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我躲在阿兄李安昱身后,偷看他的花痴模样。
那年,我十二岁,初到将军府。
三月的风卷着廊下的落花,我刚从李安昱身后探出半张脸——
廊角转出一个人。
墨发高束,玄色练武服被风吹得紧贴腰身,少年如风一般,步伐极快,靴尖点地时几乎无声。他微微偏头,正与身后侍从说些什么,下颌线绷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然后他看见了我。
那双眼睛停驻的刹那,我慌了神,攥着李安昱衣角的手指蓦地收紧。
眼尾微挑,瞳色极淡,像深冬枝头凝的一层薄霜。可那层霜落在我脸上时,却倏地化了。他嘴角微微一弯,暖意从那道弧度里渗出来,像冬日云层后忽然漏下的一线日光。
只一眼,我忘了呼吸。
风从他身后灌过来,扬起他散落在肩侧的发丝。他就站在那阵风里,玄色衣角翻飞,朝我看过来。
“云洲,这便是我那调皮的妹妹,李安乐。”
李安昱笑着把我从身后拽出来。我一个踉跄,险些踩到自己裙摆,慌忙低头时,耳根已经烧得发烫。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然后一只手落在我发顶,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轻轻地揉了揉,跟摸小狗似的。
他,便是李安昱常挂在嘴边的顾云洲?
我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昱世子,”他收回手,对李安昱说话,目光却还落在我身上,“郡主生得很是娇俏可人。”
我猛地抬头。
他这是……夸我好看的意思吗?
他正看着我微笑,瞳仁里映出我涨红的脸。
那一刻我想:这人笑起来,当真是个妖孽。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我平齐,“安乐郡主,我叫顾云洲。你可以叫我云洲哥哥,以后有事可来将军府找我。”
他靠得太近了。
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见他香囊的气息,能看见他说话时轻轻滚动的喉结。
我想说“好”,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最后我只得用力点了点头。
他直起身,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带着笑意,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拴住了我胸腔里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心。
顾云洲。
他转身离开时,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含了颗极甜的蜜糖。
那一刻我便知道——
我完了。
…
李安昱拜师将军府,我也就成了将军府的常客。
自那日起,顾云洲的名字便常常能从李安昱口中听到。
当然,全是李安昱嫉妒的酸臭话。
“顾云洲那家伙,今日马球比赛又拔了头筹。”李安昱把长枪往兵器架上一靠,“你是没见他那副模样,骑着马绕场三圈,嚣张得跟个孔雀似的。”
他擦了把汗,语气里的醋意浓得像腌了几十年的老陈醋:“偏偏京中那些小姑娘就爱吃他这一套,你猜怎么着?他一下马,手帕香囊跟雪花似的往他身上砸,我估摸他都收了一箩筐。”
此时,我手里的绣花针顿了顿。
一方月白云缎,针脚密密匝匝,正绣到一枝桃花的最后一瓣。我不敢抬头,只盯着那瓣桃花,用针尖一点点挑出花瓣的弧度。
“诶,你这香囊是给我绣的吧?”李安昱凑了过来。
“……嗯。”
我心里虚的很,嘴上应得很快,一时分了神,针尖刺入指腹,一粒殷红的血珠渗出来,落在云缎上,洇开一小朵梅花。
我慌忙把手指含进嘴里,血腥味在舌尖漫开。
“还是妹妹对我好。”
好在李安昱并没注意到我的心虚,已经转身去倒茶了。
我看着手上的香囊,心跳如擂鼓。
其实,这香囊是我准备送给顾云洲的,为此我还练习了好久。绣了拆、拆了绣,整整练了一个月,指腹上全是针眼。李安昱那些抱怨的话,每一句我都听得仔细……
我悄悄松了口气,却又说不清为什么,心里跟着泛起一阵酸。
“那……他收了别人送的吗?”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他?”李安昱端着茶盏,嗤笑一声,“他要是敢收,顾老将军第一个打断他的腿。你是不知道,顾家规矩严得很,云洲那厮在外面瞧着天不怕地不怕,其实比谁都谨慎守礼。”
他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地继续:“顾老将军早放过话,他敢乱收姑娘送的东西,家法伺候,罚跪祠堂三日,一粒米都不给。”
听了李安昱的话,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却也失落。
“哦。”
看来,是送不出去了。
我低头看着绣绷上那朵尚未完成的香囊,针脚稚嫩,有些地方甚至歪歪扭扭。我闷闷地把绣绷翻过去,丢在桌上。
窗外,桃花开得正艳。
没过多久,顾云洲将随顾家军戍边的消息就传来了。
那日天还没亮,李安昱就匆匆出了门。我追到府门口时,他的马已经拐过了长街尽头,只留下一串远去的蹄音。我站在石阶上,晨风灌进袖口,冷得我一个激灵。
阿兄给顾云洲的行囊里有她绣好的香囊。
这一回的,针脚比从前齐整了许多,改了许多次,最后绣成时,我指尖的血泡已经结成了茧。
可我不敢送。
李安昱说他不能收姑娘送的东西。我若亲手递过去,他是收还是不收?收了要挨打,不收……
我还是会难过。
所以夜里,我把香囊塞进了李安昱收拾好的行囊里,压在替换的衣衫下面,旁边压了张纸条:“这是祈福护身的东西,你不许偷看,一定要交给云洲哥哥。”
戍边五年。
李安昱与顾云洲时常有书信往来。每次他拆信时,我都假装在旁边假意帮忙。
“云洲说北境今年冷得早,十月就开始飘雪了。他在北境练兵,手背冻裂了口子。”
“云洲说他被调去了前锋营,领三百轻骑。”
“云洲说随军北征,长枪挑破敌军前锋的咽喉,立了首功。”
“云洲那小子领兵平定边疆叛乱,升少将军了,你哥我才是个校尉,真气人。”
“他拒绝了藩王公主的求婚,顾老将军气得手持家法,追着他跑了半个边关。”
李安昱说这事时,笑得回信的笔都拿不稳:“你是没见着那场面,爷孙俩一前一后骑着马在营帐间飞奔,顾老将军的鞋都追掉了一只。”
五年来,我总能从李安昱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顾云洲离开每一年的变化。每一次听闻他的消息,我假装不在意,可手里的剪刀却把一盆好好的兰花剪秃了半边。
五年时光匆匆。
我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而顾云洲,也成了名震四方的少将军。
无人知晓,我常一个人望着月色愣神,会不自主地想象顾云洲骑着高大的骏马,身披战甲凯旋而归的模样。
故事虽短,但我希望它可以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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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将军府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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