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综合性学习汇报课，安排在第二节。

整个班级都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期待感，一共八个小组，依次上台展示，周老师会根据文稿内容、PPT 制作、现场表达、小组配合综合打分，计入语文平时成绩，大家都格外上心。

第二节课的上课铃一响，周老师抱着记录本走进教室，笑着站到讲台前：“好了，汇报正式开始，按照名单顺序上台。第一组准备。”

第一组、第二组依次上台展示，主题各不相同，有砚湄古桥、传统糕点手艺、老戏台等等。台下的同学认真听着，时不时响起掌声。

岑砚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攥着汇报稿，心里有一点紧张。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苏晚，苏晚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又抬眼示意不远处的郁叙湳。郁叙湳坐在江屹旁边，垂着眼翻看 PPT 预览图，神色平静，看不出紧张与否。

岑砚慢慢收回目光，深呼吸调整心绪。他写的文稿，他自己最清楚，里面藏着一点独属于他的小心思。他写梧桐老街四季流转的模样，写阳光穿过梧桐枝叶洒在青石板上的光斑，写风穿过街巷时，梧桐絮漫天飞舞。每一段文字，都温柔得像他藏在心底的欢喜。

终于轮到第三组。

“接下来是第三组，梧桐老街。” 周老师抬眼看向他们。

四个人一起起身，走上讲台。苏晚先站到投影幕布旁边，负责切换图片；江屹打开 PPT，调试投影；岑砚站在讲台中央，手里拿着文稿，是主要汇报人；郁叙湳站在侧边，负责控制页面翻页，留意排版细节。

投影亮起，首页缓缓浮现出来。淡米色背景，右上角是一张黑白老照片，老旧的梧桐老街入口，青石板向巷子深处延伸，标题是一行秀气的字体：梧桐落砚，古巷留声。这是郁叙湳敲定的排版样式，干净素雅，恰到好处。

岑砚抬眼，看向台下，目光不自觉和郁叙湳对上。

郁叙湳没有躲开，安静地望着他，眼底很平和，没有从前的疏离冷淡。岑砚心头微定，轻轻开口，声音清晰柔和，缓缓开始汇报。

“大家好，我们小组带来的主题是梧桐老街。梧桐老街是砚湄老城区留存最完整的一条古巷，始建于民国初年，整条街巷两侧种满百年梧桐……”

他的语速不急不缓，字句温柔，把老街清晨的薄雾、午后乘凉的老人、秋日漫天飞舞的梧桐絮，一一铺展在所有人面前。苏晚适时切换一张张搜集来的老照片，新旧照片交替对比，江屹做的 PPT 过渡流畅自然，每一处插图的位置，都是郁叙湳反复校对调整过的。

四个人配合得意外默契，没有卡顿，没有慌乱。

台下安安静静，所有人都沉浸在岑砚的讲述里。周老师握着笔，认真记录，时不时轻轻点头。

汇报接近尾声，岑砚念完最后一段文字：“年年梧桐叶落，飘落在青瓦、石阶、巷口，时光走得很慢，故事留得很长。这就是我们眼里的梧桐老街。我的汇报到此结束。”

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一秒，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掌声潮水一样涌上来，岑砚微微弯眼，对着台下鞠躬。苏晚和江屹也笑着鞠躬，郁叙湳站在侧边，微微颔首。

周老师脸上带着笑意：“很不错。文稿文笔细腻，感染力很强，照片搜集得很用心，排版简洁雅致，四个人配合流畅，看得出来花了很多心思。这一组，我给 A。”

苏晚一下子眼睛发亮，江屹咧嘴笑起来，兴奋地撞了撞郁叙湳的胳膊。岑砚松了口气，心底浮起满满的成就感，侧过头，下意识看向郁叙湳。

正好，郁叙湳也在看他。

这一次，他没有快速移开视线。少年安静地望着岑砚，几秒之后，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笑意很浅，淡得几乎难以察觉，不是外放张扬的笑，像晚风拂过檀木，安静又温柔。

岑砚的心跳猛地一顿。

像是被这一点浅浅的笑意烫到，他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郁叙湳。片刻之后，他自己也忍不住弯起眼睛，回了一个小小的、带着羞涩的笑容。

投影幕布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把空气里浮动的两种信息素轻轻烘起来。白茶清甜柔软，白檀温润沉静，不再刻意压制，不再远远躲避，在讲台之上，在全班同学的掌声里，极轻地、温柔地向彼此靠拢。

只是一瞬，很快又被两人下意识收了回去。

他们走下讲台，回到座位。苏晚兴奋地拉着岑砚低声复盘：“刚刚太棒了！我看周老师特别满意，刚刚你讲结尾那段的时候，我都差点被打动！”

江屹也凑过来：“PPT 效果比我预想的还好，郁叙湳调的插图位置真的绝了，看着特别舒服。”

郁叙湳坐在一旁，听着朋友的夸奖，没有说话，目光偶尔会飘向岑砚的方向。

岑砚一边听苏晚说话，一边悄悄回味刚刚那个对视，那个转瞬即逝的浅笑。心底甜丝丝的，像含了一块温软的糖。他忍不住偷偷想，郁叙湳刚刚那个笑，是不是专门给他的？

汇报课结束之后，剩下的时间是自习。教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大家各自刷题。

岑砚翻开练习册，可注意力很难集中。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讲台上对视的画面，白檀气息淡淡的，一直留在他的感知里。他忍不住侧过头，越过两排课桌，望向靠窗第三排。郁叙湳正低头写数学题，侧脸沉静。

岑砚轻轻垂下眼睫。

他还是不知道郁叙湳为什么一开始要躲着他。他不知道那道横在他们中间的误会，不知道郁叙湳心底认定的 “恋人”，其实是他的亲哥哥。

郁叙湳同样心绪不宁。

他握着笔，题目条件看了好几遍，却很难把注意力放在演算步骤上。刚刚岑砚笑着看向他的样子，牢牢刻在脑海里。少年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亮，白茶香气干净纯粹，直直撞进他心底。

他开始动摇。

一直以来支撑他不断后退、不断回避的那道信念，好像没有那么牢固了。如果岑砚真的和岑昭是恋人，为什么岑砚看向他的时候，眼底会有那样干净、羞怯的欢喜？为什么每次岑砚看见他躲开，眼神里会漫开委屈和失落？

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疑惑，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泥土里。

江屹察觉到他走神，用笔戳了戳他胳膊，压低声音：“想什么呢？汇报都结束了，还发呆。”

郁叙湳回过神，淡淡摇头：“没什么。”

江屹挑了挑眉，视线顺着他刚刚看的方向望过去，一眼就看见岑砚。江屹心里了然，却没有戳破，只是小声调侃：“说实话，岑砚刚刚上台汇报的时候，真挺好看的。”

郁叙湳指尖一顿，没有接话。

自习课慢慢走到尾声，夕阳从西边窗户斜斜照进来，穿过梧桐枝叶，在课桌上投下大片晃动的光斑。

岑砚收拾书本的时候，又一次看向郁叙湳。对方刚好抬眼，视线再次相撞。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躲开，只是安静地对视短短一瞬，各自轻轻移开目光。

白茶和白檀，两种天生契合的气息，在同一个教室里，遥遥呼应。

信号已经靠近，共振已然发生。只是那一场扎根在梧桐树下的误会，依旧横亘在两个少年之间。

岑砚不知道郁叙湳的顾虑，郁叙湳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错认了关系。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走过试探与碰壁的阶段。往后还有低血糖晕倒的意外，图书馆发情期的危机，还有江屹偶然听见的那句 “小弟”，会把蒙在真相上的薄纱，一点点掀开。

窗外梧桐叶轻轻摇晃，落日温柔。

信号已经相遇，只是还没有真正重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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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白檀与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