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混出府,拐进昏暗无人的小巷里。
月琴脱下从嬷嬷身上扒来的衣物,倒着抖擞,银钱首饰跌落青石板发出叮咚声。
最后是几张家书,轻飘飘覆盖在上面。
她跪在地上捡起家书,一封封排开,循着记忆将姐姐们塞来的银两,分成几份压在上面,最后将包袱布撕成几块,一份份包好。
展开芍药姐姐绘制的京城舆图,她在做上几个记号,深吸一口气系上面纱。
找到一个院落她也不过分靠近,只是站在隐蔽处奋力将小包甩出,听见砸在地上一响,然后头也不回的赶往下一处。
许是老天眷顾,她顺利将所有家书都送到了。
彼时已近卯时。
每日出门采买的仆从按理早就该回来了。
一院子的人等着吃早食,可厨房中空空如也,要开灶也无处下手。
掌勺厨子挠着后脑勺发愁:“人呢?怎么还没回来?”
望着湿漉漉的庭院,他踱来踱去,总觉得心里不安宁。
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这院子可不是什么体面地儿。
今日阴雨,长街人稀。
折过几个小巷,走到主街上才勉强见着几个人影。
月琴大步疾行,视线不停,悄悄观察着周围人的举止,生怕自己不注意被围了再抓回去。
她心中有数,采买的人迟迟未归,就算将嬷嬷关着,厨房里的人发觉不对告诉家丁还是会有人出府来追。
这样匆忙的计划和短促的时间根本不够她逃出京城。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之前府上新来的小青据说曾在大户人家里做工。她告诉自己,大老爷每日卯时上朝,日出之前就要到太极殿面见皇帝。
月琴是穷苦人家的姑娘,爹娘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她从来没靠近过皇城,也不知道太极殿是什么——她连那几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小青说,太极殿是皇帝和官爷们说天下大事的地方。太极殿外有承天门,承天门旁设登闻鼓。
登闻鼓她知道,一个鼓放在那里,有冤情的人去敲就好啦。
可这是民告官,她惊惶而犹豫地问她:民告官,得先挨板子吧?
这还是乡里的教书老先生告诉她的。
小青却笑,看着她有些怜悯又有些期待地笑:那是前朝的律法啰。
前朝吗?前朝啊……
可她也已经不是稚拙天真的幼儿了。她向又小青细细打听,光敲鼓,无用。
得有状纸,有人证物证,有担保。
她都没有。
她只有满身的伤痕与一腔悲勇。
她原想托小青帮她写诉状,却怕连累她,只能自己往心里憋。
她又找了院里识字的姐姐,勉强写了一份,末尾按上几十人的手印。
对剩下的只指望她逃出去的姐姐们,她只字未提。
她揣着剩余不多的银两首饰,抱着一叠薄薄的,她期望能起到几分作用的状纸血书,坚定蹒跚的走到恢宏城门前。
多少会有用的,她安慰自己,只要能让她过去,至少给她一个敲鼓的机会……
别院里的姐姐们,不能再等了。
“轰隆隆——轰隆—嚯嚓—”
暗乌苍穹按捺多时,一道道闪电终是冲破云层,直降皇城。
太极殿外风雨如晦,闷雷不止,掩盖了手持笏板朝臣上奏的声音。
天子抬手,示意等这阵雷声稍过后再议。
“轰隆—轰隆隆—”
“咚—咚—咚—”
“轰隆轰隆——”
“咚—咚—咚—咚咚—”
可这不只是雷鸣。
殿堂外本分垂首的内侍皱起眉,仗着高门遮掩,悄然侧头循着御道向外看去—
“咚—咚—咚—”
“轰隆——”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朱红殿宇中,金銮宝座下,近一半着各色铠甲锦衣的文武官员闻声探看。
今朝开代以来,登闻鼓发出它第一声嘶鸣。
大兴善寺。
签子在桶内轻轻交替旋转,摇出,磕到桶沿,掉出。
女子跪坐佛前,拿起签子。
签上空空如也。
她一顿,执签反覆端详,仍无一字。
凡人命数,圣佛不可能难料。无字签之意,难道是……
侍女将适才得到的,来历不明的字条呈上。
她拈过来看。
解签的大师静立一旁,她却已无意去问,只拿出那张不知来处的字条,将签桶归还。
她先前便知,穆家二子品行有缺,德才匮乏,却没想到他竟敢仗着父辈荫蔽,在京畿之地视律法为无物。
愚蠢,猖狂,还妄想娶她遮丑。
若此信为真,那穆家未免欺人太甚!
在她前十六年算得上顺遂的人生中,从未遇见过此种事。尽管气愤后怕让她手脚发抖,她还是速速逼自己冷静下来。
这次,不管父亲母亲如何。她不仅要全须全尾的退了这门亲事,还要让穆清狠狠吃上一个教训!
“回府禀明母亲。另,召集家丁侍卫,随我去永安坊!”
雨近滂沱,落地开出朵朵水花。
紫芸将窗撑子摘下。
一进门,青芷便开口:“别院里有姑娘名月琴,今日去敲了登闻鼓。御史台原想接下此案,但陛下听闻,命刑部与大理寺协同办理,御史台从旁监察。”
“三司会审?”紫芸皱眉,“她状告的什么?如果只是穆清……怎么会?还是说并非……”
“她不仅状告少府监穆大人二子穆清,强抢、圈禁民女,供贵族子弟玩乐,逼良为贱,还告少府监穆从柏侵吞铜料,以致铸钱不中程。”
“事涉铜钱铸造,陛下这才要三司彻查。”
“不对。”一旁沉默不语的宋媮突然开口,引得两人纷纷看来。
“她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对啊。”青芷坐下,想到自己在别院与她们接触的那段日子,“我朝律法较繁,平民并非人人懂得。月琴大字不识几个,其他姑娘至多也只读过几本儒书。”
紫芸点头:“不错,太怪异了,就像是忽然受人点拨。更何况连我们也并未得知穆从柏还有这个把柄。”
“能知道她有多少证据吗?”宋媮问。
青芷摇头,突发奇想道:“问问陆世子?”
说曹操曹操到,霭霭雨幕中,噼里啪啦的雨声好像也暂且被一声声“大理寺办案,请闲杂人等回避。”喝止。
紧张对峙的家丁侍卫缓缓放下家伙什们。
管事自知回天乏力,强颜欢笑客气几句,面如死灰引人进院。
还真让青芷说中了,大理寺少卿设两位,偏生大风雨天出门办案的就是陆琢。
宋媮开启木窗一角,既能查看外边形势,又能避免被风卷来的雨雾扑一脸。
陆琢半拎袍角,绯红色的官服如当季木棉花,成清冷街巷中唯一亮色。
半只脚方踏进门槛,他状似无意偏头瞥眼。
宋媮就等他这一眼,将窗子开大,极具暗示意味的朝他摇手。
“你干的?”宅子里的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陆琢安排一番,便撑伞来到这件被她暂时租来的小院。
他一掀衣摆潇洒坐下,拿起热茶轻嘬一口,垂眸纤长的睫毛垂下落了一瞬倒影。
“一半吧,今天敲登闻鼓后,朝中什么情况?”
“雷大雨大,嘈杂得很,上奏时恨不得拿个传声筒来。听见鼓声时,半个朝堂的人都为之侧首,能听见也是幸事。陛下让人将人直接带上来,小姑娘伏在地上吓得直发颤,声音倒还挺大。”
“带了状纸血书和铜钱,告什么你也知道。都是铁证,打得穆从柏措手不及,推锅属下,陛下直接让他下狱了。”
指腹在杯沿划过一圈,他笑道:“不错啊,下手倒快。我才刚接到消息说赵霁在私下拉拢穆从柏,你就直接拉他下马了。”
“赵霁在私下拉拢穆从柏?”宋媮皱眉,“他要一个少府监有什么用?”
“谁知道呢?”陆琢摊手,“好歹是三品高官,多条路吧。”
“嘶,你不知道?”陆琢脑子一转弯,有些不可置信,“不是你干的?”
宋媮摇头:“我不知道铸钱不中程的事。”
“怪了,那是谁?穆府有仇家?”
“蒋忠勤在朝上什么态度?”
“事不关己。”
“有说铜钱是哪里来的吗?”
“没有,现在估计在审。”陆琢回忆了一下月琴在朝上的表现,皱眉,“她不像是读过书懂律法的人,但说话很坚定有条理,甚至,可以说她说的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宋媮颔首,将青芷喊来。
“你在别院时,有奇怪的人接触月琴吗?”
“没有。”青芷毫不犹豫,“我在别院很注意里面的人,如果有让我觉得不对劲的人,我一定会格外关注。”
“青芷是昨晚回府,今早又来别院看着的,只有在看见月琴准备去敲登闻鼓才离开。”
“如果有人接触月琴,只会有这段时间—在月琴离开别院到承天门敲鼓这段时间。”
“能这么顺利的趁这段时间指使月琴,这说明,此人已经盯着这个别院许久。”
“两个可能。”宋媮竖起食指和中指,“一、穆从柏对家,很久就开始盯着穆府,中途发现我的人,干脆借我的势将证据送到月琴手上。二、盯着我的人,发现我的动作,干脆帮我一把。”
“这么看,不都是好事。”陆琢半开玩笑道,“反正是帮你把穆从柏捶死了。”
宋媮扬眉:“好事?第一种情况或许是好事。”
“可惜,这种情况微乎其微。”
“为何?”陆琢单手撑着桌子,上半身微微前倾,“万一在你的人去别院之前,月琴就已经得到证据了,她自然不用再和那人交流。”
“是有这种可能,所以—”她再次问青芷,“你同月琴说起登闻鼓时,她是何反应?”
青芷一顿,蹙眉仔细想:“嗯……忐忑、小心翼翼的,很不确定,还有些害怕。”
宋媮向陆琢挑眉:“你看,是和你在朝上看见的完全不同的状态。”
陆琢若有所思:“话虽如此,但到底不够严谨啊……另一种可能呢?”
“几日前,容妃降位为嫔,赵霁的安分是装不下去了。我上穆府的事并未隐瞒,他闻了这风声,怎么能不借题发挥一番?”
“穆从柏这次会被判什么,私吞铜料所致的铸钱不中程,赃值满三十绞。若查出月琴所告为真,他的下场可不妙。”
宋媮执杯浅啜,勾唇道:“正监落,副监升。若我没记错,领少府监副监一职的有蒋相门生,借我手升他官,赵霁惯来伎俩。”
“你怎么知道少府监副监有蒋忠勤的学生?”陆琢纳闷,“我日日上朝都不知。蒋忠勤任科考官那几年风光无限,座下学生如过江之卿,少之能入太极殿的,无一不顶着他学生的名号以求官途亨昌。这俩副监安安分分的……”
宋媮支颐,修长食指探出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在这里,蒋忠勤所有,明里暗里的门生都在这里。”
“姓名,籍贯,何年科考入门,第次几何,京官还是外放,都在这里。”
“……厉害。”
坦然迎着陆琢惊叹的眼神,宋媮安然承受他的夸奖:“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屋外忽然传来低语,宋媮与陆琢起身去看,正好见青灰衣色的大理寺官员将青芷与紫芸请入宅中。
“大概是被请过去帮问案件详情了。”陆琢解释道,“受害者众多,院子里还埋有尸体,为了提升效率,我让人直接在院子里一边挖尸,一边初步了解案件。”
“只是这种案件所涉为女子。官员都是男子,多有对他们难以启齿之处,她们又不信任宅子里的人,只能从你这里借人了。”
“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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