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筌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理他的头发。
“难过。”他说,“每一段感情结束的时候,我都会难过。马蒂亚离开的时候,我在罗马的台伯河边坐了一整夜;费尔南多和我分手的时候,我在里约的海滩上跑了一个上午,跑到腿抽筋才停下来;中村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在东京的出租屋里把和果子的制作流程写了整整三页纸,写得手指都磨红了。”
“那你为什么还能和他们做朋友?”
“因为我尊重他们。”沈筌说,“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都曾经让我觉得‘活着真好’。我不会因为一段关系结束了,就否定它曾经存在过的意义。”
言云卿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他的声音有些低,“我们会分手吗?”
沈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头顶的星空,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几颗星星微弱的光。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沈筌低下头,看着枕在他腿上的言云卿,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你让我想做一些我从来没做过的事情。”
“什么事情?”
“比如——”沈筌想了想,“比如容忍一些我以前不会容忍的事情。比如等一个人回家等到凌晨三点。比如在深夜开车去广州,停在酒吧对面,坐两个小时,然后一个人开回来。”
言云卿猛地坐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你做过这些?”
沈筌笑了笑,没有否认。
“你以为我真的不在意吗?”他说,声音轻得像风,“我在意。我比你以为的在意得多。只是我不想让你知道——因为如果我让你知道了,你就会利用这一点。”
言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确实利用了。从第一天开始,他就在利用沈筌的爱——用暧昧的照片、用深夜的晚归、用谢清晏的存在——他像一个贪婪的孩子,不断地伸手向沈筌索取,索取关注、索取反应、索取情绪,可沈筌给他的,永远只有温柔和包容。
他从来没有想过,温柔和包容的背后,是一个人独自坐在酒吧对面的车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沈筌……”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对不起。”
沈筌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他眼角的一滴泪——那滴泪什么时候流出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不用道歉。”沈筌说,“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内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难过、会在意的人。我不是一堵墙,你撞多少次都不会疼。”
言云卿把脸埋进沈筌的颈窝里,像第一次在波拉波拉的那个夜晚一样。沈筌的脖子很瘦,能感觉到颈动脉的跳动,一下一下的,稳定而有力。
“我以后不这样了。”他说,声音闷在沈筌的衣领里,含含糊糊的。
沈筌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婴儿入睡。
言云卿确实收敛了一段时间。
大概有两个月左右,他不再频繁地去酒吧,不再发那些暧昧的照片,和谢清晏的联系也渐渐少了。他每天下班后直接回公寓,或者去“枯桑”帮沈筌打下手。他甚至开始跟着沈筌学习冲泡咖啡——从磨豆开始,到压粉、萃取、打奶泡、拉花,一步一步地学。
沈筌教得很耐心。他站在言云卿身后,手把手地教他握奶缸的角度和倾倒的速度。“牛奶和浓缩咖啡的融合,就像两个人跳舞,”他说,“一个人领,一个人跟,节奏要对,力道要匀,才能跳出好看的舞。”
言云卿学得很认真,但他拉花的天赋实在有限。练了两个星期,拉出来的还是一坨奇形怪状的白色泡沫,看不出是心形还是树叶形。
“你这拉的是……抽象派?”沈筌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看着杯子里的图案,表情认真地给出了一个委婉的评价。
“你别笑我。”言云卿把杯子推到他面前,“你来。”
沈筌接过奶缸,手腕轻轻一抖,牛奶从奶缸里倾泻而出,在咖啡的表面画出了一片精致的郁金香——三层叶片,层次分明,边缘清晰,中间是一个完美的心形。整个过程不到十秒,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这有什么诀窍?”言云卿问。
“手稳,心静。”沈筌把杯子放在他面前,“你的手很稳,但心不静。”
言云卿看着那杯郁金香拿铁,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心怎么不静了?”
沈筌靠在吧台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
“你太急了。”他说,“你做什么事情都想要一个结果——拉花要好看,咖啡要好喝,感情要……有反应。可有些事情急不来的。拉花需要练习,咖啡需要时间,感情——”
他顿了顿。
“感情需要两个人慢慢磨合。”
言云卿低下头,手指在吧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沈筌,”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
沈筌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从来不对我发脾气。”言云卿说,“你对所有人都很好,但对我的好,和对别人的好不一样——你对别人的好是有距离的,可对我……”他抬起头,看着沈筌的眼睛,“对我,你没有距离。可我有时候觉得,你对我没有距离,不是因为我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你就是这样一个会对爱人无限包容的人。换一个人,你也一样。”
沈筌的表情变了。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言云卿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看穿的、**裸的脆弱。
“你觉得我对你的好,是‘程序’?”沈筌的声音有些哑。
“我不知道。”言云卿说,“我只是……不确定。”
沈筌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到那面装满沙子的墙前,伸手拿起其中一个瓶子——那是一个很小的瓶子,大概只有拇指大小,里面的沙子是白色的,细腻如面粉。瓶身上的标签写着:“波拉波拉泻湖,2019年4月。”
“这是我在波拉波拉装的。”沈筌说,没有回头,“那天晚上,我们从泻湖里上来之后,我在露台上坐了半个小时,然后下水装了这一瓶。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装这瓶沙子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记住那天晚上。”沈筌转过身来,看着他,“不是记住波拉波拉的风景,而是记住那天晚上的感觉——你站在我面前,说‘我想见你’,然后我打开门,你就在那里。”
他把瓶子放回架子上,走回吧台前,站在言云卿对面。
“言云卿,我不是一个会表达感情的人。”他说,声音很轻,“我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去爱一个人。我学会的所有的‘爱’的方式,都是从书里看来的、从电影里学来的、从那些短暂的恋爱里试出来的。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伸出手,握住言云卿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衬衫,言云卿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稳定的、有力的、每分钟大概六十次左右的心跳。
“这里,”沈筌说,“每一次你走进来的时候,都会跳得快一些。每一次你深夜不归的时候,都会跳得重一些。每一次你说‘对不起’的时候,都会疼一些。”
他的桃花眼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不是泪水,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亮的湿润,像雨后的青石板,被水洗过之后,露出了底下的纹理和色泽。
“这不是程序。”他说,“这是你。”
言云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沈筌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沈筌指节上的每一个骨节。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我不该说那种话。”
沈筌摇了摇头。“你说的是你心里的话,不需要道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对我来说,不是‘任何一个人’。你是言云卿。是那个在波拉波拉点炒饭的人,是那个学拉花学了两个星期还拉不出心形的人,是那个让我在凌晨三点出门买艇仔粥的人。”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言云卿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被反复拉扯之后留下的疲惫。
“只有你,”他说,“能让我做这些事情。”
那天晚上,言云卿在“枯桑”打烊之后,帮沈筌一起打扫卫生。他擦桌子、扫地、倒垃圾,沈筌在吧台后面清洗咖啡机、擦拭磨豆机、整理杯子。两个人在安静的店里各自忙碌着,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做事。
打烊之后,他们一起走出店门。沈筌锁上门,把钥匙放进裤袋里,然后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榕树。秋天的夜风把榕树的气根吹得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垂下来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
一口气更了四章
我感觉已经有点卡文了,不敢想要是我没那么喜欢这篇设定,那该如何继续写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网眼(3)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