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新加坡后,言云卿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整整一周。
他不出门,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他母亲打电话来,他按掉了。朋友来敲门,他不应。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从亮变暗、从暗变亮,日复一日,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七天里想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想了,也许什么都没想。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砍倒的树,倒在泥土里,枝叶慢慢枯萎,树皮慢慢脱落,可根还在地底下,还没有死透。
第七天的凌晨,他忽然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洗了一个澡。水很烫,烫得他的皮肤发红,可他觉得还不够烫——他想要更烫的水,烫到能把他心里的那块冰融化。
他洗完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公寓。
他去了新加坡的一家孤儿院——在裕廊东,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外墙刷着淡蓝色的涂料,门口种着一排鸡蛋花树。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些鸡蛋花——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心,和波拉波拉的那朵一样。
他推门走了进去。
院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华人妇女,姓陈,圆脸,笑起来很慈祥。她带着言云卿参观了孤儿院——活动室、教室、宿舍、食堂——每一个地方都干干净净的,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色彩鲜艳,充满了童趣。
“你想领养一个孩子?”陈院长问。
“是的。”
“有年龄要求吗?”
“四到八岁。男孩。”
陈院长看了他一眼。“为什么是男孩?”
言云卿沉默了一下。“因为我想给他起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太适合女孩。”
陈院长没有追问。她带着他去了活动室,那里有十几个孩子在玩耍——有的在搭积木,有的在画画,有的在看书。言云卿站在门口,目光从每一个孩子的脸上扫过,像一个在沙滩上寻找贝壳的人,弯着腰,仔细地、耐心地寻找着。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坐在角落里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本绘本,低头看着。他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很瘦,皮肤有些黑,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T恤,袖子卷了好几道。他的眼睛很大,是深棕色的,很安静,像两口小小的井。
言云卿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在看什么?”他问。
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绘本翻过来给他看封面——是《小王子》。
“你喜欢这本书?”
男孩点了点头。
“你最喜欢里面的哪句话?”
男孩想了想,用手指在书页上指了指。言云卿低头看去——那句话是:“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费的时间,使得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
言云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蹲在男孩面前,看着那双安静的、深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不是形状像,而是那种……深处的安静像。像两口井,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可如果你往里面看,就会发现水很清、很深、很凉。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没有名字。”男孩说,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他们都叫我‘喂’。”
言云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发。头发很硬,有些扎手。
“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好不好?”
男孩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很微弱,像深夜里远处海面上的一盏灯,若隐若现,却确实存在。
“什么名字?”他问。
“言筌。”言云卿说,“言是我的姓,筌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的名字。”
“言筌,”男孩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是什么意思?”
言云卿沉默了一会儿。
“筌是一种捕鱼的工具。”他说,“竹子做的,放在水里,鱼游进去就出不来了。可有一个人告诉我,筌的作用是捕鱼,捕到了鱼,筌就可以忘掉了。”
他看着男孩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安静的、像两口小小的井一样的眼睛。
“可我不想忘掉他。”他说,“所以我要把这个字留下来。”
男孩——现在叫言筌了——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言云卿的手指。他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些凉。
“你是不是不开心?”言筌问。
言云卿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眼睛红了。”言筌说,“每次有人来看我,眼睛红红的,都是不开心的人。”
言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言筌握着他手指的那只手——那么小,那么瘦,那么需要被人握住。
“我没有不开心。”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只是……在找一个理由,让自己开心起来。”
“找到了吗?”
言云卿看着言筌的眼睛,那双安静的、深棕色的、像两口小小的井一样的眼睛。
“找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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