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棠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突然就和董舒恒熟悉起来。
或许是因为董舒恒是第一个会站在楼梯转角等她脚步的人。
慢慢地,景棠开始常常往帆布包里装饼干果冻话梅糖,等着身后琴声暂停的片刻,转过身摆在董舒恒的琴盖上,然后两个人一起躲在谱架后面偷偷地吃。
她也会在老师短暂离开教室的间隙,收到董舒恒用钻笔戳戳她发出的聊天邀请。
她们什么都聊,聊暑假去江城玩,吃到一家特别好吃的冰淇凌店;聊她们班英语老师穿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超极好看;聊她们学校民乐团指导老师不干人事,拉着她们排练整整一个下午。
景棠本来直接叫她“董舒恒”,在发现对方比她大两届的时候别扭了一下,然后干脆改口叫"姐姐"。
说来奇怪,景棠好像对那种比她大那么一点点的女孩子天生有种好感。小时候,她妈妈问她想要弟弟还是要妹妹,她哭着喊着说要个姐姐。
当然,最后她还是既没有弟弟也没有妹妹。
大概是从小就不习惯和人产生太多的牵绊,所以景棠也没有发现,董舒恒的名字是什么时候被她刻在心上的。
像是甬城回南天里潮湿的墙壁上留下的一行小字,自此,等到再次水汽弥漫,那字迹都若隐若现。
景棠的生活很简单,吃饭,上学,读书,弹琴,睡觉。唯一的一点起伏,大概就是六年级的时候,学校民乐团有个弹古筝的同学手摔伤了,拉她去练了两个月,跟着民乐团到处比赛。
那天下午排练的间隙,景棠去卫生间,路过办公室的门口,听见带队指挥和音乐老师吐嘈。
“现在的小孩啊,真是越来越难带了。”
“对啊,不像我们带董舒恒那帮人的时候。啧啧,那个乖的呦,背谱都不用催的啦。”
“董舒恒?是那个弹古筝的女孩子伐?哎呦,听说她考进雄湾实验的重点班了嘛,啧啧,噶聪明的啦…”
“是嘛,琴弹得好,成绩也好,人长得也蛮好看的啦…”
办公室里传来脚步声,景棠赶紧加快步子走向卫生间。
雄湾实验学校她知道,在小县城里算是比较出名的私立学校了,听说那个学校每一届两个重点班,每年都有一大半能考上县里一中的强基招生。
六年级的景棠,也曾被问起过,是要去上雄湾,还是离家近一点的公立初中。她怕考不上重点班,那学费又贵了不知道多少倍,迟迟拿不定主意。
半年后,景棠还是被她妈妈送进了雄湾实验。因为觉得是私立学校,就算是普通班,师资力量也会比县城公立的初中要好一些。而景棠也是争气,不但考上了重点班,入学考的排名还挺靠前。
景棠的家庭算是那种特别经典的江浙沪独生女家庭。她妈妈是小学老师,爸爸在乡政府当办公室主任,从小就给她报各种兴趣班,琴棋书画中国舞,除了绘画委实没有天赋,别的至少都坚持到了小学毕业。
初中开学的第一天,景棠就见到了董舒恒,在公告栏的奖学金获奖名单上。
她们学校新建没多久,教室不够,初一被安排在校外单独的一个小校区,除了体育课信息课或者参加活动,会穿过一条马路到学校总部校区之外,其他课都是在分部上。所以景棠除了开学典礼上的奖学金颁奖仪式,从没再在学校见到过董舒恒。就连在琴房,半年前董舒恒也因为学校周六组织培优班,被调回了周日上午那个班。
像是两条直线的短暂相交,分叉路口来得平平淡淡,又波澜不惊。
但好在,景棠习惯了一个人。
六年级的某一天她去上古筝课,发现董舒恒好几周没有来琴房后,陈老师告诉她的。
或许是有点失落,毕竟景棠短短的人生里,董舒恒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
朋友?她和董舒恒,算是朋友了吧…
日子照常地过,景棠又回到了遇见董舒恒之前淡淡的日子里。每天夜自修回家练半小时琴,周末去琴房回课,一天一天,一周一周…
然后去考级,换来一本九级的优秀证书。
景棠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董舒恒一样,在她小小的世界里,因为练琴偷懒和妈妈弄别扭,为了社政抽背焦头烂额,在体育课跑八百米前求神拜佛…
景棠还是那个景棠,那个安安静静的,就连盛开都似姜花一般不争不抢的景棠。
她习惯了不把任何存在变数的东西放在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因为她好怕突然的失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就好像读幼儿园时她精心做的拼贴画被夹在废纸里丢弃,就好像她心爱的小熊玩偶因为表弟的一句想要就被随随便便地拿了去。
那个时候景棠刚上小学,舅妈从美国回来带给她一只小熊做礼物,被她当宝贝一样供奉在床头,还起了个名字,叫菠萝。
某一天睡前,她习惯性地伸手去够菠萝的脑袋,却发现它不在床角为它叠的小枕头上。她喊她妈妈,却听见冰冷冷的一句“被小宇拿走了。”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很难过,但她没有哭,把头蒙在被子里抱着枕头的一角,迷迷糊糊地想了一整晚电视里演的那种被全世界背弃的桥段。
然后第二天顶着个黑眼圈继续上学,放学,读书,练琴…
她不想哭。哭又不能把菠萝要回来,哭又不能让她珍重的一切永远留在她的身边。
那就不哭,不闹。这样比较无懈可击。
其实后来她去姨妈家蹭饭的时候见到过菠萝,被夹着耳朵晾在阳台的衣架上。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舅妈说,这个小熊不能用水洗的。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她其实在意得要死,包括她自己。
从小学一年级到小学六年级,景棠一遍遍地演绎这种不在意。
不在意她先举手的抢答老师却叫了别人,不在意运动会跑完八百米没有人给她递水,不在意民乐团老师把她分到第二声部,坐在舞台上灯光都鲜少光顾的角落,不在意古筝课上缺少了一个聊得投机的朋友…
直到她升初中后第一个寒假,一中的强基录取名单放榜。她在妈妈“再过两年就轮到你去考了”的唠叨中,在那份名单的第三个小格子里,看到了董舒恒的名字。
她…真的好厉害啊。
可是董舒恒这样厉害,不像是上课和她一起偷吃小饼干的董舒恒了,不像是暗暗和她较劲谁先练熟《茉莉芬芳》快板的董舒恒了,也不像是下课陪她留到最后一起走的董舒恒了。
这样的董舒恒,太远了。
这样的董舒恒,她才不要在意呢。
我以为这一章开始写我的回忆录会很流水账,结果夜自修把自己写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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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才不要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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