一会儿才答:“那便当作不一样。”

陶知微还想问,他的视线却落到她手上。血止住了,袖口染红了一小块。

“先处理伤口。”

她没低头:“你不许再去伤人。”

他看着她。

“也不许咬牛。”

这一次,他好像真没话说了。陶知微想起那头牛退到拴绳尽头的样子,又补了一句:“至少不能不问主人。”

“问了就给?”

陶知微被问住。半晌,她摸出钱袋,往掌心倒了几枚铜钱。她用左手拢着钱,低头数了一遍。

“做什么?”他问。

“牛的药钱。”

“我没有钱。”

“看出来了。”她把铜钱拢回袋口,“这次我先垫。”

他望了她一会儿:“你叫什么?”

陶知微顿时警惕起来。师父说过,有些邪术只消知道姓名、生辰,隔着老远也能害人。她握紧剑:“你先说。”

他低头看了眼她的剑。

“不必了。”

说完,他转身出了院子。陶知微跟到路边,只看见一道影子越过村口,没进了树后。

“什么人啊。”

一句实话也没问出来。

身后老陈叫她回去吃些热东西。陶知微应了一声,走到棚门边又折进去。那张黄符还搁在没断的那截木栏上,纸角沾了点血。她捡起来凑近看,朱砂符纹好好的,果然一笔都没缺。手册还摊在柱脚,她一并拾了,把符夹回镇尸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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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陶知微才坐下来写任务册。牛的伤洗过了,也上了药。她问过一遍昨夜出来的人,没人认得草席下的男人。东边山沟的方位,她另记在纸上,托老陈天亮后再帮她问问刘家兄弟。

窗外鸡叫了第一声。陶知微蘸好墨,写下“柳溪村,夜遇”几个字,笔尖便停住了。

她翻开手册。那张黄符夹在里头,纸角上的血已经干了。她盯着“符至,尸定”看了一会儿,另抽一张纸,先画了昨夜那东西的牙齿和眼睛。画到袖口时,她想起那块补丁,又添了几笔。那人脚底的伤,她也照着记得的样子画了下来。

旁边还剩一块空处。她想了想,又在那儿画了一张脸。画完一看,眼睛太圆,怎么看都不像。她皱起眉,把那双眼睛划掉,重新描了一遍。

门外有人端来热粥。陶知微赶紧拿手册压住那张纸,低头在任务册上写道:

“异物一只,已除。镇尸符无效,未查出寻常尸毒,种类待辨。”

她把笔搁下,摸了摸瘪下去的钱袋。

至于另一个,还欠着她牛的药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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