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把菜单递上来的时候，俞安没有接，下巴朝姜梵方向轻轻抬了一下。"他点。"
姜梵看了他一眼。"你不看？"
"你订的餐厅，你点。我什么都吃。"俞安靠在卡座靠背上，左手搭在桌沿，手链的银珠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整个人的姿态很松弛，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浅灰色的衬衫和马甲，领口松了一颗扣，喉结下方那根细细的银链若隐若现。
姜梵翻开菜单，把他记得的、俞安以前爱吃的东西报了一遍。水煮鱼、毛血旺、夫妻肺片、干锅牛蛙。每报一个他就抬头看一眼俞安，俞安每次都点一下头，直到姜梵报到第四样的时候他开口了："够了，你当喂猪。"
"你以前吃这些能吃两碗饭。"
"那是十七岁的胃。"俞安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现在吃不了那么多了，晚上还要去健身房。"
姜梵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转头看着俞安。"你每天去健身房，然后吃川菜？"
"吃完回去练。不然怎么维持。"俞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姜梵注意到他说"维持"的时候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圈，然后移开了。那一眼很短，但姜梵觉得自己的脊背被那一眼烫了一下。
菜上得快。水煮鱼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着冒热气，花椒和干辣椒的香气扑鼻而来。俞安拿起公筷先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姜梵碗里，然后才给自己夹。动作自然到像做过一万次——六年前在食堂、在面馆、在姜梵家的饭桌上，他都是先给姜梵夹菜。姜梵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白嫩的鱼片，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辣味从舌尖漫到喉咙。
"怎么样。"俞安问。
"辣。"
"你以前不能吃辣。"
"六年吃了一点。"姜梵喝了一口水，"那边中餐馆不多。"
俞安看着他把那口鱼咽下去，又给他夹了一块，这次是毛血旺里的鸭血，筷子递过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腕转了转角度把上面的花椒粒抖掉了才放进去。"我去年去温哥华出了一趟差。"
姜梵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去过温哥华？"
"客户在那边的分公司，飞过去谈了一周。"俞安低头吃自己的饭，语气随随便便的，"没跟你说。那时候不知道你还在不在，后来想着——"他顿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咽完，"想着你大概忙。就没联系。"
姜梵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你住的哪个区。"
"市中心，煤气镇那边。"
"离我公司三站地铁。"
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现在知道了。"
姜梵想说什么，但喉咙里那团温热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低头喝了一口水压下去，余光扫到俞安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深蓝色的旧绒布袋，就是姜梵装银珠的那一个。俞安把那袋子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
"你什么时候把我那个袋子拿走的？"
"你倒珠子出来的时候，袋子掉雪地上了。"俞安把绒布袋收回去，动作自然得像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我捡了。"
"你捡它干嘛。"
"装东西。"
"装什么。"
俞安抬眼看他。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眉眼上，把那层冷淡的壳照薄了一层。他没有回答，但姜梵看到他把那个袋子放进了西装的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姜梵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低头夹了一筷子的菜放进嘴里，辣味冲得他眼眶发热，他使劲嚼了两下咽下去，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你吃你的，别总给我夹。"
"我乐意。"
两人吃到一半的时候，川菜馆的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外面的雪气。姜梵坐的位置正对着门口，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的方向，然后愣住了。
韩范站在门口收伞，毛呢大衣的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她正在抖伞面上的水珠，低头跟身边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短发女人说话——是何雨。两个人似乎刚从外面进来，何雨正把手套摘下来往大衣口袋里塞。
姜梵在看到她们的那一瞬间就下意识想低头躲，但来不及了。韩范抖完伞抬起头，视线扫过餐厅里面，然后精准地定在了靠窗的卡座上。她的表情从搜索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愣住，从愣住变成一种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的空白。
然后她喊了一声。
"姜梵？！！？"
何雨被她那声震得转过头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靠窗卡座上的两个人。她手里的手套掉在了湿漉漉的地砖上。
韩范已经冲过来了。她穿着高跟鞋，在铺了地砖的餐厅里踩出一阵急促的清脆声响，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卡座旁边，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姜梵，又转头看着俞安，再转回来看姜梵。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张着又合上，最后挤出来一句："我草！你踏马回来了？？你他妈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梵刚想开口，韩范已经抬手指着他："你从加拿大回来第一顿饭不叫我们跟俞安吃？？——"她的手指又转向俞安，"你俩还在谈吗？都六年了杨欣都结婚了！"
何雨从后面走过来，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手套捡起来，拍了拍灰，然后站在韩范旁边看着她。她比高中时沉稳了许多，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人清瘦了不少，但看人的眼神还是当年那种安静打量之后的了然。她看着姜梵，又看着俞安，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先坐下。"何雨把韩范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自己在她旁边落了座，"你让她喘口气再说。"
韩范坐下之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还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她看到了俞安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手链，又看了一眼姜梵垂在桌沿的手——同样的深蓝，同样的银珠，在灯光下并排亮着。她的眼神变了，从震惊变成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六年时光痕迹的柔软的惊讶。
"你俩……"她说，声音降下来，尾音微微颤了一下，"你俩还戴着呢？"
姜梵的手指动了一下。俞安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左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翻了个手腕，把那条手链完整地露在灯光下。银珠在暖黄的灯里亮了一下。
韩范的鼻尖突然就红了。她别过脸去，用手背快速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回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姜梵说。
"今天下午？？"韩范的眼角还红着，但语气又拔高了，"你回来第一天不告诉我们，直接跑来找俞安？"
"他本来也没打算告诉你们。"俞安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的，但不自觉往姜梵那一侧微微侧了侧身，肩膀和椅背之间那一点空间被他的身体占满了，把姜梵整个人框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回来之前他也没给我发消息。"
何雨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看着两人之间的那个距离和俞安身体的角度，嘴角弯了弯。"你俩六年没见，一见面就来吃川菜？"
"他订的。"俞安说。
"他订的。"韩范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姜梵你在加拿大待了六年就学会了订川菜？"
姜梵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来一句："你们都挺好。"
韩范愣了一下。何雨在旁边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韩范的手背。"他六年没回来了，先让他吃口饭。"她转过头看着姜梵，目光平和，"你呆多久。"
"不走了。"姜梵说，"分公司开回来了。"
韩范的嘴又张成了一个圆形，然后她用力拍了一下桌沿。"那你也不早说！我们以为你——"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眶又红了。
俞安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夹了一块水煮鱼放进姜梵碗里，然后又夹了一片毛肚放进他碗里，再夹了一根青菜。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的，跟韩范何雨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才抬头看了对面两人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带着一点成年人惯常的陈述腔调："你们要问的等会儿再问。让他先把饭吃完。"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姜梵一眼，声音低了一个调，"吃饱了再说。"
韩范和何雨对视了一眼。韩范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何雨把她往旁边拉了拉，往服务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们加两个菜，一起。"何雨站起来去柜台加菜之前路过俞安身后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姜梵没听清。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何雨走了。韩范坐在对面看着两人，看着俞安自然而然地往姜梵碗里夹菜的动作，看着他低头给姜梵倒茶的时候手腕上的银珠在杯沿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低下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松了一口气似的弧度。
"你们，挺好的。"她小声说。
姜梵听到了。他偏头看了俞安一眼，俞安正在喝汤，侧脸被暖黄的灯光照着，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利落分明。他感受到姜梵的视线，没抬头，只是在汤碗边上低声说了一句："看什么，吃饭。"
姜梵低下头继续吃碗里那块被俞安夹来的鱼片。辣味还在舌尖上蔓延着，热热的，烫烫的，咽下去的时候觉得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窗外雪还在下，韩范的唠叨声在耳边响着，何雨从柜台那边走回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桌子上的红油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俞安的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姜梵的膝盖，然后贴在那里没有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