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一大早,隔壁就传来扰人清梦的敲门声。
谢宁翻了个身,从面朝外变成面朝里。
屋里面光线昏暗,但足够她分辨清楚,里侧睡着的那个人已经起来了,挪动脑袋,脸颊在另一侧床铺上贴了一下,凉的,起床很久了。
虽然不明白这么冷的天气怎么会有人不爱睡懒觉,天天都起得这么早,谢宁今天还是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床,外面动静大的让她很好奇。
李阿姐她们在隔壁樊大娘家住了五天,樊勇和郑云也没有丝毫消息,但她们家里的人有些坐不住了,尤其是两个成了家的,余娇娇住了两天就回家了,她家中的两个孩子年岁尚幼,离不开母亲。
自那日出事后,已经过去十来天,如今还住在樊大娘家的只有罗娘一个。
谢宁穿衣服时一边听院子里传来叫嚷的动静,似乎就是罗娘的父亲不满她一直不着家,催她回家。
梳头的动作慢下来。
这事儿啊,那她还是别出去看热闹的好。
随手绑好头发,视线扫过桌子,角落放着一盒口脂,是李阿姐那次见她没什么女儿家的东西,特意买来送她的。
从来没用过,但今天她摸摸嘴角,“嘶”了一声,干得都有些发痛。
房间没镜子,只能指尖点着软腻口脂盲涂,忽然“咿呀”一声轻响,房门推开,天光涌进,屋内瞬间亮堂几分。
来人手里揣着个东西,热乎乎的冒着热气。
是她最近总说睡不热,而自己越来越没办法忍受同睡一床靠她太近,起得越来早。
因而差人买了这个。
高大挺拔背光而入,整个人仿佛陷在阴影中,而谢宁整个人站在倾泻的光里,一明一暗,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他却将她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不进来?”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动,谢宁迷惑问,“手上拿的是什么?”
“汤……脚婆。”他改口道,顺手关上门。
“嗯?”手里握着东西走过来,似是没听懂,站定在他跟前,好奇地看向他手边,“是什么?做什么用的?”
他只垂着眼睛。
看起来很软的唇瓣开合,涂抹口脂之后更加莹润透亮,只是涂得不大均匀,绯色同原本的浅樱色交替,似乎很需要用什么东西轻轻重重的碾过,好让那色彩均匀。
像汤婆子,谢宁见他手掌通红,用手背碰了一下那东西,果然很暖和。
有些高兴地:“是汤婆子啊,哪儿来的,这东西应当很贵,你……哪里弄来的呀?”
指尖还沾着色彩艳丽的口脂,谢宁碰过之后就拿开了手。
他慢慢垂眸,转身走到榻边,将那东西放进谢宁的褥子里,脚边的位置。
“是脚婆,便宜的东西,有人在码头叫卖,就买了一个。”
脚婆?这样。
“长得好像汤婆子,都带一个婆子,难道名字不好听就会便宜吗?”她奇怪念叨。
也没多想,继续背过身涂她的口脂。
很快涂好,取一旁的帕子净手,迫不及待地过来,手伸进褥子,抱住那个叫“脚婆”的东西,冰凉到血液都不流通的双手得到温度,熨帖地头皮都发麻。
好暖和。
“这个脚婆简直太好了!”她兴奋道,不过,“就买了一个吗,怎么不多买一个呢,反正便宜。”
“我不用。”他低声道。
想起他晚上的炙热体温,眼睫轻颤了颤,不再说话了。
一时间,安静下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其实这次回来后,谢宁一直感觉,两人之间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似乎是,她对他多了些无来由的胡搅蛮缠,而他,好似并不反感。
也或许是她没看出他的反感。
冬日岛上无人出船,大家都呆在家里。像这样独处时各自沉默的时刻,越来越习以为常,
书房靠南,白日要暖和一点,两人基本都呆在那里。有时她无聊做些手工的间隙,抬头看一眼购置了笔墨在一旁自称总是在临摹字帖的人,竟然会生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像是冬天泡在了温泉里的舒适。
也有某些时刻,通常是她东一句,西一句的扯闲天,他偶尔认真回复,偶尔只是弯弯眼睛。
极其罕见的偶尔,会在突然抬头的瞬间撞上他的视线,然后心跳就不受控制。
正如此刻。
分明已经刻意没有去看他了,怎么还会这样。
光线昏昧的清晨,一人站着;一人坐踏沿,两截纤细手臂埋进褥子里。
很低的声音忽然近在咫尺响起,“怎么没多睡一会儿?”
“你没在,太冷了,而且外面好似在说话。”
怎么搞的,自己怎么忽然不能好好说话了,抬起头来呀谢宁,你嘤嘤唔唔的是在干什么。
可是那眼皮脑袋忽然间像是有千斤重。
她垂着脑袋,有的人居高临下的目光就只能看见那一抹绯色菱唇,有一点溢出了唇角,很突兀。
眼前光线一暗,高大的身影单膝半跪在冰凉冷硬的砖地上,这种姿态终于惹得她看了过来。
惊讶的样子,“你干嘛……”
嘴角一热,是他温热的指腹按了上来,力道是带着克制的,但并不算轻。
脸颊迅速升温中。
谢宁看见他白皙突兀的喉结滚了滚,用一种介于冷跟哑之间的声线低低道:“这里涂出来了,帮你擦掉好不好。”
那声音像是热气腾入耳膜,奇异地让她喉咙生出干渴的错觉。
当然可以,但是为什么要跪着呢。
愣愣点头。
明明获得了主人的准许,那唇角贴着的指腹却迟迟未动。
她双脚悬空的坐在踏上同半跪的他视线平齐,略低他一些。脸蛋越来越烫,尤其是他手触碰到的地方。
于是动了动,抓了他的手指在自己脸上轻蹭,“还有吗?”微微仰头问他。
他不答,修长滚烫的大手反将她的手抓在手心,没轻没重的捏揉几下。
神色凝重,气息灼人。
半晌,哑冷的嗓音低沉钻入耳膜,“你那日半途而废的事,让你继续好不好?”
哪件事?她混乱不堪的脑袋已是一团浆糊。
他闭着眼睛,毫不犹豫地将那张英俊面孔压了下来。
谢宁轻怔之后,手情不自禁地攀上他宽阔肩膀,脑中慢悠悠浮出一根墨黑的,横亘在饱满红唇之上的发丝。
晕乎乎地想,原来那时候,被他看出来了。
吻上来的唇滚烫,干燥,柔软。
轻轻相贴,而后重重碾转着更柔软的唇瓣。
像那日舔舐那颗被塞入嘴里的糖,迟疑地探出舌尖,让她冰凉的唇瓣变得潮湿,同他一样滚烫……
“咚咚咚。”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阿宁姐,小宁大夫,你在吗?”是一道委屈到了极点略带哽咽的悲伤的娇柔嗓音。
直接叫回了谢某人的魂。
他在她唇上重重吮吸一口,滑腻滚烫的舌尖暂时舔舐够了唇瓣,正要突破齿关往里时,蓦地被肩膀上攀着的手臂推了一下。
第一下没推动,只把他推得喘了一声,慌乱地奋力再一推,自己被力道反作用地弹了一下,半压在柔软的褥子上。
“有,有人敲门。”她气息不稳地说,清凌的桃花眼里含着一点水意。
他喉咙重重滚动几下,目光牢牢锁住她,蓄势待发。
谢宁在这种目光之下手脚发软,动弹不得。
幸而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扰乱氛围,谢宁重重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逃避地看向一旁,颤声道“我去开门了。”
跳下床,克服发软的腿脚飞快走向门边。
“哇呜呜呜……阿宁姐,我真的害怕樊勇来报复,可我爹说我打扰樊大爷他们家太久了,要我回去,怎么办?我可不可以住你家呀,我保证一定不吵你们,还可以帮你们做家务,我烧饭可好吃了,行么,阿宁姐,求你了!”
谢宁一打开院门,见到就是罗娘梨花带雨的一张脸,愣住了。
她轻轻甩了甩脑袋,想把自己的理智甩出来。
“你爹呢?”早上那个大嗓门就是他吧。
要不是他把自己吵醒,她现在还睡着,周弗陵看她睡着就会放轻动作,将那个暖和的脚婆放在她脚边就会出去烧早饭了。
根本就不会有刚才那一出。
院子里蚀骨的冷风一吹,谢宁彻底冷静下来。
以后该怎么办,怎么相处。
她脑中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完了。”
罗娘抽噎着,正要回答,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顿时抬头看过去。
谢宁听见这刻意放出的脚步声,身体一僵。
其实她已经发现了,他虽然失忆,但武力尚在,只要他想,走路是可以没声的,那些让人注意到他到来的脚步声,都是他的刻意为之。
“阿宁姐,我爹他回去了,快过年了,家里好多事情干。”
是啊,现在整个岛上冷冷清清的,除了愁云惨淡的隔壁家,也就只有这里了。
听李阿姐说,郑云家少了一个大活人,她夫婿却并没什么大反应,反倒两个小孩子同家中奶娘相处得很好,一家人没这个娘,没这个女主人的日子似乎也运行顺利。
“是个坚强干大事的人!”阿姐这样评价郑云的夫婿。
谢宁只觉得,这样的冷血,难怪郑云会离开的那样干脆。
见谢宁似乎呆呆傻傻,一副做不了主的样子。
罗娘望向她身后,看了一眼就红了脸,不由得低眉敛目,她生得袅娜玲珑,体态娇怯,爹娘总说岛上就属她生得最好看,希望能给她在镇上找个有家底的夫婿,日后不用在这岛上,世世代代的过靠天吃饭的日子,餐风露宿的。
可罗娘的想法不同,她喜欢岛上傍晚铺满整片天空的晚霞,潮湿清新的海洋空气,还有她所有的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们。
更舍不得她寡言暴躁却慈爱的爹娘和可爱的小弟弟,爹娘根本不懂楝岛有多好,老是觉得镇上有多好多好的,可她就想留在这里,她喜欢这里。
这次赖在樊大娘家,除开樊勇的原因,其实她主要是想逃避爹娘为她安排的婚事,总觉得,只要去不见那个镇上的人,一切就不会变了。
况且,她已经打听过了,爹娘看上的那个人,虽然有一个挺不错的出身,在镇上有一家肉铺,可那人生得矮小丑陋,她一点儿也看不上。
她罗娘嫁人,什么都可以往后排,就是这容貌,一点儿马虎不得。
如果是像小宁大夫夫婿这样的,就算是做妾她也愿意。
而且,她之前看到过也问过,小宁大夫一点儿也不反感别的女人接近她那个好看的夫婿。
机会是靠自己争取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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