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可雪停以后,天反而更冷。
许知南出门的时候,楼下小区的路面结了一层薄冰,清洁工阿姨拿着铁锹,一下一下铲着单元门口被踩实的雪。铁锹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又沉闷的声响,像有人拿着钝器在冬天的骨头上慢慢磨。
母亲站在门口替他整理围巾。
“路上慢一点,别滑倒。”她说。
许知南低头换鞋,嗯了一声。
母亲手指有些凉,替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又顺手拍掉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她最近总是这样,似乎只有让自己不停地做些小事,才能让家里那种说不出来的紧绷松一点。
屋子里还亮着一盏小灯。
父亲在卧室休息,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很轻的咳嗽声。那声音不重,却像细针一样,隔一会儿就扎一下。许知南穿好鞋,手扶在门把上,停了几秒。
他回头看母亲。
“我爸今天去医院吗?”
母亲的表情顿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下午去复查,我陪他去。你安心上课。”
许知南知道她在刻意把语气放轻。
这几天,家里的每个人都像站在一片很薄的冰面上,说话不敢太大声,走路不敢太用力,连吃饭时筷子碰到碗沿,都会让人下意识抬头看一眼卧室的方向。
他点了点头。
“那我放学早点回来。”
母亲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摸了摸许知南的头发,说:“好。记得吃早饭。”
许知南出了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盏,半明半暗。墙面上贴着已经卷边的小广告,开锁、疏通下水道、家政保洁,各种电话号码被寒气和时间泡得发灰。他慢慢走下楼,外面的冷风一扑上来,胸口立刻被冻得收紧。
公交站已经站了很多人。
上班族拎着电脑包,学生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卖早点的小摊前排着短短一队。油锅里的油条翻滚着,豆浆桶边缘挂着白气,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
许知南买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
他本来想只买一杯豆浆,但手伸进口袋里时,摸到了一片暖宝宝。
那是他昨晚回家后特意塞进书包夹层里的。
母亲今天又给他装了两片,他借口学校冷,没有拒绝。其实一片够他自己用,另一片是他想带给江叙白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许知南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
他和江叙白才认识一天。
严格来说,他们甚至不算熟。江叙白对他的照顾不过是借了一本课本,提醒他雪大路滑。那些都很小,小到随便一个同桌都可能会做。可许知南就是记住了他冻裂的手,记住了他站在雪夜里的背影,也记住了他说“不冷”时平静到近乎迟钝的神情。
有些人不是因为热闹才让人看见。
江叙白不是灯。
他更像雪地里一处被踩过又很快被覆盖的脚印,旁人匆匆走过,不一定会低头看。可一旦你真的看见,就很难装作没看见。
公交车摇摇晃晃到站,车门打开时涌出一阵暖气和潮湿的皮革味。许知南挤上车,站在后门旁边,手里捧着豆浆。车窗被乘客呼出的热气糊成雾白,他用指腹擦开一点,看见街道两旁的树枝挂着残雪,早高峰的车流缓慢地往前挪。
这座城市在冬天显得很旧。
楼房灰扑扑的,路牌被雪水溅脏,街边小店的卷帘门半开着,老板缩着脖子往外摆货。许知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读书的地方。那里的冬天没这么冷,学校门口有一排香樟树,叶子一年四季都是绿的。那时父亲还没病,母亲也没这么瘦。周末的时候,一家三口会去附近的公园散步,父亲给他买热奶茶,母亲嫌甜,最后却也会喝两口。
那些日子并没有多特别。
可现在回想起来,普通得像一种奢侈。
公交到学校的时候,早读铃还没响。
许知南走进教室,一眼看见江叙白已经在座位上。
他总是来得很早。
桌上摊着英语阅读,旁边放着那只掉了漆的保温杯。江叙白今天还是穿昨天那件校服,领口拉得很高,可许知南注意到,他脖子上没有围巾。
那条旧围巾大概真的给了那个小孩。
许知南在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又把那片暖宝宝拿出来,放到江叙白桌角。
江叙白笔尖停住。
他看了一眼暖宝宝,又看许知南。
许知南故作随意地翻书:“我妈又给我带多了。”
江叙白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人的时候很安静,眼神干净得近乎冷淡。许知南莫名有点心虚,像自己的谎话太薄,被他一眼看穿。
过了一会儿,江叙白才低声说:“不用每天给我。”
许知南翻书的动作停了停。
“哦。”他说,“那你冷吗?”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
江叙白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微微怔了一下。
许知南看着他,语气仍然很轻:“你要是不冷,我就不给。”
江叙白垂下眼。
窗外天色灰白,光从他的睫毛上落下去,在眼睑下投出一点很浅的阴影。他的手指握着笔,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过了很久,他才把那片暖宝宝收进掌心。
“谢谢。”他说。
许知南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把课本翻到早读篇目,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这一天上午过得比昨天快一些。
也许是因为有了座位,有了课本,有了能叫出名字的几个同学,许知南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格格不入。赵航依旧热情,下课就转过来问他以前学校的事,还塞给他一张班级群二维码,说班主任允许用,方便通知作业。
“不过你同桌肯定不怎么说话。”赵航压低声音,朝江叙白方向努努嘴,“他在群里像个机器人,除了收到就是好的。”
许知南看了江叙白一眼。
江叙白正在做题,像完全没有听见。
赵航又小声说:“但你有不会的题真可以问他,他讲题很牛,就是语气有点像判卷老师。上次我问他一道物理,他讲完以后问我听懂了吗,我说懂了,他说那你重复一遍。我当场想给他跪下。”
许知南忍不住笑了。
江叙白这时忽然抬头,看了赵航一眼。
赵航立刻转回去,装作认真背单词。
许知南低下头,笑意还没完全收住。
江叙白看着他,像是有些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可他也没有问,只重新低头写题。
第二节课后,班主任宣布下午要换座位后的值日表,又让新同学熟悉班级卫生区域。许知南被分到周三扫走廊,和江叙白一组。
听到名字时,许知南下意识看了江叙白一眼。
江叙白没什么反应,只在值日表上记了一下。
赵航转过来,悄悄冲许知南比口型:“恭喜。”
许知南不明所以。
到中午吃饭时他才知道,和江叙白一组值日约等于不用操心。因为江叙白总是来得早,做得快,扫地、拖地、倒垃圾,一个人能把两个人的活干完。以前和他一组的人偷懒成习惯,后来班主任发现了,才重新调整。
许知南听完,心里却没有觉得庆幸。
他只是想,原来江叙白的“习惯了”,是这样一点一点养成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
老师讲圆锥曲线,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粉笔灰落在讲台边缘,像一层薄雪。许知南因为前后教材进度不同,有几处没跟上,眉头一直微微皱着。
江叙白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
下课铃响后,许知南正打算把那道题再推一遍,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张纸。
纸上写着完整的辅助线思路。
每一步都很清楚,字迹依旧瘦硬端正,连易错点都用括号标了出来。
许知南愣了愣。
“给我的?”
江叙白正在收拾笔袋,嗯了一声。
许知南拿起来看。
那张纸不是临时写的敷衍答案,而是认真整理过的解题过程。江叙白显然是在上课时注意到了他卡住的地方,却没有当场打扰,只在课后把方法递给他。
“谢谢。”许知南说,“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没懂?”
江叙白把笔盖盖上:“你在同一个地方算了三遍。”
许知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发现江叙白这个人很矛盾。
他看起来冷淡,像对什么都不关心,可实际上他会注意到别人冷不冷,迷不迷路,题有没有听懂。他不是没有温度,只是把温度藏得太深,深到如果不靠近,很容易误以为那是一块冰。
许知南看着那张纸,慢慢说:“你讲题一直这么细吗?”
江叙白说:“怕麻烦。”
许知南愣住:“什么?”
江叙白把练习册放进抽屉,语气平静:“写细一点,就不用讲第二遍。”
许知南反应过来,没忍住笑了。
这一次江叙白终于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仍旧很淡,可许知南莫名觉得,那里面好像有一点很轻的困惑。像他不太理解,为什么自己随口说的话,会让旁边这个新同桌笑成这样。
许知南把那张纸夹进书里,很认真地说:“那我争取一遍看懂,不麻烦江老师。”
江叙白没接这个称呼。
可他低头写字的时候,唇角似乎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许知南不能确定那是不是笑。
因为那点弧度太短了,像落在窗台上的雪,刚一出现就融化不见。
晚自习前,许知南给母亲发了消息,说今天可能晚一点回家,学校要熟悉值日。他没有说自己想看看江叙白放学后到底去哪儿。
发完消息后,他又觉得这样不太好。
他不是想窥探江叙白的**。
只是昨天听赵航他们说江叙白打工,又看见他抽屉里的药盒,心里总像压着一块小小的石头。那石头不重,却硌得人总想伸手碰一碰。
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照旧乱了一阵。
江叙白收拾东西很快。许知南原本也想快点收拾,可赵航忽然把一道英语完形拿过来问他,等他说完两处语法,江叙白已经离开了教室。
许知南背起书包追出去。
楼道里人很多,他在楼梯口看见江叙白的背影,对方走得很快,却不是朝校门方向,而是拐向了教学楼侧面的后门。
学校后门很窄,平时主要给老师停车用,晚自习后有保安守着。江叙白和保安似乎很熟,点了下头就出去了。
许知南犹豫了几秒,也跟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老街。
这条街和学校正门外完全不同,没有文具店和奶茶店,只有几家旧超市、修车铺、熟食店,还有一排夜市摊。雪后路面湿滑,地上的积水映着路灯,被人来回踩成浑浊的泥印。
晚自习刚下,街上很热闹。
烤冷面的铁板滋滋作响,老板拿铲子把鸡蛋摊开,香气混着辣椒粉和葱花味扑面而来。卖关东煮的小摊前围着几个学生,白雾从锅里翻上来。远处还有人吆喝糖炒栗子,声音在冬夜里拖得很长。
许知南在人群里寻找江叙白。
很快,他看见江叙白进了一家小馄饨店。
店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褪色招牌,上面写着“老刘馄饨”。玻璃门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里面摆着六七张塑料桌,墙上贴着菜单,最便宜的小碗馄饨八块钱。
江叙白没有坐下。
他把书包放到柜台后面,挽起袖子,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桌子。
许知南站在门外,脚步顿住。
他忽然明白了“打工”两个字落到现实里是什么样子。
不是小说里轻描淡写的一句“他很辛苦”,而是晚自习结束后,别人抱怨作业太多、天气太冷、回家太晚的时候,他还要穿过一条湿冷的老街,走进一家油烟味很重的小店,擦桌子、端碗、收零钱,把自己的疲惫折起来,塞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店里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剃得很短,腰上系着围裙,正从后厨端出一锅汤。
“来了?”老板问。
江叙白点头:“嗯。”
“今天雪大,客人少,你吃点东西再干。”
“不用。”
老板皱眉:“又不用?你中午吃什么了?”
江叙白没回答,只把客人留下的碗筷收进托盘。
老板像是习惯了他的沉默,叹了口气:“行行行,倔死你。”
许知南站在外面,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就在这时,江叙白端着托盘转身,看见了他。
两人的视线隔着油烟和玻璃门撞在一起。
许知南心里一紧,像做坏事被抓住。
江叙白看着他,神色没有惊讶,也没有难堪。他只是把托盘放到回收台上,然后走过来,推开玻璃门。
门一开,里面的热气和馄饨汤香一起涌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江叙白问。
许知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解释。
说路过太假,说跟着你来的又太冒犯。他沉默了几秒,最后指了指店里的菜单:“饿了,想吃点东西。”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许知南觉得,他大概什么都知道。
可江叙白没有拆穿,只侧身让开:“进来吧。”
馄饨店里很暖。
不是暖气的暖,而是灶火、热汤、人声和油烟混在一起的暖。墙角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正在播本地新闻。地面有些滑,桌面却被擦得很干净,塑料椅腿磨得发白。
许知南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老板从后厨探头:“吃什么?”
许知南看菜单。
小碗馄饨八块,大碗十块,加蛋两块,加青菜两块。价格写在一张红纸上,字迹被油烟熏得发暗。
他想了想,说:“小碗馄饨。”
老板应了一声。
江叙白去后厨端碗。
他动作很熟练,像已经做过无数遍。端汤时手很稳,避开人来人往的窄道,把馄饨放到许知南面前。
碗是白瓷碗,边缘有个小缺口。汤面飘着一点葱花和紫菜,热气扑上来,熏得许知南眼睛有些发酸。
江叙白把筷子递给他。
“慢点,烫。”
许知南接过筷子:“你不吃吗?”
“等会儿。”
“等客人走完?”
“嗯。”
许知南看着他。
江叙白脸上没有什么情绪,仿佛这不过是很正常的安排。可是许知南想起老板刚才问他中午吃了什么,他没有回答。
许知南低头舀了一口汤。
汤很热,味道不算惊艳,却很实在。冬夜里喝下去,胃里很快泛起一层暖意。他咬开一个馄饨,里面的肉馅很少,却有很重的胡椒味。
江叙白又去擦桌子。
许知南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他忙。
有学生进来吃夜宵,江叙白记菜单,端馄饨,收钱,找零。他话不多,但从不出错。有个客人把辣椒油碰倒了,他拿抹布擦干净,手背被热汤溅了一下,也只是很轻地皱了皱眉。
老板忙不过来时,会喊他:“小江,两碗大份!”
江叙白应:“来了。”
小江。
这个称呼忽然让许知南觉得很陌生。
在学校里,他是年级第一,是江叙白,是所有老师提起来都会说“很稳”的优等生。可出了校门,他只是这家馄饨店里的“小江”,一个晚自习后还要来帮工的少年。
这两个身份叠在一起,让许知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低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汤也喝了大半。
江叙白过来收碗时,许知南问:“你每天都来吗?”
江叙白手停了一下。
“有空就来。”
“到几点?”
“十一点多。”
许知南算了一下时间。
十一点多下班,回家洗漱,做作业,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到学校。怪不得他总是那么疲惫。怪不得他的眼底总有淡淡的青色,怪不得他上课从不浪费一分钟。
许知南声音低了些:“那你睡多久?”
江叙白垂眼看着碗里剩下的汤,过了几秒才说:“够用。”
又是一个没有答案的答案。
许知南不再问。
他怕自己再问下去,问出来的不是事实,而是江叙白想藏起来的狼狈。
可江叙白却忽然说:“别跟别人说。”
许知南抬头。
江叙白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学校的事够多了,没必要。”
许知南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是怕别人知道他穷。
或许也怕,但不全是。
更多的,是他不想被同情,不想被围观,不想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成为“那个很可怜但很努力的年级第一”。有些人的尊严不是锋利的,它很薄,很旧,却被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像冬天里仅剩的一点热汤。
许知南很认真地点头。
“我不说。”
江叙白看了他一会儿,说:“谢谢。”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谢谢。
可这一次,许知南听得心里更酸。
店里十点半以后人慢慢少了。
老板从后厨端出来一碗馄饨,放到柜台边:“小江,吃了。今天不许说不用。”
江叙白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洗了手,坐到角落里。
那碗馄饨比许知南刚才吃的小一些,汤多馄饨少,里面多了一个煎蛋。老板背对着他们收拾后厨,语气很凶:“蛋是碎的,卖不出去,别给我废话。”
江叙白没有废话。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许知南坐在他对面,没有走。
江叙白吃东西很安静,也很快。不是狼吞虎咽,却明显是习惯了不占用太多时间。他吃到一半,发现许知南还坐着,抬头看他。
“你不回家?”
许知南说:“等你一起走吧。”
江叙白皱了下眉:“不用。”
许知南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我妈说雪后路滑,让我慢点。反正都这么晚了。”
这理由也不算高明。
江叙白看着他,最后没有再拒绝。
他低头继续吃馄饨。
许知南忽然发现,江叙白不说话的时候,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冷。他只是太安静,太克制,像一个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所以他连接受陪伴都显得不太熟练。
十一点十分,店里关门。
老板把卷帘门拉下一半,递给江叙白一只塑料袋。
“剩的两个包子,拿回去热热。”
江叙白说:“不用。”
老板瞪他:“你再说不用,我明天不用你来了。”
江叙白沉默片刻,接了过来。
“谢谢刘叔。”
老板哼了一声:“小孩儿就该多吃点,长得跟纸片似的。”
江叙白没反驳。
许知南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家小小的馄饨店在冬夜里像一处很窄的避风港。它不明亮,不干净到无可挑剔,也没有什么浪漫可言。可至少在这里,有人会用凶巴巴的语气塞给江叙白一碗热馄饨,一个碎煎蛋和两个剩包子。
他们走出店门时,雪已经停了很久。
街上行人少了,夜市摊也陆续收摊。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和广告牌的光。冷风从巷口吹过来,许知南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江叙白手里拎着老板给的包子,书包背在肩上,走得不快。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
没人说话。
沉默在夜里变得很长,却并不尴尬。许知南踩着路边没有化干净的雪,听见鞋底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江叙白之间像隔着一层很薄的冰,能看见彼此模糊的影子,却还没有谁真的伸手敲开。
快到公交站时,许知南说:“那家馄饨挺好吃的。”
江叙白嗯了一声。
“你经常吃吗?”
“有时候。”
许知南想说,那以后我也可以来吃。
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太刻意。
江叙白好像不需要别人的热闹加入他的生活。他的世界很小,边界分明,里面装着课本、馄饨店、末班公交、掉漆的保温杯和许知南暂时还不知道的沉重。贸然闯进去,不一定是善意。
于是许知南换了个说法。
“我以后要是晚上饿了,能来吗?”
江叙白侧头看他。
路灯下,他的眼睛被照得很黑,里面映着一点冷白的光。
“店不是我的。”他说。
许知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我是问,会不会打扰你。”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
“不会。”
很短的两个字。
可许知南忽然觉得,今晚这一趟没有白来。
公交来了。
这一次他们上了同一辆车。
车上人很少,后排空着。许知南和江叙白隔着一个座位坐下。车厢里的暖气开得不足,窗户上结了一层白雾,外面的城市在雾气后面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
江叙白把书包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眼睛闭了一会儿。
他看起来真的很累。
许知南偏头看他。
江叙白的睫毛很长,落下来时显得眉眼没那么锋利。他的校服袖口磨得有些起毛,手背上的裂口似乎比昨天更明显。那片暖宝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热了,被他折好放在书包侧袋里,没有随手丢掉。
许知南看着那片已经失去热度的东西,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原来江叙白不是不珍惜。
他只是很少表现。
公交车经过一处坑洼,车身猛地颠了一下。江叙白醒过来,睁开眼,眼底还有一点没散开的疲惫。
许知南移开视线,装作看窗外。
江叙白却开口问:“你家在哪站?”
许知南报了小区附近的站名。
江叙白说:“比我早两站。”
“你住得更远?”
“嗯。”
许知南想问那你每天几点到家,但忍住了。
车厢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江叙白忽然说:“你不用可怜我。”
许知南怔住。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像一枚小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里。
江叙白没有看他,只看着前方雾白的车窗。车厢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神情照得很淡。
“我没觉得自己很惨。”他说,“也不需要别人因为这个对我好。”
许知南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江叙白为什么会这么小心。
他的人生里大概有过太多这样的时刻。别人看见一点边角,就急着替他定义全部。有人同情,有人惊讶,有人感慨,有人把他的困境当成饭后谈资。或许也有人真的想帮忙,可那种帮助里夹杂着俯视,像施舍一件旧衣服,递出去时还要让他记得感恩。
所以他筑了一道墙。
墙不高,却很冷。
许知南没有急着解释。
他看着前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没有可怜你。”
江叙白转头看他。
许知南说:“我只是觉得你很厉害。”
江叙白眼神微动。
“真的。”许知南继续说,“你成绩那么好,还要打工,还能记得别人哪道题不会。你不是需要别人可怜的人。”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充:“而且我对你好,也不只是因为你看起来辛苦。”
江叙白问:“那因为什么?”
许知南被问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那本推到他手边的语文书?
因为那句路上小心?
因为他把唯一的围巾给了一个陌生小孩?
因为他明明冷得手指发白,却还说不冷?
这些理由好像都太零碎,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可很多关系最初的靠近,本来就不是因为一个明确的理由。它只是某一瞬间,某个人身上的一点微光落进眼里,让人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许知南想了想,说:“因为你也对别人很好。”
这一次,江叙白没有说话。
公交到站,许知南该下车了。
他站起来,背好书包,走到后门前时又回头看了江叙白一眼。
江叙白仍然坐在原位,书包放在膝盖上,手里拎着那袋包子。他看起来和昨晚一样,像一个要独自坐到更远地方的人。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许知南下车前,忽然说:“明天见,江叙白。”
江叙白抬眼看他。
过了两秒,他说:“明天见。”
车门关上。
公交缓缓驶离站台。
许知南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慢慢远去。夜风很冷,吹得他眼睛有些酸。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上有母亲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南南,汤还热着,回来慢点。】
他低头回复。
【马上到家。】
发完消息后,他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公交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馄饨店墙上的菜单。
小碗馄饨,八块钱。
八块钱在很多时候不算什么。可能是一杯奶茶的零头,可能是一支笔的钱,可能是同学们随手买来的零食。可在那个冬夜,它是一碗热汤,是江叙白下了晚自习后终于坐下来吃的一点东西,是老板凶巴巴塞给他的善意,也是许知南第一次真正走近他生活的一扇小门。
许知南很慢地呼出一口白气。
他想,原来一个人的生活可以被藏得那么深。
深到白天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谁也看不出他夜里会站在油烟弥漫的小店里端碗擦桌。
深到他明明那么辛苦,却还要对别人说,不用,不冷,没事。
深到别人只是递过去一片暖宝宝,他都要先确认那是不是可怜。
许知南站在冬夜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轻、很疼的冲动。
他不想可怜江叙白。
可他想对江叙白好。
不是居高临下的好,不是施舍,也不是自以为是的拯救。
他只是想在江叙白说“不冷”的时候,记得给他留一片暖宝宝。
想在江叙白说“不用”的时候,假装听不懂。
想在江叙白一个人坐末班公交去更远的地方时,至少有人在下车前对他说一句:
明天见。
因为明天见这三个字,有时候比再见更温柔。
再见像告别。
而明天见,是说我们还有下一次。
许知南转身往小区走。
路边积雪被车轮压成脏污的灰色,寒风钻进衣领,他却没有像早上那样觉得难熬。也许是因为他刚喝过一碗热汤,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明天早上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会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那个人会低头做题,会把窗缝重新贴好,会在他看不懂题的时候递来一张写满步骤的纸。
那个人叫江叙白。
许知南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叙白。
很干净的两个字。
像雪落下来之前,天光里最安静的一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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