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春的影子在夕照里点点淡去,她将手贴在窗玻璃上,目光久久落在屋内吃饭的妘梅身上。
妘梅低头扒着碗里的饭,殊不知有双眼眸,正隔着虚幻与真实的界限,将她看了又看。
这人间啊,从来都不缺来不及道别的离散。
妘梅像是感应到妘春在看自己。转头往窗外看去,一滴泪毫无预兆砸在木桌上。
她对上那双快要淡去的眼眸,声音哽住:“娘!”
妘梅冲出去,张开双臂想要抱住她,指尖穿过的,只有一片微凉的晚风。
念奕舟:“妘娘要你活着,妘梅,这院子,这夕阳,都是你用魔气织的幻梦。”
妘梅捂住脸大笑,泪水从指缝滑落,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全是破碎:“念、奕、舟,我不需要你救我!你还我娘!”
她嘶吼着扑过来,念奕舟瞥见她鞋尖沾着的新泥,那是现实里屋门前的泥泞。
幻境正在崩塌。
念奕舟没有躲:“是我的错,但我不想失去你。”
死、离、恨、恶,都是他厌的。
妘梅的动作突然顿住,沉玉用神力凝成绳索,捆住了她的四肢。
沉玉:“念奕舟,你是不是疯了!你还没完成答应我的事。”
念奕舟没回头:“忘了,对不起啊。”
妘梅越是挣扎,神力绳索收得越紧,勒进皮肉里。
她感觉不到疼,体内翻涌的黑雾疯狂吞噬整个庭院。
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谢,茶花枝桠迅速枯萎。
夕阳彻底沉下去,现时的场景浮现。
念奕舟从腰间拿出楠木盒子,他无名指沾点朱砂,轻点妘梅眉心。
“愿汝长安,万事如意。”
淡红色的光从朱砂印里散开,妘梅体内的黑雾被逼出。
沉玉抬手,用神力将黑雾包裹,金光灼烧着黑雾,发出滋滋的声响,直至黑雾彻底化作灰烬。
念奕舟蹲下:“妘梅,你在哪被魔气缠身的?”
“好像是…洞穴。一个商人说只要跟着他们去搬运物资就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妘梅开口,“很早以前的事了。”
十年前的冬日。
瘟疫随着寒风席卷而来,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冻僵的尸体。
妘春把最后半块馍馍塞进妘梅嘴里,粗糙的手指擦过女儿冻裂的嘴角。
她们跟着逃荒的人群往南走,听说南边有座城,城墙高得连瘟疫都爬不进去。
“阿娘,我走不动了......”五岁的妘梅拽着母亲补丁摞补丁的衣角。
妘春蹲下来,把女儿冻得通红的小手揣进怀里暖着。她后背的衣裳被雪水浸透,结了一层薄冰,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数到一百颗星星就能歇了。”妘春指着灰蒙蒙的天说。
妘梅知道雾蒙蒙的天空是看不到星星的。
她有次趁着妘春不注意,溜到林子里捡漂亮石子。
妘梅记得阿爹活着时说,集齐七颗白石子就能许愿。她知道是假的,但心理上会获取些安慰。
妘梅打了个喷嚏,打算从雪堆里再找几个小石子就离开。
背后传来嘎吱与窸窸窣窣的声音,妘梅害怕回头去看。
“呜——”
野狗的嚎叫吓得她摔在雪地里。
三只瘦骨嶙峋的畜生围上来,獠牙上还挂着碎肉。
妘梅被吓得拼命跑,害怕忘了方向。她眼里起了雾气,呼喊道:“阿娘!救我。”
小孩子的速度怎能比得上野狗,不一会就被追上了。
妘梅被石头绊倒,最壮的野狗扑上来时,她先是闻到了腐臭味,随后感受到剧烈的疼痛。
就在闭眼等死时,听见“嗖”的破空声。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睁眼看见野狗被箭钉在树上,四肢还在抽搐。
妘梅睁开眼,看到咬住她腿的野狗被箭射死,身边的野狗早就跑开。
她抬眼往前方恩人的方向看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逆光里站着个修长人影。
“你还能站起来吗?”
妘梅本能的想说“谢或者回答他,可无力感让她哭了出来。
一只手伸了过来,指节分明、手掌关节处因长期受到持续的摩擦和压力有了茧子,一看就知他长期练习弓箭。
妘梅没力气伸手,小腿上被撕咬的伤口染红了周围的雪。
身上的衣服被野狗咬破,她闭上眼睛。
他蹲下查看妘梅的伤口,幸好伤口没多深,拿出手帕给她简单包扎伤口。
妘梅感到周围温暖没方才那样寒冷,再次睁开,自己身上多了一件温襦。他抱着妘梅,道:“你好轻,是饿了吗?”
她点头,又摇头。
身在乱世,又遇冬常久,春不来,庄稼都被冻死了导致颗粒无收,物价增长。
她是饿,但哪好意思吃他的粮食,这些粮食可能是他辛苦存下来的,也可能是努力打工赚来的一点,他可能也有自己的家人,恰巧路过救了自己。
他是自己的恩人,哪好意思在向他要什么。
妘梅抬眼时,正撞进一双温润如玉的眸子里。
眼似秋水横波,垂落的发丝带着书卷气的温柔,偏生唇角天生微扬,不笑也带三分暖意。
“你......”他刚开口,妘梅就扭过了头。
细瘦的手指揪着衣角,把粗布麻衣拧出凌乱的褶皱。
“你家人呢?”那人继续问道,“先送你回去,免得她们着急。”
“阿娘......”妘梅一开口,喉咙就哽住了。
泪珠子砸在手背上时,那人明显慌了神。
他手忙脚乱地去摸袖袋,唯一的手帕用来给妘梅包扎了,他更慌了。
他问…“别哭,你阿娘……往哪个方向去了?”
妘梅伸出枯枝似的手。
那人眼神暗了暗。
这样的手他见过太多,赈灾时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流民,饿得皮包骨的小乞儿......
“那边......”妘梅缩回手指,“我、我记不清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
单薄的身影跌跌撞撞冲开灌木,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被枝桠勾得越发褴褛。
妘春背着破旧的行囊,发髻散了一半。
“梅儿——”
那声嘶喊劈开暮色时,妘梅扑进了母亲怀里。
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阿娘的肋骨硌得她生疼。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母女俩颤抖的肩头发怔。
妘春将温襦从女儿肩头取下,布料上还残留着陌生人的体温。
“不必。”凌竹向后撤了半步,“北风割人,给孩子裹紧些。”
他又从行囊取出油纸包,里头整齐码着五六块芝麻炊饼。妘春看见他包裹时露出的手腕…
骨节分明的手指,虎口有常年握笔的茧。
妘春微鞠躬:“求公子留个名姓,这救命之恩......”
“山野草夫罢了。”凌竹转身正要离开。
妘春叫住他。
“恩人!总要让我们知道该念谁的好!”
凌竹回眸的刹那,暮色正好漫过他眉梢。
“凌竹。”
他指了指远处雪坡上一丛倔强的绿影,“和它们一样,给点阳光就疯长的东西。”
说罢,他离开了这里。
妘梅在母亲怀里动了动:“阿娘,炊饼好香。”
“留着明早吃。”妘春把油纸包塞进最里层的衣袋,那里还装着亡夫留下的铜板。她把女儿往上掂了掂。
小丫头又轻了。妘春心道。
雪夜漫长,妘春将女儿往怀里又搂紧三分。
地上的积雪大概有一尺多高,妘梅腿伤没好只能让妘春抱着。
好几次妘梅想下来,她不想让娘亲这么累,都被妘春阻止了。
伤口在风中恶化,妘梅发了高烧,一直昏迷。
妘春查看了妘梅的伤口,伤口不深,面积大,妘梅被咬伤的位置开始流脓。
她着急地询问周围的其他难民“附近是否有客栈?”,他们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
一位难民听到后妘,“嘿嘿”笑了一声引起了妘春的注意到,她抱着妘梅跑到他身边问:“请问附近可有客栈?”
难民:“有啊!”
妘春:“在哪儿?”
难民看出来她的急迫:“可惜饿了,没力气说不出话。”
妘春看出是故意刁难,她担心妘梅,没再多管,把凌竹给的炊饼拿出来给他。
难民点头,嘴角笑意不明。
拿起食物吃了起来,妘春发现不对劲时,食物被他吃完。
她正要发火,难民开口道:“哎呀,这么急干嘛!镇子刚好离这不远,那边前方在走一会就到了。”
妘春认为他在胡说,迫于无奈跟着他指的方向走。
要是他没胡说,妘梅就能得救。
当务之急是妘梅伤口恶化急需救治,她往他指的方向奔跑,积雪不减她的速度。
“咳咳”
妘梅磕了几声,妘春加快了脚步。
那人没骗她们,不过是狮子大开口,前方真有个小镇。
镇子很小,人更是寥寥无几。
食物没了,难道自己最爱的人也要离开吗?
想到这里妘春不由抱着妘梅痛哭。她抱着妘梅往镇子里跑。
她来到客栈,听风楼。
客栈的屋檐下还挂着一对红灯笼,在风中摇曳发着微弱的光。
妘春走了进去。她曾以为,日子再苦,只要妘梅没事,就不算难熬。
乱世从不容人喘息。
城破那日,她抱着女儿蜷缩在坍塌的墙垣下,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是地狱的业火舔舐人间。
妘春背着妘梅进去,跑到柜台着急问。
“请问……”
“没。”掌柜眼皮都不抬,手指敲着算盘,他眼里她们是两只误入的蝼蚁。
从她方才进来就从下到上打量她,从她脸上的灰、衣服上的布丁、乱蓬蓬的头发判断出她是难民。
他还不知道难民来这干嘛?无非就是来要饭的,他们都这么穷了,别人还要来饭。
要是放在之前他们会施舍,生意不好怎么可能会施舍!
妘春看出他是在嫌弃自己:“请问…”
掌柜“没”
“请问店里…”
“没”
“可否有药”
“没”
“……”
“没”
妘春忍不了了,明明地位没比自己高多少,看人的神情带有瞧不起。
自己不是乞讨,又不是要了东西不给钱。
她将妘梅抱到客栈内的椅子上,走到柜台前,从简陋的钱袋里拿出不多的铜板,再从行囊里拿出出嫁时父母给自己的银手镯、丈夫第一次赠送她的玉簪子一起放了上去。
伙计垂眸看着那些东西,真正搭理她,问“要什么?”
妘春:“药,治疗化脓的药。”
伙计瞥了一眼,嗤笑:“就这点东西,连半副药都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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