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待她犹疑时,母亲却已瞧见她,招手让她近前。
“如何?那几位公子还是没看上?”
近几天,她命人陆陆续续往谢温婷的院子里,送了不少青年才俊的画像,皆是品行优良之人。
然而此时她抬眼一瞧谢温婷期期艾艾的模样,便知她一个也没看上。
“母亲。”谢温婷为难道,“为什么非急着逼我嫁人?我才回京,是想来陪陪你,不是回来嫁人的。”
“陪我?”不知哪句话刺痛长公主,她猛然抬头,握拳一捶桌,“我用不着你陪!你的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成家!”
谢温婷不解,更因母亲的话而悲愤:“您到底在急什么?兄长告诉我您是怕我迟迟不成亲,往后因境外部族虎视眈眈而被遣出和亲。可这难道不是杞人忧天吗?”
“你懂什么?大燕群狼环伺,今日你以为遥遥无期之事,难说后日便会落在你头上!”
她指着谢温婷的手指颤抖着转向自己:“你母亲,我,当年母妃被处死,他们就差点要拿我去平息边患。和亲的下场,你随便翻开一页史书就能管中窥豹。”
她苦口婆心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也到了成亲的年龄,为什么就不能听话?”
她头上的步摇因主人激动的心情也略微摇晃起来,不复年轻的脸上最后一点属于公主的威严,似乎也摇摇欲坠:“趁你现在还有得挑……总比事到临头了,病急乱投医嫁给一个……”
谢温婷心疼地看着她,可心中自己的意愿太过强大,注定她不能就此妥协。最后,她还是缓缓跪下深深一拜,道:“对不起,母亲。”
“我不想嫁人。”
谢温婷捂了捂湿润的眼眶,对宋媮强颜欢笑道:“我知道她的苦心,可我真的不想,因为一件至少目前来看遥遥无期的事,就匆忙定下以后的人生。”
“所以,我想我该离开了,没有我在,她也能少操心。”
“这治标不治本。”宋媮有些怜惜地看着她,“就算你离开京城,你仍是长公主的女儿,难道就为了躲避,一辈子都不回京城吗?”
谢温婷怔住了:“怎么可能呢,她……她是我母亲,她不出京城,我怎么可能……”
“要不然就这样吧。”谢温婷叹气,自暴自弃道,“我不会嫁人的,如果以后和亲的事落在我头上,我就……去吧……”
她想起历代和亲公主的下场,勉强开口道:“就当是为了大燕子民,尽一份力,也不枉费……我受的供养。”
“你能受什么供养?”宋媮气极反笑,“你又不长在京都,除却治病外,谢府每年给你的银钱恐怕不及你爹一年俸禄的一半。”
“和亲哪轮得到你?”
宋媮甚少生气,看着谢温婷懵懂无措的样子她也知道:她不过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有些无措罢了。
她闭眼浅吸口气,是平复也是蓄力:“这个世道赋予女子的选择和权利甚少。因为你是出生贵族的女子,所以有人要求你行使贵女的义务:被人挑选,出使和亲。但是同样出身贵族的男人,为什么没人要求他们和亲呢?我想,一个“强壮”的男人,在异族他乡才更容易生存。”
“同样是受百姓供养,凭什么他们能受荫蔽,从招猫逗狗的纨绔子弟摇身一变成朝堂官宦,而女子却困于后院甚至远走他乡。”
她边说,边定定看着谢温婷:“也许,我们现在无法改变所有女子的命运,但你可以试着,掌握自己的命运。”
如果事到如今谢温婷还听不明白她的意思,那她十几年就白长了。
“你觉得……我去做官?”
谢温婷反盯着她,心脏砰砰重击着胸膛,明明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之事,可就是按耐不住跃跃欲试的潮涌。
直到宋媮点头。
“这并非无稽之谈,先帝在位时,现今宫中长平乡主之母,便是朝中唯一一名女将。如今边境暂无战事,沙场立功暂且无从谈起。你是长公主之女,陛下却尚未册封你的县主之位。”
“县主之位,可以不要,女官之位,倒可以争上一争。”
女官,这是一个离多数女子都遥远无比的字眼。
谢温婷张了张口,想告诉对方,那样不就一辈子都困在京城了吗。
可就算她现在离开京城,作为宗室之女,她真的能无所顾忌的快意江湖,不用等着哪天父母亲一句召令就要赶回成亲,甚至是皇帝一纸和亲圣旨前往境外。
况且,纵然现今只有内朝女官并无外朝女官,女子为官之路仍荆棘丛生,如果,如果她能拓宽这条路,那么往后的女子说不定就多了些选择。
天下之大,对她来说,江湖也许更自在,可对其他的女子来说,哪里不是囚牢,哪里不是泥潭。
谢温婷深吸一口气道:“这还是我第一次体会到被寄予厚望的感受,还是我自己给的。”
她语气无奈,可宋媮分明看见她重新扬起明媚张扬的笑。
“你说得没错,按我母亲长公主的地位,我应当有一个县主之位,现在我不要了,只求一个宫中女官之位。”
直到这时,她才隐约明白,也许她想要并非只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江湖生活,而是选择的自由,是来去自如的底气。
雨日天冷,入春后隐匿的茶水热气隐隐显形。
在宋媮对面坐着的人已离开,她喝下杯中最后一点茶水,搁置杯盏的声响与开门声重合。
紫芸缓步而来,软底绣鞋落地发出沉闷声响。
“姑娘,陆世子捎信来,陈大人领巡察御史一职,六月消暑会后出京。”
陛下这是察觉到太子与二皇子间的暗流涌动,发落蒋相后又暂遣陈绥远出京,想让双方安生点。
紫芸还留在原地,宋媮抬眼问道:“还有事吗?”
“姑娘……宫中来信,云亭姑姑随先皇后去了”
她回头,与紫芸对视时看见对方眼里的茫然和怜悯。
“去太子府。”
宋媮觉得自己错了。
她以为赵厥早是一国太子,再怎么意气用事也不会太出格,自己只需要给他时间冷静就好。
错了。
她以为太子只需要高坐庙堂,等着她们这些谋士将权势夺来。
也错了。
也许越是高位掌权之人,越是有底气任性,因为一旦做错,他们所付出的代价,与其一时任性造成的后果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而真正的纯粹不当是未经世事的天真,而是历经千帆的坚持。
“二哥禁足,大哥闭门不出,已经好几天没上朝了。”
太子门前,宋媮正好碰见离开的灵昌公主,她面带忧色,说明来意。
“他既不上朝也不进宫同父皇说明原由,我只能来探望一二,如今也没得见。”
千言万语欲吐,最后她只是叹气:“你多劝劝他,一直这样,各方怕是都……”
“哪有这样一直像是赌着气样子的。”
云亭姑姑之死恐怕已在宫闱中暗自相传,灵昌因此认为赵厥是在赌气。宋媮却知道,不是的。
他在逃避。
他将云亭姑姑送进宫里,送到皇帝面前,无非是想要向自己的父亲求一个他已经知道,但不愿承认不愿面对的答案。
如今,云亭死了。
他也得到了答案。
将灵昌拦在门外的侍卫见是宋媮来,便静立一旁。
没等宋媮进去,管家已小步迎来。
“郡主。”
“殿下如何?”
“哎!”他握拳捶掌心,“自宫里传来云亭没了的消息,他就重新换上了孝服,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一天未进食水了!”
“老奴在门外说得嗓子都哑了……郡主来了,快帮忙劝劝吧。”
宋媮走到门前,扣门时推了推,从里边儿闩紧了。
她用力拍了两下门,还是毫无动静,于是面无表情道:“将厨房最锋利的斧子拿来。”
管家原本摸着胡子的手一抖,瞅她一眼,狠下心对身后道:“快去!”
“咵、咵、咵—咚!”最后一次斧子落空,随着门扉大开的声响,宋媮踏进书房。
管家连忙自外拉上门,向四周驱散道:“不准围在这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书房里一片狼藉,地上不是砸碎的茶盏砚台,就是推倒的灯台书桌。
宋媮避让着往里走,没几步就看见倚靠在书柜一角的人。
他四肢无力的瘫在那里,浑身弥漫着糜烂酒气,纯白孝服也混浊着融在昏暗天光中,颓唐脏污。
宋媮慢慢蹲下,扔开他手边半坛清酒,玉坛翻滚时酒水涌出。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咔砰—”
触柱而碎。
眼前这人一抖,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眼睛望向宋媮开始聚焦。
“殿下,该醒了。”
没头没尾的,宋媮这声没收着声量,话落带着满屋清酒香气直冲赵厥耳蜗。
该醒了?该醒了!
十多年父慈子爱,兄友弟恭的梦;十多年千金之子,与世无争的梦,该醒了。
赵厥顶着一双血红的眼抬头,大逆不道之语悬在嘴边,最后只能和血吞下。
发出一声声哀嚎。
“我没有母亲了!我没有母亲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没有母亲了啊……”
“娘……娘……阿娘……”
“啊哈哈哈……呜呜呜呜呜呜呜……”
云亭姑姑十二岁时,就到先皇后跟前服侍,二十时随嫁入王府,再入立阳宫。
赵厥是被她看着长大的,从依偎襁褓到被衮当阳,无异于他的乳母。
宋媮不知道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将云亭姑姑送进宫,送到皇帝面前,让她抱着必死之心向陛下陈情。
她不知道这句悲切的:“我没有母亲了。”是否将云亭也包括再内。
自宋府一路过来积压在心中的连串质问,被宋媮压下。
只想到最后一句时,她的理智来回拉扯,却被冲上来的情感拽向另一边。
她低头俯视伏地痛哭的赵厥:“她一入宫就几乎不可能活着出来了,你早就知道的,殿下。”
“殿下!”老管家叩门,暗哑的声音传来。
“宫里头来人了!”
一直以为自己的自动发布没问题,上周就空了。。。。。。服了我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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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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