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忠仆

院中只剩下明晏与崔濯面对面对坐。崔家的仆役送了东西进来后便被崔濯赶了出去。

崔濯不喜欢这些仆役跟在身边,都跟木头桩子一样杵着,回去还会将他今日与明姐姐说的话一字一句禀告给阿父,阿母,可能还有两位兄长。是以崔濯板着脸将人都撵了出去。

顺便让他的贴身小厮鹿姿守在门口,不许那些打探消息的人靠近。

因着鹿姿与他一同长大,他与鹿姿的感情比之两位年长的兄长还要亲厚许多。就上次在襄阳亦是鹿姿舍命护他,他才能登上山顶遇见明晏。

只是鹿姿受了伤跌入湍急的河水之中,顺着河流飘到下游,被当地村民所救。

清醒过来留下身上的值钱物件报答救命之恩,便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跑回京师报信。

谁曾在,崔濯已随着郑家的队伍平安归来。见他安然无恙,鹿姿哭得不能自已。

从襄阳自己一人艰难回京他没哭;被歹人卖进黑砖窑他没哭;鞋底磨破双脚血肉模糊他也没哭;直至见到崔濯涉险得安,鹿姿涕泗横流,清俊的小郎君成了大花脸猫。

不过心中庆幸,还好,郎君无事。可若是当时他能再厉害一些,郎君也不会遭此横祸。他再不能离开郎君半分,他此生都要护住郎君安然。郎君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鹿姿,是难得的忠仆。

如此忠心耿耿的鹿姿此时便如同一尊门神般杵在秦家门口,不许旁的仆役靠近探听。

被赶至门外的崔府仆役们在一旁发着牢骚,这鹿姿,真将小郎君的话当作圣旨一般。

晚上回去夫人与大人若是问起今日之事怎么办,可鹿姿那般站在门口,他们如何能上前去?再说也不好得罪鹿姿。鹿姿是小郎君贴身侍从,夫人与大人又宠爱小郎君,得罪了鹿姿,就是得罪小郎君,小郎君不高兴了,夫人就不高兴,夫人不高兴了,大人就不高兴。

大人不高兴了,恐他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如此想来,崔家的仆役们只能蹲坐在地上找些乐子,吹牛的吹牛,有几个还从袖中摸出几枚骰子,准备不可谓不齐全。

众人如今就在这门口等着自家小郎君玩够了回家。

只是他们如此形状,却惹得有人眼热。

“啧,瞧瞧啊,真当这都是他家宅子,吵吵嚷嚷像个什么样子?”巷中邻居有一老丈眯了眯眼,冷哼道。

将自家的驴车横在路间,堵住了路。秦家院子住最里面,这是必经之路。

门口的鹿姿瞥了一眼,郎君应要多待一会儿,届时再叫这老丈挪一挪车吧。

院内,看着眼前半大的小郎君,明晏一阵头疼:“小郎君,今日是重阳,你不在家陪长辈吗?”

“祖父在清河郡老宅,不必作陪。我阿父入宫觐见陛下了,阿母回了外祖家。外祖父家表兄弟姐妹众多,自然也不缺我一个。”祖父在老家,无法在身前敬孝。且不说去了外祖家,人人都会来捏一捏他的脸,想到如此崔濯沉下脸,他的脸可不是面团!

阿父阿母不在家,家中只有兄长嫂嫂们,他与两位兄长不是一母所出,年岁相差甚大,他们亦各有友人拜访。他在家着实无趣,说不得等阿父从宫中回来看他不顺眼还要数落他几句,不如来明姐姐这里自在。

再说这两月被阿父盯着日日上学的,许久不见明姐姐,他甚为想念。只是明姐姐,好像不怎么想他。崔濯心中委屈。但转念一想,明姐姐可是要考女官的,自是每天都很忙,与他闲散是不一样。

随即崔濯终于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从怀中拿出一枚小小的玉牌,约莫骨节大小。

仔细看,上面同样刻着清河崔氏的族徽。

崔濯将其放入明晏手中:“明姐姐,等你进宫了,遇到麻烦,尽可拿这信物去昭华宫找我姑母崔贵妃出手帮你。”

“这……太贵重了,还是不必了,多谢小郎君了。”明晏推脱。若是接了崔濯这玩意儿,那她不得一入宫就被打上崔家的标签。

听师父的意思是,天子如今对世家不满,极有可能会拿世家开涮,只是不知是哪家先遭殃。是以不要轻易与任何世家沾上关系。目前来说,就连他们师徒二人的关系,也是未曾在外头公开。

迄今为止,知道他们是师徒的,也就只有郑蘅,崔濯以及崔家。郑蘅是师父的亲侄女儿,自是不会说出去。

至于崔家,当然也不会轻易往外说,这得罪人的事情,除非吃饱了撑着,否则也不会有人去干。

“明姐姐,我只是想给你帮帮忙。”崔濯红了眼眶,还以为是明晏不喜欢这玉牌。他只是想帮一帮明晏,他好不容易才从阿母那里求得到这一枚玉牌,想着明姐姐去了宫廷有姑母照应,自是无人敢欺。

明晏轻咳一声,不去看崔濯可怜巴巴的样子,面对这张美丽的脸,她怕看着心软。

“万一我考不上女官岂不浪费了。”

“不可能!姐姐一定能考上!”崔濯捏了捏拳头,明姐姐一定能上榜,那位王叔父可不是吃素的。再说明姐姐这么厉害,小小女官,那不是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就算,就算考不上,他也能求一求阿母。他有一位远房表姑,在闺中时尚与阿母是为情同姐妹的莫逆之交。如今在内廷之中已官至五品尚宫。

崔濯有着自己的小算盘,但不打算说与明晏听。他深知明晏是一极为要强的人,这等谋划只需他自己知道便好了。

面前崔濯对她有着莫名的信心,明晏也不知这信心从何而来。但无论如何,她是一定会考上女官的,否则,岂不堕了王灵宵弟子的名号?

“那就借小郎君吉言。”明晏谢过崔濯。

“来来,都来吃蟹!”

孙姨母等人将蒸熟的膏蟹端了出来。一只只黄澄澄的膏蟹,看着就喜人。

明晏其实不大喜欢吃蟹,虽说味道鲜美,但壳太硬,实在难剥,很麻烦,她可以选择不吃。

崔濯朝门外唤了鹿姿进来。鹿姿进来便知自家郎君的意思,又将门外蹲在地上开始斗牌的崔家的仆役唤进来:剥蟹!

得到命令的崔家仆役涌了进来,忙前忙后为主子剥蟹的剥蟹,净手的净手,斟酒的斟酒。看得秦家人目瞪口呆,以前在长史府可没见过服侍得这般细致的。

心中不约而同道:这顶级世家,确实是不一样。

一旁早就被这佳酿勾出馋虫的秦姨父早已饥渴难耐,正欲端起酒杯,却被秦时明不小心打翻。秦姨父横眉冷对:逆子!

极有眼力见的崔家仆役忙拿起酒杯重新添酒,秦姨父赶忙将杯中酒端起一饮而尽。

入口香醇,好酒!

“崔郎君,这酒太好了,我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酒。”

“姨父可以多饮些,这酒不伤身,是宫中我姑母赐下的酒。”崔濯笑道。

“你姑母又是?”

“我姑母是宫中的崔贵妃。”

秦姨父手上动作一抖,差点将杯中的酒洒出来。宫里出来的酒?娘嘞,那可是御酒,难怪这样好喝,不得了,当真不得了。

那方才被秦时明碰洒在桌上的,他现在舔一舔,还来不来得及?若是崔小郎君不在这里,他肯定趴桌上了,可崔小郎君在这里,他可不能做出这等不雅之举,晚上老婆子不得削死他!

——

秋风漫卷,城中弥漫着香甜的桂花香。

九月十一,黄道吉日,宜远游出行,婚娶纳亲,赴考入学。

秦家人比明晏还紧张,寅时便起来了,在院中忙来忙去。唯有将要赴考的明晏快到卯时才慢悠悠起身。

待她洗簌好,秦家人已穿上新衣,皆是青色衣衫。袖上或是裙边,都被秦表姐绣上了云纹与鹤文。秦家人为了今日为明晏送考,已是花了心思。

被全家如此对待的明晏摸了摸后脑勺:

“倒也不必……这样隆重。”

“那可不成,今日是你去考试的大日子,不能马虎。”孙姨母微拧眉。

“是啊是啊,表妹加油!”秦时明扬了扬手中的一把桂花枝,难怪她刚才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其余人也都点点头,明晏只能由着他们。

一家人簇拥着她到了皇城门口,乌泱泱的人群远远望不到头。虽说知道女官考试会有不少人来报名,但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皇城门口搭了一排小屋,供这些赴考的女郎们进入由宫中女史检查,身上是否带有利器毒物。若有携带者,不论误会与否,当场抓起来,待考核结束后方才发落。

面前身着水绿色窄袖嬬裙的女史,在身上摸索,又宽衣解带**于人前,明晏看似沉着,实则耳廓通红。

待她检查完毕出来后,秦表姐走上前将一物系在明晏腰间,低声道:“表妹安心考,不必紧张,我们在外头等你。此物赠予表妹,祝表妹旗开得胜。”

明晏低头一看,是一枚玉佩,虽玉质不是极好的,却也莹白剔透。这定不是出自崔家的那批谢礼,难怪秦表姐这阵子忙得日夜绣着帕子,原是为了买这玉佩给她。

到明晏入宫时,已是辰时,东方欲晓。

明晏拿了户籍证明与保举文书,拎着孙姨母准备的小食盒,便踏进皇城。

身后传来鹭儿脆生生的声音:“表姨加油!”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秦表姐脸上爬上红云,捂住鹭儿的嘴,面脸歉意。一着甲胄的卫兵走了过来,看着秦家人冷声道:

“皇城之外亦不可喧哗。”

咩~有人吗?有人在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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