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大人下了轿,跟着来接他的仆人走进大门,一路行至偏殿,见其他人都已坐齐,也不等老仆张口通报,就打个揖,除了主座上的那位,其他人也起身回礼。主座摆摆手,示意仆从都退下,请众人坐。
“这么晚请各位来,路上辛苦了。诸位虽同为各省府参事,但兴许没打过照面,我简单引荐下。豫大人是河南濮阳县参事,鲁大人是山东邢台县参事,冀大人是河北馆陶县参事。鄙人是济南府布政司知事。豫大人、冀大人两位白天刚到邢台,就劳烦来我这里一趟,真是对不住。”
二人道:“大人哪里话,承蒙盛邀。”
济南府道:“其实咱们有话也当直说,隋良野不日就要到济南了,三省对这事左右要有个态度。青玉观毕竟死在山东地头,虽说刑部特办,但一时半会儿估计查不出凶手。青玉观出发前特地将行程报了皇上,说要联合三省名门正派,摘得统武第一魁,结果魁没摘,人死了,江湖事也就此变成了官府事,山东事也变成了三省事。虽说青大人鞠躬尽瘁,为国捐躯,但怎么说也是件麻烦事。”
冀大人左右看看,先开口道:“大人,我也跟您交实情。这事本来离河北也远,抚台大人作为一省之长,忙于政务,且身体又不好,你说这江湖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济南府抬手打断他,“冀大人,你先听我说完。”
冀大人闭了口,端起茶。
“我知道,三省长官政务繁忙,隋良野怎么算,也不过是个六品指派官,他就能搬动三省长官来济南府会谈?但这事就是定了。豫大人清楚啊,豫大人你说呢。”
豫大人点头笑笑,“我也是听人传的,不知真假,咱们几个无非听话办事,传话送信,我这么一说,各位大人也就这么一听得了。
说是隋良野出发前啊,前往宫里拜见皇上,吴公公说皇上在见大臣,请他去宫后苑等,左等右等过了一炷香,这隋良野就去问旁边的公公,皇上几时来,公公说那谁能知道呢,咱们皇上日理万机,辛苦隋大人再等等吧。
这隋良野也不好说什么了,明摆着不会去为他请皇上,还能怎办,等吧。
一等等到晌午了,宫苑里人都少了,许是到了皇上用膳的点儿了,隋良野还是没等着,眼瞧过了饭点,太阳移到了西边,别说用膳了,午休都要起了,这隋良野还在等,连公公们都换了班,隋良野这才知道,哦,原是皇上忘了。
他也不想再干等了,又不能自己到处乱走,于是便对公公道想去更衣净手,公公领着他走,经过御池边,看见圣驾停在那处,皇上绷着脸,拿着鱼食往池子里扔。原是那天皇上刚听了云贵总督的上奏,因大水泛滥四处流民,正愁得不行,哪里有时间管隋良野这档子事,就是给忘了。
这隋良野见机立刻上前拜见,皇上这才想起来,便问他有何事。
隋良野言了一番什么要离阳都,要去山东济南府,都准备好了,请皇上放心一类的话。而后就奏请要个什么凭证。那意思估计是想求尚方宝剑,或是别的什么权杖,好过他两手空空下山东。
要咱们说这招隋良野走得就不聪明,他就是个阳都当地明贤举荐上来的官,一招半式没出,又不比帝王亲信,随随便便就能给你个尚方宝剑,出了事谁给你作保?
所以皇上也没说给,也没说不给,当即叫隋良野去圣驾旁边,隋良野起身赶过去,弯身附耳听训,你们猜皇上说什么?”
冀大人问:“什么?”
“皇上道‘能干就干,不能干滚’。然后这隋良野愣了一下,又后退拜倒,说什么谢皇上隆恩,有皇上应准,必不负所托。那皇上瞧瞧他,也没作表态。
隋良野走了以后,回家就写了邀告书,发鲁冀豫巡抚,请于济南府一聚。
你也知道,像整顿武林这种事,犯得上三省长官坐一块儿跟你说道吗,可大可小,一时不好琢磨。后来我省抚台大人便上了道拜安奏本,汇报了近来省内粮收情况,末了提了一句要去济南府,顺便请教一下山东冬枣的种植。其实枣不枣都是小事,抚台大人本也不需亲自办,只是想探探隋良野这邀告三省的事皇上点不点头。
后来皇上批了奏本,除了夸赞大人以外,只说了一路顺风,多学多听,善事善办。
仅此而已。
那既然如此,且不论邀告书是不是皇上的旨意,但皇上现在应允是真的,看来是要为这个隋良野作保了。
有些事情,一省之长抚台大人不方便出面,一市之首知府大人也不方便出面,你我地方小官,无足轻重,但领了上面的意思,今晚上怎么着也要通下信,等大人真到了,后面事情也好办啊。”
豫大人说完,便看向冀大人。
冀大人咧嘴一笑:“到底是河南抚台大人有门路,皇上身边的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豫大人也笑:“小官都说了,左右是我拼凑的,老兄怎么听了我的故事,又话里有话,亏得我还告知了皇上对我省抚台大人的批复,老兄你是不是不地道。”
冀大人一拱手,“哎别动气,是我说错话了,我省抚台大人确实对江湖之事不甚关注,河北也没什么大派,就几个占山头的武斗帮,一向没什么人注意。这事要不是老兄你提点,抚台大人要真错过了三省长官会谈,岂不误了大事。”
豫大人便转脸面向济南府,“吴大人,既然大家诚意都足,您有什么指点,就烦请明示吧。”
济南府端起茶,看了眼鲁大人,继续喝。
鲁大人会意,接话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青玉观一死,再难办的事我们也得给办。朝廷命官出师未捷身先死,皇上震怒,这凶手不外乎就是江湖暗杀,或者江洋大盗。若是前者,这些大大小小的派在府尹动刀子,追查起各门派与各地市府衙的关系,对谁都麻烦;若是后者,显得治安管理奇差。总而言之,杀青玉观的凶手一日不落网,他的死就一日算在我们头上。”
他刚说到这里,豫大人便打断话:“诸位大人,咱们今天说的是如何与隋良野会谈,不是说青玉观怎么死的,算在谁头上。”
冀大人道:“对,青玉观死在山东。”
济南府一个眼神,鲁大人只得先避开这个话题。
“其实和隋良野谈,无法也就一个方向,三个宗旨。方向上嘛,他要做什么,我们就配合什么。他来之前,我们已经和本地最有名望的武林门派,示晔学宫宫主沟通过了,宫主会联合其他几个大门派拜访隋良野,透露基本态度,就是配合,听阳都的人说,无非也就是那几招,整理门派名册、查一下近几年税收记录、挑几个重大典型敲打敲打,建一个虚空的统筹办,搞个行馆给几个闲人办公,逢半年上份折子,汇报一下管理情况。其实也没什么,戴顶帽子而已。宗旨就更简单了,一不明显对抗、二不明显顶撞、三不把话说死。其实也是老一套,只不过换个新名头,咱们都熟。您二位怎么看?”
豫大人点头,“不错,跟我们想得差不多。只不过咱们都不熟悉隋良野,万一是个愣头青,只怕到时候不好办。”
冀大人笑笑:“不怕,当初青玉观来山东那么长时间,不也晾着他没接吗,性子都是磨出来的。且说了,他隋良野连个功名都没有,能搞个御批的官来当,也不是个傻的。不比青玉观,听说青玉观进了山东,软硬不吃,抓占山头的还打人家板子,怪不得……”
他话头一听,看见其他几人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怎么,”鲁大人笑起来,“山东地头的事冀大人在河北也听说了?”
“嗐这话说的,”冀大人讪笑几声,“豫大人不知道吗,这事能瞒住吗,大家都出来当差嘛。咱们地界离这么近。”
豫大人自然不接口,只是道:“行了,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去我们也会跟少林寺、嵩山剑派、昌安堂等掌门打个招呼,能配合的就尽量配合,今年半年省际协同政务指标咱们就可以报这个。”
济南府道:“还是豫大人思虑周全。”
冀大人问:“但是隋良野,总不会拿青玉观的死,做什么文章吧?”
四人沉默片刻,还是济南府开口:“冀大人的意思我们懂,我们这么配合其实也是有这般考虑。”
鲁大人点头道:“刑部和大理寺的几位大人都是皇上提拔的,整顿江湖这个差事又是皇上派出来的,青玉观的死……只怕是击鼓传花,要炸在不听话的人手里。”
豫大人点头:“山东首当其冲。”
济南府和鲁大人脸上都略显不快,鲁大人道:“豫大人也不必这么急着往外摘,我们离得那么近,往来连个山都不用翻,晚上杀了人,白天天没亮也就回到了。”
豫大人脸一绷,“哎,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唇齿相依啊。”
冀大人插话道:“我说也是,你看人家河南人多会来事,大事小情打个报就上去了,生怕问得慢一步,左脚先迈过右脚。这不,三省会个谈,又显出人家上通报下闻达了。”
豫大人咧嘴笑:“我说你们也不慢啊,左耳朵伸右耳朵掏,阳都放个屁你们都是跑最快去闻的,你们不是自称‘小阳都’吗。”
冀大人眉毛一挑,“我听说河南人一辈子至尊所求就是当阳都人,哪怕到了奈何桥喝孟婆汤,都是一口闷,求忘了此生前后,下辈子当阳都人。”
豫大人还没搭腔,鲁大人倒是转头朝济南府笑着一指,“嗐他们俩还吵起来了。”
于是二人一齐转过头。
“山东不拜孔子拜乌纱,五千年秀才乡,四百年举人梦,磕八个头保七品官,我们来了都是逆子。”
济南府出声打断:“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还读书人呢,成何体统,像什么样子。”
他端起茶,其他三人悻悻不做声。
济南府漱漱口,吐出,又饮茶,“也有可能是云贵两广,云贵多土匪,两广多蛮民。”
豫大人附和:“也对,我十年前在广东,在驿站门口聊个天的功夫,就有人把我玉佩拽走了。”
冀大人道:“蛮荒地,无怪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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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佛面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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