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年棠影 初见惊鸿

自入住棠安院的第一夜起,温怀棠便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从前在江南,她作息规律,一夜无梦,醒来神清气爽。可如今,每到深夜,睡意刚至,那些破碎而清晰的梦境便会如期而至,缠得她无法脱身,醒来时往往一身冷汗,心跳乱得不成样子。

她做的,永远是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喧嚣,没有人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棠花林。花开得极盛,漫天漫地,粉白交错,风一吹便落下漫天花雨,美得如同仙境,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她站在花林中央,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被动地站在原地,望着不远处那道立在花下的身影。

那是一个男子。

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身姿挺拔如松,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长剑,沉默,孤高,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他背对着她,站在棠花深处,周身仿佛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让人看不清他的容貌,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可温怀棠却莫名地觉得,他在等她。

等了很久,很久。

她想走上前,想开口问他是谁,想知道他为何独自立在这漫天花雨里。可她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那道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终于缓缓转过身。

温怀棠的心跳,在那一刻骤然停止。

她依旧看不清他的脸,仿佛有一层薄纱挡在两人之间,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可她却能清晰地看见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深、极沉、极痛的眼睛。

里面盛着千年不化的冰雪,藏着跨越生死的执念,混着化不开的悲伤与温柔,沉沉地落在她的身上,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可温怀棠却清晰地听见了他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痛楚,穿过漫天棠花,轻轻落在她的心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叫她:

“怀棠。”

一声轻唤,击碎山河,震碎时光。

每一次听到这两个字,温怀棠都会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里衣,黏在身上,冰凉刺骨。

窗外月色正好,棠花的影子落在窗纸上,轻轻摇晃,像极了梦里那道不肯离去的身影。

这一夜,她又一次被噩梦惊醒。

青禾被她的动静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担忧地看着她:“小姐,您又做噩梦了?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要不请个大夫来瞧瞧吧,总这样睡不安稳,身子会熬坏的。”

温怀棠抬手抚了抚自己发烫的额头,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不必,只是寻常噩梦,不碍事。”

她不想声张,也不愿让人觉得她矫情。

那些梦境太过诡异,太过真实,若是说出去,只会被人当成胡言乱语。更何况,她心底隐隐有种感觉,这梦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与她腕间的海棠印记,与这棠安院,甚至与这座京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青禾见她坚持,也不敢再多劝,只得端来温水,递到她手中:“小姐,喝口水压压惊吧。”

温怀棠接过水杯,指尖冰凉,杯壁的温度稍稍缓解了她心头的慌乱。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那里的海棠印记,依旧泛着浅红。

每一次梦醒,它都会发烫。

像是在回应梦里那一声呼唤。

温怀棠闭上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梦里那双眼睛。

痛,太深太重。

念,太沉太长。

她从未见过那个人,却仿佛已经与他相识了千万年。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更不知道他为何会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她的梦里,用那样悲伤的眼神看着她,轻轻唤她的名字。

怀棠。

温怀棠。

这两个字,像是刻在她灵魂深处的印记,一旦被唤醒,便再也无法平静。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明。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棠花的香气顺着窗缝飘进来,清新淡雅,可却压不住她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酸涩与不安。

青禾伺候她起身梳洗,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忍不住叹气:“小姐,您今日气色又差了,要不今日就别出门了,在院里歇着吧。”

温怀棠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轻轻点头。

“也好。”

她需要静一静,理一理心底纷乱的思绪。

只是她不知道,有些宿命,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停下。

那些夜夜惊扰她的梦,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那个立在棠花下的黑衣身影,不是幻觉,而是她跨越轮回,终将重逢的人。

而她,正在一步步,走向他早已等待千万年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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