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李花过来敲医馆的门。
谢宁揉着眼睛拖着被子给她开门,“抱的什么呀?”
“昨天晚上下雪了,我来给你加床褥子。”
风风火火的女人像到了自己家,利落地给谢宁用两条凳子和两块木板做的简易小床上铺了层厚厚褥子。
“你这下面连层干草都没垫,等融雪的时候保准冻得你知哇乱叫。”
谢宁裹着被子,也不反驳,等李阿姐细细折好边角,掸平褶皱说“好了。”
她立刻睡了回去。
“阿宁,吃了早饭再睡吧,我都给你带了,你这怎么这么能睡啊,不会是……”她突然捂住嘴,一把掀了她被子,腹部很平坦,甚至有些瘪,这应该不是。
谢宁眼睛都没睁,双手把被子一捞,脑袋也蒙了进去。
李阿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有一点,没边界感,也听不懂委婉的话,可如果她话说重一点,又会伤到她自尊心。
谢宁很多时候只能在这二者的夹缝中求生,做一个选择性听不见的聋子。
此刻她衷心盼着李阿姐能长那么一点儿眼力见,看出她急需补觉,主动离开,并帮她关好医馆的大门。
“你呀,不是我说,是真有些怠懒的,女子这样,怨不得你同你夫君吵架。”李花自顾自将食盒里的吃食拿出,自己拣了个蔬菜饼子吃了起来。
她本来是打算来同谢宁一同吃的,顺便扯会儿闲天。
今年冬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镇上各处烧杀抢掠案件频发,那大街上的通缉栏都贴满了画像,弄得人心惶惶,自家那个男人还成天跑出去跟人侃大山净争论些跟他们八杆子打不着的岭南那边打仗的事,回家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囤米囤油,那么多东西堆在家里弄得她转个身都困难,昨晚甚至往两人睡觉的房间都堆了东西,气得她跟那男人吵了一架,本打算中午来送褥子,今日一大早她就过来了。
这个阿宁也不知道跟他夫婿生的什么脾气,在这医馆住了十来天,村里都开始有人讲他们闲话了。
想到这里她一屁股坐到这个不像床的床尾,却“哎哟”了一声。
“这什么东西啊!”她手在褂子上下抹了两下,从被子里挖出来一个金灿灿的壶,触手温热。
谢宁装死不答。
心想,这不是你们这里码头叫卖的脚婆吗,你这个万事通居然没买一个,真是稀奇了。
但她不敢搭话,怕李阿姐停不下来。
李花没趣,东西放回去,继续吃,又用屁股拱拱她,“你在医馆住这么些天,家里那个乐意啊?”
“我今天来你这儿,一大早还碰见罗娘也提着个食盒往你家去呢,也不知道是去樊家还是谁家,对了,你夫婿会下厨吗?”
被子里的一双眼睛“唰”地睁开,睡意彻底离她而去了。
那人不管失忆还是没失忆,改不了的眼高于顶,从前那副隐忍朴素的样子只是他在一个陌生环境的自动伪装,真实的他,就像是这些天她所见到的,冷漠,无情。他根本就不会看上谁,罗娘给他送一辈子饭都不见得能敲开他那颗冷硬的心肠,只是自己徒增失落罢了。
哪怕他对自己的保护和例外,也只是因她是他娘子。
说错了,是自己让他误以为自己是他娘子。
谢宁,请你保持这样的想法,保持,让一切回到正轨。
李花还在自说自话,“你同阿姐交个心,说说,对你家里那个现在是个什么看法?是不是有了和离的念头?”说着停了停,略带紧张地偷摸回看一眼,见那隆起的一团被子依旧是没什么动静,继续:“这女人啊,是最受不得没本事脾气还大的男人的,哪怕这男人长得跟天仙似的,也要不得。”
被子下面依旧没动静。
李花高兴起来,体现在嗓门上就是高了两个度,“其实你也知道,阿姐喜欢你,总想着要是我们能成一家人该有多好,我家夫君你上次见过的哩,一表人才是不是,其实啊,我家那位小叔子长得更俊也更高大些,这附近的适龄姑娘一个个都托人来问过,媒婆都跑断腿,他愣是一个也没瞧上。唯独那日,你家里那位出事翻了船,他也跟去了帮忙找人,回来就跟丢了魂一样,你可知是为什么?”
李花推了推被子,“阿宁,真睡着了啊?”
“这也太能睡了些。”她嘀咕着,走过去收拾食盒。
迎面而来一阵凉风,吹得她打了个激灵,正想去关门,不知看到什么,忽然叫了一声,手里的食盒也打翻在桌上,几个圆滚滚的馅饼顺着桌沿滚到地上,她又忙去捡。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女人手抚着胸口,直起腰。
面上表情讪讪,“周小郎君,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出个声,吓我一跳。”
“刚到。”手上同样提着个食盒的高大少年对着她勾唇一笑。
李花暗骂一声“男狐狸精。”脸皮不受控制地红了红,她松了口气,刚来的话应该没听见她方才那些试探阿宁的话了。
她腰板挺直了些,就听见那只男狐狸精:“虽然到的晚,不过方才阿姐说的话倒是听了个全。”再次勾唇笑。“阿姐还有要编排我的话吗?”
李花彻底闹了个大红脸,背后说人给正主听见就算了,人当面笑着骂回来她也只能受着。谁让自己理亏呢。
真是委屈自己这张嘴了。
勉强赔了个笑脸,“阿姐瞎说的,你们夫妻聊,我回去了。”
“阿姐。”身后的人叫她,“日后无需来给阿宁送餐食,有我在。”
李花咬着牙:“知道了”,头都没回。
待门响了一声,谢宁一骨碌坐起来,正对上他视线。
清清淡淡的。
“刚才李阿姐说的那些我从未那样想过,你别误会。”她急声道。
少年慢悠悠将食盒中的饭菜拿出,放在桌上,姿态堪称优雅。
“山野村民而已,我从未放在眼里。”
谢宁愣住。
这十几日两人并不是如李阿姐所说的,在闹别扭。只是那日她对周弗陵试探性提出冬日寒冷,怕冻坏了满室药材,到点着火炉无人看管又怕酿成火灾,她想最近就住在医馆之后,他极为诧异地看了自己许久,最后撂下一句“随便你吧。”拂袖而去。
之后两人虽然没说话,但他第三天就来给自己送饭了。
谢宁并没有认为他在生自己气。
但此刻是真的听出了一点火气。
她脑子里还有通宵到凌晨未消化的医书,以及倒计时带来的压迫感,这么多日毫无进展的挫败感,乱糟糟的。
“过来吃饭吧。”他又说。
谢宁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摆好了餐具,正瞧着自己。
谢宁套上外衣,正要去洗漱,被他叫住。
“先吃饭吧,一会儿就凉了。”
“你先吃。”
她去了后院,掬一捧冰凉井水净脸。
楝岛偏远,远离外界喧嚣,尽管远方战事已起,这里却仿佛不受影响,一派祥和安宁。
郑云那日走得匆忙,没能问清关于此间县令同医馆的牵扯。
可谢宁心中有种突突跳的不太平感。
埋在竹林深处的樊勇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好人,远走他乡逃窜的郑云更是罕见的凉薄毒辣。
可那个将他们害到绝路的人如今或许还在作恶,戕害那些懵懂淳朴不辨善恶的老实乡民。
她有能力做些什么吗?如果她能尽快回到京城,同周谦,或者她爹,提及一下此间见闻,会不会有作用呢?
那位叫做林新宝的医馆东家,对这群老实本分人行事恶毒,残忍至极,可却挑不出明显罪行,对外的名声豪爽大气,乐善好施,简直狡猾至极。
谢宁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管闲事的人,此刻却也对此人生出了阴暗念头,这人不是喜欢用钱用权给自己赋魅力吗?
有朝一日他被更大的权更多的钱压成比他眼中的蝼蚁还不如的时候,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谢宁?”堂前传来喊声。
她连忙应一声,倒掉水,撂开帘子进去了。
“排骨汤?你大早上煮排骨汤做早饭?”
“你有何见解?”他脸上有些着恼,眉宇间的疲倦眼下青黑不输她。
“没有。”她低头饮汤,看他一眼,“好喝。”
见他浓眉微挑,神色并未松动,暗道一声糟糕。
果然,等她吃完,这人立刻收拾了桌面,说了声“不打扰你了。”就提着食盒离去。
她想打听一句罗娘早晨是不是去家里了都没来得及。
院门未关,提着食盒还未到门口,远远望见门前闪过一抹暗色衣摆。
少年眉间愠色彻底落了下来。
“咚”的一声,是食盒放在石桌上发出的沉闷响声。
几乎是他提了多少过去就原封不动拿回多少,熬了一个时辰的排骨汤。
是他做过的食物中她最吃最多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主子,这个属下拿去收拾吧。顺道厨房也给收拾干净。”身后有人小心翼翼道。
好一会儿。
少年才阴沉扫他一眼。
他没说话,但身边这批人都极了解他,这是拒绝的意思,身后两人连忙退下,忙去通知厨房的那两个。
却有一人不怕死,在这时上前。
周戚抱拳半跪,“主子,樊勇已被我们诛杀,此间村民威胁已除,王爷已下了两封急函催您回去,十三座城池尽归武神军,王爷此刻还记挂主子,定是想您回去分一杯羹,您不该在此处逗留呀。”
啦啦啦啦啦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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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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