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逼迫

祠堂内,祠堂两侧廊下、阶上挤满了郑家男女老少,各房族人分列两侧,或端坐冷眼旁观,或立在一旁窃窃私语。

郑蘅身着一身绯红嬬裙立于堂中,挺着脊背。秋风猎猎,裙角翻飞,有一华服妇人挡在她身前。

“如今太子薨逝,六娘既早已与东宫换过庚帖,定下名分,是名正言顺的准太子妃。如今东宫陨落,她身为太子未亡人,理当入郑家宗庙,为太子朝夕诵经一百一十八日方可。”

出声的是堂前首位的一位老者,他鬓发全白,颔下一撮稀疏山羊胡,满脸沟壑,手中拄着一根黝黑的乌木拐杖,这人便是是郑家辈分最高的族老之一。

话音刚落,旁侧一名身着青色澜衫的中年男子立刻顺势上前半步,语气尖酸:

“区区百日诵经太过轻纵!依我之见,当即刻迁往太子陵寝,日夜守灵伴祭,方能彰显我郑家忠君之心,堵住朝野悠悠众口!”

此话一出,堂中竟有五六人纷纷附和,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字字句句皆在逼迫郑蘅入局。

“忠君?这算忠的哪门子心?”

郑蘅身前的卢氏夫人闻言陡然冷笑出声,目光凌厉,扫过那搬弄是非的族人,道:

“少拿家国大义当遮羞布!若非你们几房一众子弟在外惹下诸多荒唐事,引来圣上诘责,何需推出六娘一个弱质女流,来替你们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败家子,挡下天家圣旨!”

“大胆!口出狂言!”那族老怒斥一声,乌木拐杖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卢氏夫人眼尾微挑,嗤笑一声。又环视一圈道貌岸然的族人,啐了一口在地上:

“枉你们还为矜贵世家,我看都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辈!你们几房家中亦有女儿,怎的不送自家女儿进宫去?偏瞧着六娘入宫?如今还做如此畜生不如的行径!”

外人只见那皇宫之中的尊贵身份,荣华富贵,又哪里知道那深宫之中的过得是何日子。一入宫门深似海。

五姓七望家族出身的女郎们,就是比那些王公贵族也不差的。龙椅上那位想挑一位五姓七望出身的女郎为太子妃。

若非郑家几房不成器的败家子在外惹了祸,郑家才不得不出一位女郎来。

为了郑家,郑蘅才主动应下圣旨。

而如今,宫中储君丧钟方才停歇。这整个郑家宗族便要如此对待她!

那族人被怼得面色涨紫,恼羞成怒,指着卢氏厉声斥责:

“二郎家的,你出身名门卢氏,竟在这祖宗祠堂作如此市井泼妇之状!如此粗鄙无状,莫不是你们卢家家风,便是这般满口秽言不成?”

“我呸!”

卢氏半点不退,眼底满是鄙夷,拂袖道:

“休要污我范阳卢氏门楣!我卢氏世代清正守礼,磊落立身,断做不出你们郑家这般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腌臜勾当!这是你们郑家的龌龊算计,少往我卢家身上攀扯!”

那人被堵得哑口无言,手指哆嗦着“你、你”了个半天,半句辩驳之词也吐不出,最终只能愤然甩袖,狼狈地退回到那山羊胡族老身侧,面色铁青地看着堂中的卢氏夫人与郑蘅。

郑蘅缓缓抬起头,瞧着这些曾经对她慈祥善良的族人,此刻都变成了这般可怖的丑恶嘴脸。

心中不怒反笑,他们装了这么些年,也是今日露出真面目来。直直望着堂中的族人道:

“我不会去的。诸位长辈今日在此口口声声说要我遵祖训,遵族规。只是阿蘅在此想要问一问问在座的各位叔伯,先祖承立礼法,莫不是为了困住族人自由?”

“祖训教人守义,何曾教人轻践女子性命?你们如今逼我入家庙幽居,不问我心中意愿,只为堵住悠悠众口。实则不过拿我的终身,成全族虚名!礼法贵在存心,不在做给旁人看的表面文章。诸位叔伯今日不分情理,空担礼教之名,才是真正辱没宗祠!”

话音落下,祠堂内一片哗然。嘛拄拐族老勃然大怒,举杖欲斥。

一众族人交头接耳,亦有人厉声斥责郑蘅胆大妄为。

“尊长定下的规矩,自有考量,你不恭顺聆听,反倒忤逆尊亲,蔑视族规,全无闺阁女郎该有的恭谨。莫不是在荥阳老家,家主便是这样教导你,我看家主是糊涂了,到头来竟将你教成这般恃理狡辩,顶撞尊长,简直枉读圣贤书……”

这人说起郑蘅的父亲,郑蘅却是不依了。怎么说她都可以,不许说阿父!怒目圆睁看向方才斥责她那人:

“五叔,如今尊称你一声五叔,你莫不是忘了,当年若非我阿父心软,你只怕还在那庄头掏马粪!”

“噗嗤……”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郑五叔原是府中养马女所生,生下他后便撒手人寰。当年郑老太爷回了京,便忘了这茬。

直至少年时的郑蘅父亲一日去了装置巡查,方才发现这个异母兄弟,才带回了郑家。

享了几十年的富贵日子,郑五叔早已忘却曾经年少时的自己。也不许旁人提。

如今被郑蘅捅出自己那不堪的出身,郑五叔抬手掀翻了桌上的白瓷盏,眼中压不住的怒火,指着郑蘅大喝:

“放肆!来人,即刻将她押入家庙!”

“轰隆”一声,祠堂沉重的大门被从外面打开。院里,堂中,密密麻麻的郑家人齐齐朝这边看来。数道探究或冷漠的眼神打量着明晏。

明晏目光越过众人,寻找郑蘅的踪迹。第一时间便看到了堂中那道纤弱的身影。

此刻,身着浅绯襦裙的郑蘅被一华服妇人揽在怀里,垂着头。

那位贵妇人梳着单刀髻,发间簪了两枚金玉步摇,周身难掩矜贵气度。

而那妇人怀中的郑蘅始终盎着脖颈,鸦羽般的长睫扑闪,周身凌厉。明晏还不曾见过这样的郑蘅,满身尖刺。

这偌大世家祠堂中,人人满腹算计,无半分宗族温情。与她当年在明家村的情形,相似极了。

真要说起来,怕她在明家村时还更好些。乡下人顶多也就说些难听话,也在显在脸上,而不是像这般戴着虚伪的假面算计。

“你是哪房的晚辈?如此不懂规矩,今日这般也能来迟,速速去后排立着!”

那杵着乌木拐杖的族老眯着昏花的老眼,居高临下地睨着门口的明晏,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训斥。

竟是将明晏当成郑家人了,对明晏的姗姗来迟颇为不快。

郑蘅闻声抬起头了,待看清来人是明晏后,眼中满是错愕,心头骤然一紧。怎么会?阿晏怎么会来这里!

素汐素来稳妥,不是让她去寻舅舅吗?怎会将阿晏带到这水深火热中来!慌乱与不安瞬间缠上她的心头,方才面对全族诘难都不曾动摇的心神,此刻彻底乱了章法。

明晏方才在门口,已将这场闹剧尽数听清。

如今在这祠堂之中,对着郑蘅高堂会审的,是她的族人。他们要求她去为太子守灵,诵经。

可世人皆知,那些个送进家庙的女郎们,进去容易出去难,有的进去了恐一辈子都出不来,他们想把郑蘅关进家庙里去。

明晏不禁冷笑。这便是血脉相连,同宗同源的族人。与那些吃人的虎豹又有何异?

太子还在世时,他们对郑蘅颇为尊崇,因她是未来的太子妃。如今太子去了,他们便聚在一处想着法儿的要处置了郑蘅。

而在此护住郑蘅的,只有她的婶母,一个嫁入郑家的外姓女人。以及还有她的女婢素汐。

不过好在,明晏来了。他们想要动郑蘅,也还要看她的刀答不答应!

如今见这堂中吵作一片,哪里还有世家大族的矜贵,如同一群在市集的市井小民。

原先郑蘅倒也不怕这些冷心冷面的族人,只是明晏突然出现在祠堂,挡在她身前。郑蘅觉得心中的那股委屈劲儿一下就上来了,眼下泪意翻滚,水汽氤氲。

感受到郑蘅的轻颤,明晏低下头朝郑蘅轻声安抚道:“阿蘅,我来了。”

这一句安抚,却令郑蘅心中的那股气顺了下来。阿晏来了!

明晏环视一眼围在四处的郑家族人,张口诘问:

“郑家所谓的族规族仪,便是以大欺小,强人所难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量。

“再者阿蘅身是家主之女,为郑家长房嫡长女,你们分宗之人,又有何资格处置她?”明晏踏入祠堂,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向郑蘅,握住她微凉的手。

郑蘅的手有些小,一双肤若凝脂的柔胰在明晏有些粗粝的掌心中,很是纤细小巧。

那族老还未曾开口,先前被郑蘅吐漏出身的郑五叔怒斥:

“你休要胡说,简直一派胡言!女子三从四德,礼数如此。且不说婚约既定,六娘与太子庚帖交换,天下皆知。如今太子骤然薨逝,她为太子未亡人,为太子守节诵经,侍奉陵寝,乃是天经地义!哪里算是逼迫她,这本就是她的本分。”

郑蘅抬眸,脊背挺得笔直,一侧的明晏明显感到她的呼吸加重,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急。一边轻轻捏了一下郑蘅的手,为了这些人生气,不值当。

虽未说出口,但郑蘅知道明晏的意思。自然,气出两条皱纹那便不美了。深吸了一口气,冷笑出声:

“本分?便是要锁住我的余生,不顾我的意愿,便想将我困在家庙中。这等本分,恕我难以遵从!我倒是想要问问在座各位叔伯,祖训教人仁义宽厚,可曾言明过,要牺牲一女子,来粉饰门第声望?”

先前被卢氏夫人呛到一旁的那青衣襕衫中年族人跳了出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道:

“六娘莫要再执迷不悟,你若不肯守制,外头只会言我们郑府无礼,议你不知贞洁,难道你要整个郑家都要因你受人指指点点不成?族中还有这么多女郎未出阁,都是你的姐妹,你也要为她们考虑一二,怎如此只顾你一己之私。”

郑蘅不怒反笑,这就是她的族人!恨不得她即刻跳入火坑之中去。

明晏将郑蘅的手放开,上前一步站在郑蘅身前,眼尾轻轻一瞥那说话的郑家族人,恍然大悟:

“原来诸位忧心的从来不是什么礼义,忧心的只是脸面啊!”

随即嘴边又扬起笑容,嘲讽的意味极为明显,

“恕我直言,诸位的脸面有多不得了了?原以为只有没脸没皮的玩意儿才做得出这等事来。想逼阿蘅的牺牲成全你们的富贵?你们,又算什么东西?就凭你们,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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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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