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伪装

透过大楼的玻璃墙,景苏瞧见白桉正站在门外。她背对着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白桉闭着眼睛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极力安抚自己的情绪,那块憋闷的地方正在一点点松动。

猛然一阵凉意贴上自己的胳膊,她下意识躲闪,睁开眼,景苏正拿着一瓶冰水递在她眼前,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滴滴在往下滑。

“冰的,能喝吗?”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哄一位有情绪的孩子。

白桉接过那瓶水,表情蔫蔫的,没说话。

景苏打开自己的那瓶,一口气灌下去一大半,水沿着他的嘴角溢出,他随意擦了擦。

“我有段时间压力大,但又不想抽烟,就一直喝冰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白桉蹙眉:“这样胃会喝坏的。”

景苏笑:“确实,我的胃炎又加重了,所以很久没这么喝过。”

白桉不解地看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问:那你还喝?

景苏没解释,转头瞥见她毫无气色的脸,忽地从她手中抽回那瓶冰水,贴上她的脸颊,嘴角露出一丝捉弄的笑。

白桉惊得“嘶”了声,急忙躲开,用手掌捂着给脸颊回温。

“现在有清醒点吗?”他垂眸看她。

白桉脸上浮出一丝难掩的怒气,但又极力忍着,抿着嘴不说话。

看到她眼里那点活泛起来的情绪,景苏的担忧才淡了些。

“你开会的时候一直在发呆,身体还不舒服?”

景苏居然一直在观察她,白桉心底那点怒气顿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尴尬,脸还红着,眼神却软了下来。

“感觉里面太闷了。”她故作轻松,“就想出来透透气。”

景苏没有拆穿她。他看得出来,白桉不是那种轻易把伤疤揭开的人。

早上十点的阳光悄悄爬上台阶,白桉抬头远望,那嵌在蓝天里薄纱似的云,慢悠悠地飘荡,逐渐在她眼中变为混沌一片,模糊又刺眼的光。

她问景苏:“你说,今天是个好天气还是坏天气?”

“暴雨也好,天晴也好,自己觉得舒服的,就是好天气。”他回答。

“是吗......”白桉低喃。

或许等到心底的那场飓风停下来,她才能盼来一个好天气。

而此刻这触不到的蓝天白云像是一层枷锁。她恨不得撕开这天,将这憋屈的内心一并撕开。

......

清明假期,白桉连值完两天班,本来想最后一天安安静静在家躺着,大学舍友辛沐的电话打破了她的计划。

“今年清明难得没下雨,咱们去山里走走啊。”

白桉和辛沐大部分时候都很合拍,唯独精力这一块,白桉自愧不如。辛沐累归累,沉沉睡一觉又恢复元气了,但白桉觉都睡不安稳,更别提运动消耗的项目。

自从去年和辛沐爬过剑门关之后,白桉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干这事儿。那种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的感觉非常痛苦。

辛沐笑着安慰她:“只是在山下的公园里走走,就当散心了。”

白桉拗不过,最终还是勉强答应下。

许是很久没有欣赏大自然的景色,白桉坐在公园的木椅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视线被大片的绿叶晕染,温润的风贴着耳廓拂过,偶然听到的一阵鸟鸣声像在传达热烈而不喧哗的生命力。

一切本该这样安然,她期望地想。

辛沐的后背靠在她的身体左侧,蜷坐着望向远处在池塘边嬉玩的小孩,冷不丁冒出一句:“上次玩得那么热闹,还是大二的时候。”

说完又往她身前凑了凑,“你记得不,那次全班集体烧烤?”

白桉回溯那段大学的日子,半晌才说:“嗯,记得,烧烤很好吃,大家都抢着吃。”

辛沐“啧”了一声,声音带着怨气:“你怎么就记得那没用的事。”

“还有其他重要的事吗?”白桉认真回想。

“慕凌宇啊!”辛沐激动地提醒她,“我男神。”

“哦!对!”白桉这才记起这个人,和她一样都是外省的。

“你知道吗?慕凌宇结婚了。”辛沐的情绪瞬间低下去,“那时候我跟他暧昧了一段时间,我这人性子急,就想要个确定的答案。那天我跟他告白,这小子跟我说什么——”

辛沐霍地直起身面向白桉,难掩怒火,“他说他是不婚主义,怕耽误我。”

“那现在算什么!现在有勇气为别人负责了!”

辛沐越说越火大,头顶上方的叶子似乎都要燃烧起来,红黄相间的光晕落在上面,灼烫着人的眼眶。

白桉笑她:“都好几年没见了,他不早就是你的过客了吗?还这么记挂。”

辛沐别扭地耷拉着脑袋,“就是气自己当时怎么就瞎眼看上他,耽误我找别的帅哥。”

提起这个人,白桉倒是想起另一件事,她问辛沐:“你知道他现在做什么工作吗?”

辛沐说:“他很少发朋友圈,鬼知道他在做什么。”

“我年前好像见过他。”白桉说了句。

“啊!”辛沐讶异,“在哪里?怎么没听你提过。”

白桉摇摇头:“我当时不太确定,就是觉得长得像。”

是在一个高档小区,孙美芸家的楼道里,白桉想起那天去她家暖房,结束后经过一楼时,见一户门敞开着,白桉瞟了一眼里面,看起来是刚开始装修,一个男人拿着图纸在跟装修师傅说话。

白桉看见他的侧影,先是愣了下,又觉得不太可能,便没在意。

毕业餐那晚,因为是同省过来的,慕凌宇难得地和她聊了几句。

他说:“我应该不会再来西城了。”

“为什么?”白桉当时很疑惑。

“在乎的人离开了,待在这里很痛苦的。”他笑里露出苦涩的味道,白桉第一次觉得,他并不是表面那样——一个潇洒阳光的大男孩。

他说的那句话,白桉没跟辛沐提起过,那是他独属于这里的感情,不能拿来随意猜测。

而辛沐对他,可能只是一种不甘心的执念,他们关于彼此的感情停在那里就好,不该由他人的话延伸出新的纠葛。

白桉想得出神,许久没说话,辛沐叫她,“怎么不说话,在哪见的?”

“哦,路上,擦肩而过。”

“路上?”辛沐意外,“他不是回家了嘛,难道是发展不好又跑这来了?”

白桉也很困惑,他怎么会突然结婚了,而且那时候他说自己是‘不婚主义’不像是搪塞人的借口,倒像是真的。

她想来想去,点开慕凌宇的微信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白桉已经关闭朋友圈很久了,真不知道他的近况。

朋友圈显示五天前,慕凌宇发了一张双人合照,还有对戒照,文案是:只此一人。

照片中的女人留着长发,戴着黑色墨镜,看不清她的具体样貌,不过整个人看起来比慕凌宇年长,穿的一条深蓝色牛仔紧身裤不像是这两年流行的款式,而慕凌宇碎发遮眼,和毕业时的样貌相差不大。

白桉怀疑这照片应该不是近照。

“你就凭这条朋友圈确定他要结婚了?”白桉问辛沐。

“对啊,这还不够明显。”辛沐还在生闷气。

白桉沉默了,联想当时慕凌宇说那句话的意思,一种奇怪的猜想浮现于脑海,让她不得不心惊。

可如果那天见到的,正在装修房子的人真是他,那她的猜想未免有些荒唐。

她晃晃脑袋,制止自己再胡思乱想。同时劝解辛沐,都是往事和旧人,还是顾着眼前好。

两人歇够了,打算再去公园其他地方逛逛,结束就直接去吃饭,她们也有段时间没一起下馆子了。

马上接近正午,太阳火辣辣地扑在人脸上,感觉即将被烤熟。

白桉拉着辛沐往阴凉的区域走,路过一对夫妻时,两人忽然被叫住。

女人盘着发,穿着一条黑灰色相间的修身连衣裙,说话温柔,“小美女们,能不能帮我和我老公拍张照片?”

女人口中的老公,身材高大有精神气,和她的气质颇为相衬。

辛沐开口答应,热情地说:“我朋友专业拍照的,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女人眼中露出欣喜,“那真是太好了,今年还能遇到专业摄影师。”

男人也高兴地说:“是啊,我们每年过来拍一张,今天能遇到你们真是幸运。”

三个人聊得十分开心,这种场合辛沐最适合,白桉便默默接过女人的手机,寻找着最佳拍摄位置。

找好位置后,白桉打断他们:“两位可以准备一下,我不同角度多拍几张,你们可以选自己喜欢的。”

“好,好,太感谢了。”女人满脸喜悦,将身子挺直,和丈夫隔开一点距离,面朝镜头站好。

白桉以为两人是碍于旁人不好意思,笑着提醒他们:“可以稍微靠近一点,亲密一些。”

女人摆摆手,“没关系,这样就可以,中间还有个女儿呢。”

白桉的手一僵,意识到什么。

男人也说:“小姑娘你就这样拍,我们每年都留着女儿的位置呢。”

他的脸上带着笑,一种很幸福很平常的笑。

但白桉的脸上,辛沐的眼睛,一概都掩饰不了,震惊,愧疚。

回过神来,白桉再次调整好角度,很认真地为他们拍好了全家福。

将手机归还的时候,夫妻两人一直道谢,白桉不知道再说什么,只是微笑回应。

辛沐反应快,依旧热情地说:“两位要是觉得我朋友拍得好,明年也可以找她拍。”

夫妻两人愣了下。

白桉看他们尴尬的表情,猜到应该是误会了,赶紧解释:“免费的,我平时不用拍照赚钱,就是自己的爱好。”

对面的两人这才笑了。

“那我得加一下你的微信,说不定哪天就成大摄影师了。”女人开玩笑道。

白桉有些不好意思,“您说笑了,我来加您吧,需要的话可以联系我。”

把微信加好,几人才正式告了别。

辛沐感叹:“我回家得好好抱抱我爸妈,看他们的样子太心酸了。”

白桉却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资格获得母亲那份爱,只好默默收起那份心酸。

两人继续往深处走,路过游玩设施,辛沐瞬间来了劲头,说什么都要体验一次。

结果,玩完高空蹬车后,白桉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腿软心颤,本人都没想到居然这么恐高。刚才后面的两个小孩蹬得速度过快,一下撞上白桉和辛沐的车屁股,车子在惯性下往前溜出去一米多,白桉身侧又是十几米的高空,对她简直就是酷刑。

白桉下来后蹲在路边缓了很久,发誓再也不玩这些遭罪的东西。

辛沐笑她:“目前看来,你只适合安静待着,密室你也不行,好多好玩的项目你都玩不了。”

白桉拿着保温杯猛灌水,脸色还有些发白。

“本来想让你过来转移转移注意力,心里疏通一下,没想到这下更堵了。”辛沐索性也坐在一旁的石头上,陪着白桉休息。

白桉情绪有些低落,问辛沐:“你说我是不是挺没劲儿的?”

辛沐看她:“怎么算有劲儿?”

白桉回答:“做大多数人都能做的事,起码不会不合群。”

“大多数人能做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有你觉得重要的事,你敢去面对它,那才是有劲儿。”

辛沐就是这样一个洒脱的人,在她看来,白桉时常困在自己的情绪里,以至于一些不会说话的东西都会在白桉脑海里吵闹叫嚷。就连碰掉路边野花的花瓣,白桉都会觉得是自己的原因。

这样一个人,胆怯到无法和别人深交的人,用一些无关紧要的锁链拴住自己,郁郁成性。

“如果你再这样让自己阴郁下去,即使我们做了这么久的朋友,感情也会被消耗的。”

辛沐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是白桉从未见过的严肃。

白桉记得,很久很久之前,母亲说:“你再这样任性,我们会被这里所有人的唾沫淹死。我们家就是罪人!”

一种很奇异的感觉浮上来,辛沐的话竟然让白桉记起当年母亲埋怨的语气。那段久远的记忆也像被调整了优先级,画面瞬间涌到眼前。

似乎被那晚的烛火再一次灼烫了眼睛,此刻,她的眼眶里蓄满难忍的泪水。

辛沐起身拍拍衣服,提醒白桉:“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下山吧,那边好像有乌云过来了。”

白桉抬头望向正在酝酿一场巨变的天空,视线里,辛沐站在她的身前,白桉仰头望她,在望一种自己没有又急切需要的东西。

白桉伸出手触碰到眼前那只手,那一瞬,辛沐握得很紧,直到白桉起身和她平视。

白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语气中略带哄的意味:“你看,只有你能拉我起来,我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了。”

辛沐的脸上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皱着眉头说:“白桉,不要祈求我,我不喜欢你这样。”

白桉哽了下,眼底的东西快要溢出来,她转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故作轻松应了辛沐的话。

下山的步伐比上山快,快到白桉恨不得赶紧回到家把自己关起来。

站在辛沐的角度,她又有什么错,她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像故事中的配角一样围着主角转。或许有一天,白桉如同寥寥几笔出现的某个人,在辛沐的生活中成为一段没劲儿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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