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玉见谢阿琴乖巧顺从,很满意。
当晚,谢阿琴在魏玉帮助下,很快就从魏夫人那里拿到府中中馈。
翌日,便直接接手了魏侯爷回府的接风宴。
*
宴上,没出什么差错,办得中规中矩。
谢阿琴也见识到了上京城内有名的大将——魏忠国。
也就是魏玉的父亲。
他一身戎甲,两鬓花白,生的虎背熊腰,和话本子里画的猛将一模一样。
看了几眼,敬了酒,谢阿琴也就没啥兴趣了。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上京城内排的上号的权贵在一起攀谈。
谢父今日也来了,带着他那个好儿子。
谢阿琴望了过去。
他穿着一身靛蓝的长袍,两鬓白发梳得滑溜整齐,站在宾客里,带着冠,笑着,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长须,兄长谢祁乖顺地立在他身旁,像个没有生气的陶瓷。
谢父,作为沈谢两家的亲家,今日借了魏侯爷的光,地位自然水涨船高起来。
身边围了一群恭贺的狗腿。
他,朗笑着,全然没了往日里被人排挤,被人漠视的窘迫,后面,俨然发展成了宴会上的中心。
谢阿琴站在走廊栏杆处,微微敛眸,忍不住讥诮出声。
“姑娘...”
淑兰捧着冬日里鲜有的贡橘走了过来。
谢阿琴听到声音后,收回目光,远处的喧闹如冬日里融化的雪,缓缓逝去,心神全被那黄橙橙的贡橘给吸引住。
她挪不开眼。
冬日里的果蔬少有,吃了荤菜多日,如今见到那贡橘,一下子,心里舒畅了不少。
“淑兰,这从哪来的?”
淑兰捧着贡橘塞进自家姑娘的怀里,拿了一个剥着皮,解释道,“我刚路过后院,遇见小侯爷,他硬要塞给我,叫我拿回来给姑娘吃。”
谢阿琴一愣,淑兰连忙将剥好的一瓣橘肉趁机塞进谢阿琴的嘴中,又道:“许是前几天小侯爷无意间听见姑娘你抱怨吃食,留意到了?”
汁水在唇间炸开,酸酸甜甜,末了又带了点橘皮的苦涩。
阿琴撩起眼皮,隔着柱子,不慎对上远处宴席间魏玉的眸子,他刚巧看过来,谢阿琴来不及收回目光。
耳畔,淑兰还在那喋喋不休的说道着,“姑娘,你快尝尝!小侯爷还说,这是他从魏侯爷那里顺过来的,专门叮嘱你偷偷吃,莫要让侯爷发现。”
谢阿琴面色寻常,藏在宽大长袖里的手却忍不住拽紧了手绢。
宾客里的魏玉浑然不知。
他只是眉目舒展,远远隔着栏杆,朝她展颜一笑。
一刹那,谢阿琴迅速垂眸,慌乱地将手里的橘子重新塞回淑兰的怀里,怒道,“以后他的东西,不必拿给我。”
“那姑娘,这橘子...”
淑兰有点蒙,手忙脚乱地捧好自家姑娘塞过来的贡橘,还没等她说完,就瞧见自家姑娘转身离开,毫不犹豫。
淑兰不禁有些无奈,低声呢喃道:“姑娘,不喜这魏家,但何必苦了自个儿呢?这可是宫里赏的东西,可宝贝了,不吃白不吃啊!”
淑兰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橘子。
忍不住将剥至一半的橘肉全部塞进嘴里,脸蛋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偷食的松鼠。
她拿着橘子,赶忙追了上去。
*
在大晋,办宴会,男女大多分席。
男宾在前,女宾在后。
谢阿琴不声不响地回到后院,落了座。
淑兰站在院外,一心一意地藏着她手里的橘子,就没继续跟进来。
院内,与旁人交谈的魏夫人站在上方,看到谢阿琴后,不禁嫌弃地皱了皱眉。
她旁边与她说着话的女客注意到后,眼睛滴溜溜一转,笑了笑,“哎呀,魏夫人,这么标志的人,应该就是你的儿媳,魏谢氏吧?”
冷不丁被当众点了名,谢阿琴斟酒的动作一顿,有些不喜。
她一手撩着宽大袖袍,一手轻轻放下酒樽,站起,看向那位夫人,笑道,“这位夫人,我有姓名。”
那位夫人脸上的笑一僵,魏夫人冷着眼,淡淡道:“林娘子又未唤错什么,你这孩子,如此执拗!还不过来唤人。”
谢阿琴仰头看向上方的两人,又一笑,“可魏夫人,我确实有我的姓名,不是什么魏谢氏,而是谢阿琴。”
话落,魏夫人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她觉得这谢阿琴真是不识好歹,她一个私奔毁了名声的女人,他们魏侯府肯捏着鼻子认下她,给她遮掩,给她冠以魏谢氏,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她还拿乔!难道是仗着她儿子宠她,就可以将她这个婆母不放在眼里吗?
想到这,积怨已久的魏夫人重重地将茶盏掷在案前,茶水四溅。
这动静太响,太突然,让所有的女客不得不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上方。
周围安静无声,谢阿琴压下睫毛,忍不住轻轻一笑。
其余人脸色一惊,坐在席间,靠后的,有好几人身体不禁微微前仰,眼里起了看热闹的兴致。
“魏夫人,何必动怒呢?”
谢阿琴不动声色道,“名字由父母所赐,阿琴怎么能因嫁了人,就忘了父母的养育之恩?”
魏夫人气得太阳穴突突跳,险些露出目眦欲裂的表情。
好一个女子!
好一个巧言令色!
怪不得我儿被她迷得荤七素八!
她谢阿琴,都敢与外男私奔,哪还顾及什么父母颜面,生养之恩?倒是显得我这个婆母有些咄咄逼人。
众人大气不出。
察言观色的林娘子也吓了一跳,连连看向身旁坐着的老姐姐魏夫人。
怒火中天的魏夫人搭在桌上的手微微收拢拽紧,无声瞟到后面看乐子的几人后,她逐渐平静下来,悄然收回手,端坐在上方,心里想的却是侯爷刚回府,树大招风,在这节骨眼上,府内断不能闹出什么是非来。
于是,她硬生生地咽下这口恶气,冷声道,“阿琴说得也在理,不过,你这直愣的性子得好好改改,怎么说,也是魏府的人了,做人做事,可不同于你闺阁之时。”
“过来——”
“给你林娘子重新倒杯茶。按理,你该叫她一声舅母。”
谢阿琴抬眸,这一介绍,她便知道了,这所谓的林娘子是魏夫人娘家那边的人,来自姑苏,她家中丈夫,也是魏夫人的弟弟。
只是,她有听闻,魏夫人这个弟弟啊,有点不中用。要不是魏夫人自己早年偶然救了魏侯爷的命,攀上了这桩亲事,哪轮得到林娘子这般体面地坐在魏府上喝茶。
谢阿琴也知道,魏夫人叫她端茶倒水,是想给她难堪。
毕竟丫鬟都在这呢。
谢阿琴了然一笑,上前,勾腰,到了茶水后,递到林娘子面前,眉眼弯弯道,“舅母,请喝茶,就像娘讲的,刚刚是阿琴有些直愣了,只不过……”
她一顿,看着一旁不出声的林娘子,略显疑惑道,“姑苏距上京路途遥远,坐船也要两三日,魏老侯爷昨日才到府上,舅母是从哪早早得了消息?”
林娘子接过茶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还没扬起,半笑不笑地僵在脸上。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魏夫人。
魏夫人蹙眉,直接开口替林娘子解释道,“阿琴,林娘子早一个月前,就在信上说要来上京游玩,事太忙,忘了与你说。”
“哦,原来如此,那还真巧了。舅母,阿琴对上京颇熟,哪好玩的,哪好吃的,阿琴大致都知晓,要是舅母得空,阿琴可与舅母同游。”
林娘子一听,僵在脸上的笑彻底荡开,刚要顺意答应,却听见魏夫人低声一咳。
“阿琴,你现在执掌府中中馈,府中大小事务都要你过手,你哪有时间玩?”
“何况,我们老姐妹多少年没见了,你个晚辈掺和进来,我们说话反倒不自在咯。”
魏夫人摆了摆手。
谢阿琴也不再说什么,乖乖坐在一旁,听她们那边讲着她听不懂的吴语。
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谢阿琴低头,默不作声地添了一盏又一盏的茶。
*
风一吹,屋外枝头上压着的厚雪簌簌地往下落。
得闲的谢阿琴静静地看着,思绪放空,耳畔说话声逐渐拉远。
她不禁想起了顾斐。
不知他在蜀中如何?
那边是否也下了雪?
她还记得去岁的冬日,她敲开顾斐的门,闹着要去玩。
顾斐捏着鼻梁,有些无奈。
他桌前摊开一摞公文,可能是看了很久。一身鸦青色的素袍,端坐在案前,手里还拿着沾着墨的笔。
一旁点的檀香,挑起一缕淡淡的熏烟,在案前弯弯绕绕。
见他没回,谢阿琴有些蛮不讲理道:“怎么?顾斐,你就不想出去玩?不想陪我?”
谢阿琴上前,将他的公文推到一边,撑着下巴,直勾勾看着他,“我谢三娘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就给你个选择让你来选。”
顾斐哑然笑了笑,顺着她话道,“那谢娘子,想要我选什么呢?”
“什么叫我想让你选什么?”
谢阿琴双手撑着案,俯视着他,不免嘟囔道:“说得好像我是欺压百姓的恶霸。我肯定是要叫你自己选。你最想选哪个,就说哪个?”
他笑眼弯弯,看向眼前的人,“那谢娘子,你请讲吧。”
谢阿琴收回手,站起,在桌案前踱步,低头思索。
没走几步,她突然回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冲着他笑道,“那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想吃柿饼,我要朱雀街那家的;二是,外面下了雪,你陪我去院子里煮茶,围炉炙肉。”
话刚落,他低头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
谢阿琴有点恼了,看着眼前低着头轻笑的男子,“你还选不选啊?”
“谢娘子,可真是不会亏待自个儿。”
顾斐将毛笔放下,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笑,眼神温软的不像话,“又是柿饼,又是炙肉的,娘子吃得下吗?”
“你!”
谢阿琴觉得他在揶揄自己。
见她恼了,顾斐连忙赔笑道,“好了好了,谢娘子,我们先去朱雀街买你爱吃的柿饼,叫小六先将炙肉要用的东西准备好,回来时,直接就能吃了。”
“我不吃了,你刚刚那话,定是觉得我贪嘴!”
顾斐哑然,既无奈又好笑,赶忙站起。
他高大的身形完全遮住谢阿琴娇小的身子,瞧她小小一只,他又忍不住靠近几寸,“谢娘子,难道没听说过,能吃是福这句话?”
“上京贵女,大多以少食珍馐为荣,方才,我只是怕你吃多了不好消食,后来一想,谢娘子不同旁人,自己就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也无妨了。”
“无妨什么?”
“无妨……”
顾斐一顿,没想到她会追问下去,脸色微红,有些可耻,“无妨这样,我就有借口让谢娘子留久一点。”
“嗯?”
谢阿琴起了挑逗心思,“怎么久留啊?”
“谢娘子!”
他恼了,“顾某不是轻浮孟浪之人!只是,只是想与娘子散散步……”
“我院里红梅开得正艳,娘子可以带几枝回去。”
谢阿琴忍不住勾了勾唇。
“阿琴,还愣这干什么?送客啊!”
魏夫人微冷的声音传来,嘴角刚扬起的一丝弧度立马扯平。
谢阿琴低头看了看冷掉的茶水 ,男子的耳红仿佛还在昨日。
就连,枝头上簌簌落下的雪也只是几瞬间。
谢阿琴连忙起身,随着魏夫人送客,看着院里乌泱泱的一群客离去,到最后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下人。
丫鬟婆子们忙着收拾残羹剩肴,往来穿梭。
谢阿琴觉得,应该没她什么事了,刚要朝魏夫人行礼告退,迎面而来就是一巴掌。
谢阿琴别过脸,咬住唇,死死压下想要扬起的手。
当着下人面被当众打脸,真是……
好的很呐。
“姑娘!”
一旁的淑兰急得眼热,没头脑地还想上前与魏夫人攀扯,谢阿琴连忙扯住那个丫头。
她垂眸捂住脸,些许后,才看向眼前的魏夫人,隐忍道,“娘,阿琴是做错了什么事,竟让你如此生气?”
“你还问我?谢氏,你怎么还有脸问?”
魏夫人被谢阿琴这幅不明所以的样子,给气着了,伸手哆嗦着指点她,“你这个放……”
刚说出几字,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魏夫人想骂她放荡不堪,小小年纪就敢与人私奔 ,想骂她狐媚转世,转眼就哄着她儿子从她手里拿走对牌……可当对上那些下人张望的眼睛时,她又说不出口。
不是她骂不出来,而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有苦啊,摊上这个儿媳,这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自那日婚宴,谢阿琴逃跑后,院里又换了一批人。
府里,禁不起她频繁打杀下人。
她也不想落得个心狠手辣的名声,她老了,已经操不了多少心。
她就是想着找个老实本分又能带的出手的儿媳,怎会如此之难?
魏夫人头疼。
她身旁照料几十年的老嬷嬷连忙搀扶住她,才不至于她倒下。
魏夫人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眼前俯首贴面的谢阿琴,看眼睛不是眼睛,看鼻子不是鼻子,头更疼了。
“谢氏,你个不敬尊长的狂悖东西!当众与我叫嚣?”
“林娘子的事 先不提,你说说,你一开始当着众人面前唤我什么,魏夫人?”
魏夫人扬起声音,怒道,“你是要告诉满上京的人,你谢阿琴在我魏府受了委屈不成?”
谢阿琴有一丝无语。
这人啊,就喜欢瞎琢磨。
琢磨半天,还是个错的。
她哪是委屈啊,她是恨不得他们魏府去死。
明明,她和顾斐已经逃出城外。
都是魏家,为了要谢家的嫁妆填补,竟私自给谢家报了信。
也是她运气不好,出城时,遇检的小兵里有魏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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