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
白桉也说不清。
孙美芸问过她这个问题,她只说:“喜欢某一种感觉,一眼看上去就向往的感觉。”
回家的地铁上,白桉坐在座椅最边的位置,头倚靠着广告牌,懒得再思考过于深奥的问题,疲惫地闭上了眼。
报站声播了一站又一站,她一点一点回到了自己舒服的世界。
听到目的地的名字,白桉睁开眼,视线由暗渐明,她起身让出位置准备下车。
一位老人看到有空位,着急地叫自己的同伴赶紧去坐。白桉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中年女人正拎着一袋很重的东西往这边挪。
而另一边,一个男子正戴着耳机沉浸在手机画面里,完全没注意那边的女人,径直走过去坐在了位置上。
女人的手瞬间僵在那,红色袋子重重落在了地上。
白桉心里替女人惋惜了下,便转过身去。
车缓缓停下来,白桉听到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
“姐,你坐这吧。”
之后,女人的道谢声被开门提示音淹没,白桉跟着人群下了车。
晚上接近九点半,白桉到达住的小区,她按照约定正打算给景苏发消息,告诉他自己已安全到家。
低头敲字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声——
“小桉!”
白桉的脚顿住,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会这么叫她。
回过头一看,一张记忆中的脸猝不及防闯进这个沉寂的夜里。
白桉难以置信地叫出他的名字:“成宇?”
男人朝着她走过来,三月的夜里微凉,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深蓝色衬衫,袖子挽起,露出黝黑健壮的小臂。
“终于找到你了。”他笑得深,脸上的沟壑仿佛虚报了他的年纪。
不过是和她一样大的人,三年后已经不见曾经少年的影子。
白桉忽然想起了什么,惊讶转为质问:“你跟踪我?”
那个餐厅里的服务员和眼前人的身形重叠,她刚才看到的,正是成宇。
成宇的笑容僵住,心虚地不敢和她对视。
“刚才在餐厅确实是碰巧看到的。”他解释,“看到你和一个男人上了车,怕你有啥事,所以就......”
“那你看到我自己坐地铁了,怎么还跟来?”白桉有些生气。
成宇低声说:“很久没见你了,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你们放心吧,我过得很好。”白桉的语气很硬,“你回去吧,我累了需要休息。”
白桉说完转身离开,不给他留任何机会寒暄。
成宇的手指攥紧,又无奈地松了下来。他望着白桉渐渐沉于黑夜的背影,觉得心里一凉,等待了许久的期望最终落空。
白桉感觉背脊发冷,不安和痛苦席卷而来,她躲了这么远还是被发现了。
就像三年前的那个夜里,她浑身是伤逃出那个牢笼,从此背负一辈子也洗不掉的“白眼狼”骂名。
母亲放她离开时,只送她一句:“让所有人的唾沫淹死我吧,反正我这辈子就是这个命。”
那是成宇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她离开后再也没有回去。
白桉回家翻出搁置已久的安神药物,吃完就上了床,她没有看景苏回的消息,手机一关机,努力让自己睡着。
......
第二天,她是被一阵嘈杂的音乐声吵醒的。
楼下广场舞的音响像突然复活的恶魂一般在四周炸开,白桉皱眉翻了个身,眼皮根本抬不起来。那一刻,她真恨不得自己是一个聋子。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睁开眼的时候梦境还残留在脑子里,灵魂和身体还未彻底契合,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里活了几个小时后又马不停歇地回到这个世界中,疲惫与愤怒充斥全身。
白桉起身拉开窗帘,刺眼的白光扑过来,楼下的大妈们成群结队地在舞动,面色红润,笑容洋溢。她无奈地将窗户关死,窗帘一拉,完美斩断了和阳光之间的暧昧距离。戴好耳塞,立马重回被窝中。
再次睡过去,白桉感觉到有人从窗户爬了进来,他瞧着白桉熟睡的样子,悄悄靠近床边,手伸过去想触摸白桉的脸。
白桉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似乎被粘住,只能半睁着看见那人靠近自己,她的手脚使不上劲,嘴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看那人欺身压过来,白桉努力晃动自己的脑袋,如同在水中濒死挣扎,直到眼睛彻底睁开的那一瞬,憋在鼻腔中的一口气终于释放出去。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她起身垂着脑袋缓冲了一会,这才睁开眼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一开机,景苏的消息就跳了出来,昨晚十点多发来的。
景苏:【周末我回趟老家,回来带你去尝一家私房菜,评价还不错。】
他的意思是,他有和她相处下去的意愿?这是白桉的第一反应。
那天分别前,他问白桉的问题,她回答:我们可以先做朋友。
而他,没拒绝也没认可。
以前有人说过,她这个人冷冰冰的,再热情的人都会被拒之千里。后来,白桉习惯了独来独往,反倒省去不少社交的麻烦。
这次孙美芸强烈要求白桉去相亲,一方面是怕自己结婚了她会更孤独,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感谢景苏在北京对老乡的照顾,做一个顺水人情。
白桉以为是任务的结束,却没想到对景苏来说,这只是个开始。
......
浑浑噩噩在家睡了两天,白桉又开始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早上7点30分起床,8点出门上班。
刚到工位,组长陈禹端着一杯刚倒满的热水走过来,拍拍白桉的肩:“昨晚新出了一个专题,今天记得上三平台。”
白桉点点头,机械地点开网站,下载昨晚的专题视频。
二十分钟后,白桉统计好三平台需要的设计图,提交表格给设计组。
设计组李研发来消息:【今天就要?】
白桉:【是的。】
李研:【.......】
白桉本想解释些什么,但想到这种急活陈禹一般会和设计组组长林蓓蓓提前说好,所以她不想再多说,她本就和李研有矛盾,说多了难免增加怨气。
身后的打卡机播报熟悉的名字,白桉身旁的椅子被拉开,胥嘉浩重重地往下一坐,长舒一口气:“白姐,我来得晚了些,领导没看见吧?”
白桉盯着视频的转换进度,并未看他一眼:“除了你对面的陈哥,应该没人注意你。”
毕竟胥嘉浩的座位在最角落里,是一个让所有人羡慕的位置。
“那就好。春天到了,难免起不来,年纪大了就是这样。”
胥嘉浩坐下的第一件事,摸出口袋里的烟盒,伸手敲敲对面的电脑,“陈哥,抽一根。”
陈禹回复完领导的消息,朝门外的方向撇了下头,“走。”
于晓晓坐在白桉对面,目送两人离开后,侧头避开电脑的遮挡,问白桉:“你徒弟怎么每天都这么悠闲?”
白桉冷笑:“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更何况教不会的。”
于晓晓秒懂她的话,撇嘴露出笑。
白桉想起胥嘉浩来的第一天,听部门的人说,他之前在这个单位工作过一年多,后来考上研去读书了,如今毕业又回来了。
分配带教师父时,同组的金玉和刘晓月力荐白桉,说她做事认真心细,之前也带过别的新员工,一定能胜任。
陈禹当然相信白桉,这个组白桉是唯一可以让他完全放心的人。
就这样,白桉和胥嘉浩结成了师徒,那三个多月里,白桉除了工作压力,额外被新徒弟气得经常乳腺疼。别人一个月能通过培训考试,胥嘉浩三个月还记不住基础知识,白桉索性不管他由他自由,他能做多少算多少。
其他人总是调侃她们师徒是冤家,白桉从不理会,她十分清楚那些人真正的心思。
烫手的山芋当然要交给老实人。
等白桉将视频在后台发布成功,只等设计图完成上线。胥嘉浩和陈禹回来了。
陈禹问她:“这会有空吗?”
白桉摘下挂在右耳上的耳机,语气很淡:“你说。”
新闻组的工位后面有一张圆桌和一个长条红色沙发,陈禹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里的工作计划。
白桉拿出本子做好准备。
“会议直播过两天结束,下周活会少一点,我休婚假,日常的这些工作你盯着,每个人手上的月专题已经提交给我通过了,等她们上线后记得再测试一下。”陈禹又在手机上翻出群里的表,“还有清明值班的事情,本来排了小胥一天,但看样子他一个人应该不太行,所以到时候你和他一起,带他一次......”
白桉的笔尖停顿在这里,大拇指攥着食指生疼,有话堵在嘴边。
金玉听到他们的对话,转过身插了句:“组长,下周我请假带我妈去外地看病,这事你别忘了。”
陈禹一拍脑袋:“哦,对,瞧我这记性,那金玉的部分就让晓晓做吧。不过小白你还是得盯着最后测试。”
白桉虽然没转身看,但能猜到于晓晓此刻气愤的白眼。
她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心里则安抚着自己,算了算了,忍忍就过去了。
交接结束后,白桉将椅子调整回去,胥嘉浩靠过来低声说:“师父,做你徒弟真的挺幸福的。”
白桉的目光转向他,冷声道:“听说你又被分手了。”
胥嘉浩嬉笑的眼神瞬变,待回味过来,侧头盯着同一排坐在最外边的那个人,忍不住冒出一句脏话。
白桉嘴角一弯,这是对付他的绝招,孙美芸教的。
孙美芸余光察觉到有人往自己的方向瞅,转头就看见胥嘉浩气急败坏的样子,她不明所以,露出无辜的表情,顺手用大拇指给他点了个赞。
胥嘉浩此刻脸更黑了。
......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一打完卡,孙美芸拉着白桉就往出走。
两人走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孙美芸着急地问:“我都好奇了两天了,你倒是说说什么情况啊?”
白桉慢悠悠地打开和景苏的聊天记录,递给孙美芸看。
孙美芸盯着那简短的几句对话,一脸失望:“就这?”
白桉看她:“不然呢?”
“这么早就散了?”
“不然还要干嘛?”
孙美芸气得打她胳膊,“吃完不应该压压马路吗?”
“他话不多,多尴尬啊。”白桉反驳。
孙美芸窒息地翻了个白眼,“忘了你俩都是个闷葫芦。”
“哎,不对。”孙美芸把手机抢过来又看了一遍对话内容,“他这个意思,是不是对你有点感觉?都约下次吃饭了。”
“可能吧。”白桉淡声道。
“我看有点希望,你态度积极点,觉得舒服就继续聊,觉得不行就算了,也不是强求的事。”孙美芸将手机还给她,眼神中都是鼓励。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孙美芸环顾了下四周,确定没有认识的人,低声附在白桉耳边说,“李研和我同一批去的北京培训,她当时有追景老师的意思。”
白桉意外,怎么偏偏是她。
“但你放心,我了解过,景老师对她没兴趣。”
“你咋了解的?”白桉好奇。
“嗯...”孙美芸噘着嘴,故作停顿。
“你不说我走了?”白桉威胁。
“哎呀,我说!”孙美芸笑,“景老师以前谈过一个,身材爆好。”
“李研嘛......”她撇嘴摇了摇头,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白桉,满意地说,“我都羡慕你。”
白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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