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夜星人」
发生在26号公路上的那一瞬亲吻被落仪和游真认认真真收藏到了日记本里。
这一天的记忆实在太丰富,他们路过了台湾最南端,在鹅銮鼻灯塔下拍了稀奇古怪的大合照,帮忙拍照的还是一对外国夫妻。
姨婆勇敢地和他们用英文交流,全程只用了一个词「good」,表达也是中西配方「你们太good了」「感谢你们,good人」「祝你们心情good,每天都good」,穆霄光听完差点不会用「good」了,还被姨婆嘲讽他英文退步太多。
他们在海边度过了整个蓝调时光。
落仪去过很多城市的海边,大学舍友知道她老家在福建,还问她有没有去平潭看过蓝眼泪,她说没有,对方说蓝眼泪要运气好才能看到,她国庆要去平潭,希望能被上天眷顾。
后来,她就在朋友圈看到舍友和男朋友在蓝眼泪面前接吻的照片。
蓝眼泪很美,舍友也很幸福。
旅行回来就分手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舍友却主动说了。
「直男不懂浪漫,不解风情,更不懂我在想什么。」
那时候落仪觉得恋爱真是比算题还麻烦的存在,现在当她接手了这个「麻烦」,她才明白舍友话里的意思。
舍友大概是想找到一个同频的人。
同频就是……
「芊芊,这个给你。」
游真交到她手上的是一枚很特别的贝壳,白到有些透明,上面的纹路也由深及浅,完全击中她对贝壳的审美和喜好。
她不用解释太多,游真就知道她想要什么了。
「怎么呆呆的?」游真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在想我要怎么找到一个比这更好看的贝壳送你。」
「我教你一个办法。」
「什么?」
「你捡起一枚,然后对着它说,游真我很喜欢你,它就会变成最漂亮的贝壳。」
穆霄光很不幸地听了全部,随手掏出一个小贝壳砸到游真的后脑勺:「你再这样夹着说话试试看呢。」
然后他的脚趾就被螃蟹咬了,穆霄光怀疑是游真对螃蟹下的命令。
如果将落仪看过的海进行排序,垦丁无疑能排到首位。
「那淡水呢?排到第几位?」游真问。
「第二位。」落仪诚实道,「因为那时候我们还只是普通朋友。」
她又忽然想起淡水傍晚突如其来的雨和闯进她视线的举着伞的人,狐疑地凑近游真:「所以那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淡水?」
游真成功把自己推进了坑中,不自在地别过头去:「这个嘛……」
落仪用两根手指轻轻掰过他的脑袋:「不许躲哦。」
「你确定想知道?」
「你说。」
「那你不要脸红。」
「我……」
「因为想见到你。」游真看进她的眼睛,「就这样简单。」
「可那时候我们……」
「我们还只是——」游真咬重了四个字,「普通朋友。」
身后就这样突兀地开始了喆式疯狂转音:「我无法只是~~普通朋友oh-oh~~感情已那么深——」
游真木着脸头也不回地阻止这位华语乐坛的新星:「我们没有在点歌谢谢。」
穆霄光的手指在手机上快速操作着,嘴上还不饶人:「给你们免费配乐还不好,台偶男女主角们。」
落仪当然知道穆霄光一直在后面听着,因为她此刻就在他俩的房间里,穆霄光在这里,他们反而能光明正大地谈恋爱,要是孤男寡女就不好解释了。
「阿光哥哥,你游戏打完了吗?要不要出来一起看星星。」
「男女主角才有资格看星星。」穆霄光酸酸地说道。
游真直接走到他面前夺过手机:「你过去,这把我来。」
「喂喂喂你要是敢输我饶不了你。」
五分钟不到。
游真MVP结束了本局战斗。
穆霄光愤愤不平:「少在我面前秀你的男主光环!」
落仪:「哇!!!北斗七星诶!!」
穆霄光前一秒还对这等情侣之间的浪漫主义行为嗤之以鼻,下一秒就奔到阳台:「我看看我看看。」
林晚梦说今夜是观星的好时机,云层稀薄,月亮暗淡,在民宿的阳台就能看到满天的繁星点缀夜幕。
她的话果然不假。
游真把阳台上的椅子都放平了,他们躺上去,毫不费力地开始观星。
穆霄光连着感叹了好几句,然后说:「确实比游戏里的风景好看啊,游真,你说我俩从小到大都看过不少星星了,怎么还能对夜空保持好奇呢?」
回应他的不是游真也不是落仪,而是从楼上阳台传来的声音。
「变的不是风景,是你的心境啊。」
三个人齐刷刷地望向头顶,这下落仪彻底尴尬了,原来玉珍和姨婆也在阳台上看星星,那她和游真说的话——不就全都被听见了呜呜。
「阿嬷,那你现在的心境是什么?」穆霄光问。
「我啊?我没什么心境,这星星和三十年前也没什么不同,那北斗七星不就一直都是七颗嘛,还能多出八颗来?」姨婆手枕着脑袋,盯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好一会儿,看到眼睛模糊了,「好像还真有八颗诶。」
穆霄光顺口说了句:「多的那颗是阿公啦。」
姨婆沉默了几瞬才开口:「你阿公才不是什么星星,他转世投胎后应该是只王八。」
所有人:「?」
姨婆:「王八能活很多很多年,可以看很久很久的世界。」
这下换三个年轻人沉默了。
落仪想到了欧爷,也想到了下落不明的花崽,夜空看得久了,她好像也看见第八颗、第九颗北斗七星,也许再过三十年,她看见的星星会比姨婆更多。
游真牵住了她的手,对着她温柔地笑,声音也是那么的轻:「还好吗?」
落仪回握住他:「我没事。」
一片寂静中,突然有了开关门的声音,然后便是一阵骂骂咧咧的抽泣。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是我没给你钱花还是怎样?我做错了什么你宁愿选择一个骗子都不选择我。」
所有人闻声而动,趴在了栏杆上。
哭成这样的人居然是林晚梦。
穆霄光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去了。
女子断断续续地控诉着电话那头的人,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哭得更崩溃了,扶着树差点没站稳。
玉珍看得有些心疼:「我下去看看。」
她刚到二楼就看见穆霄光风一样地窜了出去,飘到林晚梦的面前,拿过她的手机就开始骂。
「你什么东西*%……%什么狗屎智障垃圾男人*&!¥%……林晚梦虽说性格恶劣但人品好到爆炸居然轮到你来伤害她?!你小子给老子等着balablabal等你大哥我来到台北balabalbala」
穆霄光骂人习惯夹杂闽南语,落仪听不太懂,游真只能挑一些还算干净的词翻译。
姨婆在上面抹眼泪感叹:「阿光长大了,懂得保护人了。」
穆霄光像战士一样完成了他的「使命」,一看电话早就挂断了,他叉着腰把手机还过去,整个人还没从骂人的劲中缓过来,拽拽地对林晚梦说:「你很好,不要为不值得的人哭泣。」
「你神经啊穆霄光?」
「我帮你你居然骂我?!」
林晚梦神情麻木:「我刚才在跟戏剧社社长试戏,她让我演一个卑微失恋女,你就这样把人家骂了一顿是吗。」
「……」
嘎,嘎,嘎。
落仪:「游真,你有没有听到乌鸦叫?」
游真:「好像……是穆阿婆在配音。」
穆霄光也傻眼了:「那你试戏跑外面来试?哭成这样我还以为谁欺负你了。」
「谁能欺负我?你告诉我。」
「倒也是……那你试戏怎么办?要不电话再打过去,我道个歉?」
「不必了,回去吧。」
穆霄光委屈巴巴:「这民宿我妈交了钱的,你不能赶我走。」
「我说回卧室去!」
「噢噢。」
穆霄光以为林晚梦要回她自己的卧室,结果拎了把椅子就跟穆霄光他们挤一个阳台了。
刚才还撕心裂肺的女子这会儿翘着脚,吃着水果,别提多惬意:「这里不错吧?很美好,很安静,等我老了,我就常住这里。」
「我也觉得,生活要是能一直像这样慢而简单就好了。」落仪说。
「等你——哦不行,落仪和游真都是高材生,高材生就是要为社会做贡献的,你们恐怕没有这样的闲散日子。」林晚梦说。
「高材生也是可以隐居田园的啦,我们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何必把自己燃烧殆尽呢?」姨婆说。
「我同意。」玉珍说,「年轻人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其实你们的退路很多,不要总是逼得自己没有退路。」
「我们的退路……很多吗?」落仪迷糊地问。
「芊芊以后想做什么?」游真问她。
「我也不知道,我们学校厉害的人太多了,我一直找不到方向。」
「没关系,方向都是走着走着才会有的。」
「那你呢游真?」
「我要去大陆念研究生。」
是要,不只是想。
一字之差,落仪读懂了他强烈的愿望。
林晚梦好奇:「你是为了落仪还是?」
游真却摇摇头:「这个想法很早就有了,只不过现在和芊芊在一起,我的动力又更强了些。」
「那很好啊!阿谷,你申北大吗?」玉珍问。
「北大很难,但我会加油和芊芊念一个学校。」
落仪的神色有些忧虑:「但……我不知道是否要在北大念研究生。」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要被我的想法左右。」
「可我们难道要一直异地恋吗?」
「会有办法的。」
林晚梦作为过来人开始支招:「异地恋其实没那么痛苦的,主要注意以下几点。」
等她说完,穆霄光发问:「你这段异地恋的结果是?」
「已分手。」
「……那请问你在这里过什么军师瘾?」
「小处.男闭嘴。」
「?」
「异地恋就是要好好爱自己,然后相信对方就好了,这偏偏是最难做到的两点。」
姜还是老的辣,姨婆一针见血。
「好啦好啦,大家不要给芊芊和阿谷增加心理压力了,这不还有……三天时间嘛。」玉珍说到后面也没底气了。
恋爱才多久就要接受异地恋的考验,落仪努力让自己不要想太多,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担心。
游真的心态倒是很稳,他没说太多话,抓住落仪的手却始终没放开过。
比起那些空洞的承诺和海誓山盟,他更想在她离开前,记住她掌心的温度。
林晚梦作为民宿主人及时控场:「各位,星空之下,我们就不要谈论未来那些不可预测的事情了,好吗?」
穆霄光:「这话我同意。」
玉珍:「阿光,我觉得你应该为今夜写一首歌。」
姨婆:「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
穆霄光:「什么?」
姨婆豪迈地指向夜空:「就叫夜与星与我们一家人!」
「太长了。」
「夜与星与一家人?」
「有点奇怪。」
「夜与星与人?」
穆霄光摸着下巴思索,最后在手机备忘录上敲下几个字:「就叫夜星人好了。」
姨婆:「不好听,感觉像外星人。」
玉珍:「外星人挺好的外星人,想坐外星飞船了。」
林晚梦:「你们说飞船票贵吗?要多少台币啊?买一艘全款多少?分期贷款划算吗?」
混乱的讨论中,游真又偷偷亲了下落仪的手指,落仪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肩膀上,一边看星星,一边听大家热议外星人。
穆霄光嘴上骂她们「发神经」,然后笑着把她们的话作为歌词灵感记下来。
这时候的穆霄光还不知道,「夜星人」最后成了第二张专辑的主打,也是他火爆全国的一个开端。
而落仪十八岁的夏天就在星星的见证下,慢慢走到了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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