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的梅雨季,是刻在这座沿海城市骨血里的绵长潮湿。
从暮春拉扯至盛夏,连绵不绝的阴雨裹着咸湿海风,终日笼罩整座城池,天色永远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不见澄澈晴空,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高楼玻璃幕墙,昼夜不停,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水汽,黏腻地贴在人的肌肤上,闷得人心头也跟着沉郁压抑。
今晚这场轰动整个滨城上流圈层的豪门晚宴,选址定在帝景湾七星级铂悦酒店顶层旋转宴会厅。帝景湾是滨城顶尖富人聚居区,依山傍海,寸土寸金,也是万隆科技掌舵人肖华的私人产业地界,整片湾区的高端地产、商业会所几乎都归肖家统筹管辖,无形中便衬出肖家在本地商界举足轻重的地位。
今晚的晚宴由多方豪门联合筹办,囊括金融、科技、地产、商贸各大领域顶尖世家,凌峰集团总裁宋江澈受邀携幼子宋舒瑾出席,肖家掌权人肖华自然也是座上贵宾,其唯一继承人肖庭,亦随同父辈现身会场。
夜幕彻底沉落,窗外雨势不减,细密雨帘将城市霓虹揉碎成一片片模糊晃动的光斑。顶层宴会厅恢弘宽阔,挑高十余米的穹顶悬挂着巨型水晶吊灯,万千切割水晶折射出璀璨耀眼的光芒,流光倾泻而下,铺满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地面倒映着往来宾客的身影,衣香鬓影,珠光宝气,名贵西装与高定礼服交错穿梭,空气中交织着顶级香槟的醇厚酒香、淡雅男士雪松香水味、女士馥郁花香,还有低声谈笑、酒杯碰撞、管弦乐轻柔演奏的声响,喧嚣却又恪守着上流社会独有的矜持分寸。
往来之人皆是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身家不菲,身份尊贵,每一张面孔背后,都牵扯着庞大的商业版图与人脉网络。在这里,寒暄客套从不是无谓的闲聊,每一次举杯致意、每一句交谈问候,都暗藏着商业利益的权衡、圈层关系的维系,人人面上挂着得体温和的笑意,心底却各有盘算。
宋舒瑾独自倚靠在宴会厅外侧连通露台的雕花廊柱边,刻意避开了人群最密集喧闹的中心区域。
少年今年刚满二十周岁,身形挺拔匀称,净身高一百八十公分,身着一身量身定制的浅灰色修身西装,剪裁贴合身形线条,衬得腰腹利落,肩背舒展。乌黑发丝打理得整齐柔顺,眉眼生得温润清隽,鼻梁秀气挺直,唇线柔和,气质干净儒雅,带着归国不久的青涩少年感,又自幼受豪门教养熏陶,一举一动都透着沉稳得体的气度。
他指尖轻轻捏着一只高脚香槟杯,杯中淡金色酒液微微晃动,细碎气泡缓缓上浮破裂。少年目光悠悠望向落地窗外,目光穿透层层雨雾,望向远处被阴雨笼罩的城市楼宇。耳边周遭此起彼伏的谈笑风生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热闹是旁人的,他此刻心底只萦绕着淡淡的疏离与局促。
这是宋舒瑾正式归国后,第一次踏足滨城顶级豪门社交晚宴。在此之前,他常年远赴海外求学,远离家乡的商业纷争与圈层应酬,一心沉浸学业,极少参与这类名利场聚会。此番学成归来,便意味着要慢慢接手家族凌峰集团的相关事务,跟随父亲宋江澈接触各界人脉,熟悉本土商业格局,今晚这场晚宴,便是他踏入圈子的第一场正式历练。
“舒瑾,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发呆?”
沉稳温和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宋江澈缓步走到少年身侧,中年男人身着沉稳藏青色西装,面容儒雅威严,周身自带集团掌舵者的气场,目光望向自家独子,语气带着几分叮嘱与期许。
宋舒瑾闻声回过神,缓缓收回远眺的视线,侧过头看向父亲,眉眼间收起些许散漫心绪,轻轻颔首应答:“爸,场内人声嘈杂,有些闷,便过来透透气。”
宋江澈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向窗外连绵阴雨,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语气带着感慨:“滨城的梅雨向来拖沓缠绵,一时半刻根本停不下来。圈子里的应酬避无可避,你总不能一直躲在角落,往后凌峰集团的担子迟早要交到你手上,多结识同辈世家子弟,拓展人脉,对你日后行事大有裨益。”
“我明白您的用意。”宋舒瑾轻声回应,态度乖巧谦逊。
“方才我和几位老友闲谈,恰好见到肖家那孩子也到场了。”宋江澈话锋一转,自然而然提起另一位世家继承人,“万隆科技肖华先生的独子,肖庭,年纪比你稍长一岁,今年二十一。肖家与咱们宋家,在滨城商界算是旗鼓相当的两家,业务板块时有交汇牵扯,往后少不了往来交集,你抽空上前主动结识一番,彼此熟悉熟识。”
听到“肖庭”这个名字,宋舒瑾心底微微一动。
这个名字,他自年少时期便屡屡听闻。
滨城上流圈层向来习惯将宋、肖两家并列对比,宋江澈执掌的凌峰集团深耕地产、金融投资、实业基建,根基稳固,覆盖面广阔;肖华麾下的万隆科技主攻前沿人工智能、互联网科创、高端电子研发,势头迅猛,潜力无限。两家实力对等,互不压制也互不依附,既是潜在的商业合作伙伴,也无形中存在着行业竞争关系。
两家的后辈继承人,自然而然也成了圈子里众人时常议论比较的对象。宋舒瑾常年身在海外,只偶尔从家人、长辈闲谈,财经报刊杂志上见过肖庭的相关消息与照片,知晓对方是肖家唯一血脉,自年少便被当作接班人悉心培养,年纪轻轻便已涉足公司核心事务,能力出众,声名在外。
只是二人从未真正碰面相识,素未谋面。
“他已经到会场里了?”宋舒瑾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轻声询问。
“抵达有片刻了,此刻应该在中央吧台附近与人交谈。”宋江澈抬手指向宴会厅中心方位,语气平和,“去吧,主动上前打个招呼即可。同为世家后辈,年纪相仿,即便没有共同话题,恪守礼数结交一番,也并无不妥。”
“好。”宋舒瑾微微点头应允。
整理了一下身上西装衣襟,抚平细微褶皱,少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几分初次结识陌生同辈的拘谨,转身离开廊柱边缘,迈步朝着人声鼎沸的宴会厅中心走去。
暖融融的水晶灯光尽数笼罩周身,耳边瞬间被密集的交谈声、碰杯声、悠扬乐曲声包裹。目光缓缓扫视穿梭往来的人群,形形色色的面孔一一掠过,宋舒瑾耐心搜寻着记忆中照片里的轮廓样貌,不多时,视线便稳稳定格在吧台区域那道格外惹眼挺拔的身影之上。
那人背对着自己,伫立在复古轻奢风格的大理石吧台前。
仅仅一个背影,便自带极强的存在感,在一众宾客中脱颖而出,无法让人忽视。
少年目测对方身形高度,足足有一百八十八公分,远超周遭绝大多数男性,身形高挑挺拔,宽肩窄腰,比例优越,一身纯黑色手工定制西装勾勒出冷硬流畅的躯体线条,没有多余装饰,简约却尽显矜贵冷冽。乌黑短发利落干脆,发丝贴合头皮,透着一丝不苟的规整感。
仅仅伫立不动,周身便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淡漠气场,仿佛周遭的喧嚣热闹都无法浸染他分毫,自成一片清冷隔绝的天地。
宋舒瑾放慢脚步,静静站在几步开外的位置,默默打量着对方。
肖庭微微垂着眼帘,下颌线条锋利冷峭,侧脸轮廓棱角分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瓣薄凉紧闭。此刻他正安静听着身旁一位中年商界老总说着行业相关话题,全程神情没有丝毫起伏淡漠,眉峰平稳,眼神沉静无波,既没有敷衍不耐,也没有半点热忱兴致,宛如一尊精致冷感的玉雕,疏离又遥远。
往日在报刊上所见的少年影像尚且带着几分年少锐气,而今亲眼所见,眼前的肖庭褪去了稚嫩锋芒,沉淀出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冷寂,周身寒气内敛,气质冷硬淡漠,距离感极强,让人下意识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许是感知到身后停留注视的目光,肖庭沉寂的眼眸微微一动,缓缓转动脖颈,循着视线方向侧目回望过来。
四目骤然相撞。
宋舒瑾的心尖下意识轻轻一颤,脚步顿在原地。
对方的目光清冷幽深,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平淡漠然地扫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好奇探究,没有友善笑意,没有同辈相见的热忱,甚至于连一丝基本的波澜都不存在,就如同看向会场里任意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淡漠疏离,无动于衷。
这样毫无温度的注视,让宋舒瑾原本平稳的心绪瞬间泛起细微波澜。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突兀的局促,调整好脸上得体温和的神情,抬脚稳步上前,主动开口出声。
“肖庭先生,您好。”
清润温和的少年嗓音在嘈杂环境里清晰响起,宋舒瑾站在肖庭面前,微微抬眼望向高出自己大半个头的青年,礼貌自报身份,“我是宋舒瑾,宋江澈的儿子。”
话音落下,肖庭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他脸上,目光淡淡定格两秒,随即只是微微颔首,薄唇轻启,只吐出极简的一个字:“嗯。”
仅此一字,再无后续言语。
冷淡简短的回应,瞬间让现场气氛陷入微妙的僵硬。
宋舒瑾举着香槟杯的手微微滞在半空,预想过无数种初次碰面的相处画面,或是客套寒暄,或是同辈间简单问候,或是提及两家产业顺势交谈,却唯独没有料到对方会这般漠然敷衍。
对方态度平淡,不热络、不抵触,纯粹是全然的无感漠视,仿佛自己上前搭话,只是一件无关紧要、不值得耗费心神应对的小事。
宋舒瑾很快稳住心态,自小习得的教养让他不会因对方冷淡而失态,他维持着温润的神态,将手中酒杯微微前倾示意:“久仰肖先生大名,今日才算有幸初次碰面。”
肖庭的目光淡淡扫过他手中的酒杯,没有抬手回应碰杯的举动,身形依旧稳稳伫立原地,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知晓。”
依旧是极简的措辞,语气疏离淡薄,能清晰让人感受到,这位肖家继承人对自己,没有丝毫结交的意愿,内心全然没有将这场碰面放在心上。
站在肖庭身侧方才交谈的中年老总眼力老道,察觉到二人之间冷淡僵持的氛围,识趣地微微欠身退让开来,将空间留给两位后辈,远远避开不再插话打扰。
吧台边只剩下二人相对而立,周遭喧闹仿佛在此刻形成小小的空白地带。
宋舒瑾并不想就此狼狈退场,即便对方态度冷淡,依旧恪守礼数,尝试寻找共同话题缓和气氛:“很早就听闻肖先生年纪轻轻便打理万隆科技诸多事务,能力出众,着实令人佩服。”
面对夸赞,肖庭神色依旧毫无变化,脸上没有丝毫自得或是谦逊的神情,只是淡淡收回目光,抬手朝着吧台内的调酒师抬手示意,嗓音低沉冷冽:“一杯纯威士忌,加冰。”
他完全无视身旁试图搭话的宋舒瑾,注意力径直转向酒水,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搭在吧台台面上,指尖泛着冷白肤色,动作慵懒又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傲气。
琥珀色酒液缓缓注入厚重平底酒杯,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二人之间格外清晰。调酒师动作娴熟完成调配,将酒杯推至肖庭面前。
青年抬手握住杯柄,指尖包裹住冰凉杯壁,依旧没有转头看向宋舒瑾,侧脸冷硬的线条透着明显的疏离,方才宋舒瑾的寒暄话语,好似尽数落入虚空,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宋舒瑾站在原地,难免生出几分窘迫尴尬。
周围不少闲来无事的宾客,目光隐晦地频频投向吧台这边,隐约带着看热闹的意味。两家后辈初次碰面,这般冷淡僵持的场面,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格外瞩目。少年耳尖悄然泛起淡淡的浅红,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却依旧强行稳住身形,不愿失了宋家子弟的气度。
他再度调整话语,结合当下行业热点尝试开启新话题:“前段时间万隆科技发布的新一代人工智能研发项目,我看过整场发布会,技术突破十分亮眼,业内评价都极高。”
这一次,肖庭终于再次转头看向他。
深邃眼眸淡淡凝视着宋舒瑾,眼底平静无波,没有赞同,没有交流的兴致,沉默片刻后,依旧只是冷淡地吐出一个单字:“哦。”
敷衍至极的回应,彻底掐断了所有交谈的可能性。
宋舒瑾嘴角温和的笑意险些难以维持,握着酒杯的指尖不自觉微微用力,冰凉的杯壁触感传来,稍稍平复了心底微微泛起的郁气。他清楚地感知到,肖庭从心底里对自己毫无兴趣,既不想攀谈交情,也不愿维系表面同辈情谊,态度直白又冷漠。
没必要再主动上前热脸相迎。
宋舒瑾心底暗自做出判断,正打算礼貌道别,结束这场尴尬的初次碰面,身形挺拔的肖庭却忽然微微俯身前倾。
一米八八的高大身形骤然靠近,大片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将宋舒瑾整个人笼罩其中。青年身上清冽冷感的雪松香水混着淡淡的威士忌酒香扑面而来,极具压迫感的气场扑面而来,让宋舒瑾下意识往后小半步退让,仰头看向骤然靠近的人。
可肖庭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自己身上,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身后通道位置,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澜,不带一丝情绪:“你挡住通行通道了。”
宋舒瑾猛然一怔,连忙顺着对方的视线转头回望。
只见自己站立的位置恰好堵住了吧台侧边的人行过道,两名手托精致餐点与酒水托盘的服务生,正局促地停在后方,无法正常通行。
窘迫感瞬间涌上心头,少年脸颊微微发烫,立刻侧身挪动脚步,让出宽敞的通行道路,低声致歉:“抱歉,是我疏忽了。”
肖庭闻言没有半点表示,既没有回应歉意,也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径直迈步从宋舒瑾身侧擦肩而过。
黑色西装衣摆轻轻擦过宋舒瑾的手臂,触感冰凉,没有丝毫温度留存。青年步伐沉稳冷寂,径直走向宴会厅深处一群围坐闲谈的商界前辈之中。
面对一众资历深厚的长辈,肖庭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神情,却会适时微微颔首示意,倾听长辈交谈,偶尔寥寥数语应声作答,语气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疏离,对比方才对待宋舒瑾的全然漠视,多了基础的职场晚辈礼数。
宋舒瑾伫立在原地,目光怔怔望着肖庭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心底五味杂陈。
几分难堪,几分无奈,还有一丝莫名的失落。他无法理解,为何对方对待旁人尚能维持表面体面,唯独面对自己时,只剩不加掩饰的冷漠与无感,连最基础的客套都懒得维持。
明明二人并无过节恩怨,仅仅是初次相见的世家同辈。
他缓缓收拢心绪,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放下心头的异样情绪。原本就只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肖庭性情本就冷淡孤僻,没有义务对自己友善热情,是自己高估了两家世交的关联,也高估了这场初次碰面的缘分。
不再将注意力放在肖庭身上,宋舒瑾转身再度走回外侧露台区域,推开落地玻璃门,潮湿微凉的晚风裹挟着细密雨丝扑面而来,吹散场内沉闷的酒气与人声喧嚣。
倚靠在露台金属雕花栏杆上,目光俯瞰脚下被暴雨冲刷的滨城街景。街道上车灯川流不息,雨水拍打路面溅起层层水雾,整座城市浸泡在漫漫梅雨季里,沉闷压抑,看不到放晴的征兆。
“独自躲在这里散心?”
熟悉的助理声音在身后响起,宋舒瑾回头望去,父亲的贴身助理端着一杯温热白开水缓步走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
“场内太过喧闹,出来吹吹风而已。”宋舒瑾淡淡回应。
助理将温水递到少年手中,语气温和劝解:“方才吧台那边的场面我都看见了,您不必放在心上。肖庭素来是这般冷僻性子,从小便不爱与人交际往来,待人一贯淡漠疏离,并非特意针对您一人。”
宋舒瑾握住温热的水杯,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稍稍驱散心底的微凉。他轻声询问:“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
“确实如此。”助理点头,娓娓道出缘由,“肖先生早年事务繁忙,肖庭年少时便早早独立,十五岁就跟着肖华董事长出入公司,接触商业谈判与项目决策,早早褪去少年心性,心思深沉内敛。平日里独来独往,身边几乎没有同龄玩伴,不管是圈层聚会还是校园生活,都始终与人保持很远的距离,极少主动与人交好。”
听闻这番话,宋舒瑾心底方才的郁结稍稍释怀。
原来这份冷漠并非独独针对自己,而是对方与生俱来的处事态度。是自己下意识将二人的身份绑定,误以为彼此理应有所交集,到头来不过是自己单方面的刻意靠近。
“而且方才肖董和肖庭闲谈时,还特意叮嘱过他,往后两家公司业务往来频繁,让他多找机会和您走动相处,维系同辈情谊。”助理笑着补充道,“只是看肖庭方才的态度,显然并没有将这番叮嘱放在心上。”
宋舒瑾闻言微微挑眉,随即淡然一笑。
即便父辈有心撮合往来,可本人全然无感排斥,再多叮嘱也只是徒劳。他与肖庭,出身对等,家世相当,却性情迥异,处事观念截然不同,如同两条朝着不同方向延伸的直线,短暂交汇碰面过后,终究会各自远去。
“我明白。”宋舒瑾浅浅抿了一口温水,心境渐渐平复,“人与人相处讲究缘分心意,强求来往反而显得刻意。做好自身分内之事便足矣。”
说完,他再次望向宴会厅内灯火璀璨的景象。肖庭此刻被数位商界长辈围在中间,身形冷挺,沉默聆听闲谈,神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淡漠疏离的气场从未消散半分。
收回目光,宋舒瑾不再关注那人的身影。短暂的初次碰面已然落幕,对方心里对自己没有半分印象与好感,纯粹视作无关紧要的圈层同辈,这般无感的态度清晰直白,无需再多抱有多余念想。
整理好心态,少年转身重新返回宴会厅之内。
重新踏入喧嚣人群,宋舒瑾立刻收起私人情绪,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举止从容得体,应对着上前寒暄问好的各路宾客。言谈举止优雅有度,应答进退分寸得当,完美契合众人心中凌峰集团少东家的形象,温和谦逊,沉稳大气。
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少年偶尔下意识地目光扫过场内各处,却再也没能轻易捕捉到那道一百八十八公分的挺拔黑色身影。不知何时,肖庭已然悄悄离开了中央活动区域,消失在众人视线范围之中。
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松快,可转瞬之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也罢。
宋舒瑾暗自思忖,这场雨夜晚宴的初次相遇,大抵就是二人现阶段全部的交集。往后各自打理家族产业,行走在同一座城市的商业圈层,或许会偶尔碰面,却也只会维持最浅显的表面礼数,难以产生更深的牵扯。
滨城的梅雨遥遥无期,这场盛大的豪门晚宴,也终究会伴随着雨夜缓缓落幕。他和肖庭,两个站在滨城商界顶端的世家继承人,初次相逢只剩冷漠无感,如同雨幕里擦肩而过的两道孤影,各自前行,互不牵绊。
而此刻宴会厅隐蔽的承重立柱后方,肖庭静静伫立在阴影之中,将露台门口宋舒瑾倚栏远眺的单薄背影尽收眼底。
他草草应付完长辈们的闲谈客套,便借机抽身离开人群,没有继续留在喧闹中心。无意间走到露台入口处,正要推门而出透气,便一眼望见栏杆边的少年身影。
昏黄柔和的夜景灯光落在宋舒瑾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温润的轮廓,一百八十公分的身形透着几分柔软青涩,望着雨雾远方的眼神茫然又安静,周身气质干净纯粹,和自己常年身处算计纷争的环境截然不同。
方才吧台搭话时,少年眼眸明亮澄澈,带着小心翼翼的真诚与期待,被自己数次冷淡敷衍后,窘迫泛红的耳尖,低声道歉时柔软的语气,一幕幕短暂画面悄然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肖庭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泛起任何波澜,内心依旧毫无波动,没有愧疚,没有好感,也没有好奇。
他早已习惯用冷漠隔绝所有不必要的人际牵扯,不愿耗费心神维系无用的同辈交情。父亲要求他与宋家后辈多多往来合作,在他看来也只是商业层面的客套说辞,不足以让他主动放下戒备与人亲近。
宋舒瑾温和纯粹的性子,和自己冷硬孤僻的处事方式格格不入,彼此不是一路人,没必要刻意交集熟悉。
方才少年窘迫难堪的模样,也仅仅只是映入眼帘,没能在心底留下半分涟漪。
短暂驻足观望数秒,肖庭毫不犹豫收回视线,不再看向那道背影。挺拔的身躯转身走向专属贵宾电梯,修长手指按下一楼楼层按钮。厚重的金属电梯门缓缓闭合,彻底隔绝宴会厅内所有光影、人声与连绵雨声,将一切纷杂景象尽数阻隔在外。
肖庭后背轻靠在冰凉坚硬的电梯内壁,微微阖上双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宋舒瑾泛红的侧脸,模样像被雨水浸润的娇嫩花木,带着不自知的柔软。
青年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迅速摒弃这无关紧要的细碎画面。
无关之人,不必放在心上。
电梯平稳下降,很快抵达酒店一楼大堂。电梯门缓缓开启,屋外裹挟着大雨的潮湿冷风扑面而来。专属司机早已撑着黑色大号定制雨伞静静等候,快步上前将伞稳稳举在肖庭头顶,隔绝漫天飘落的雨丝。
“少爷,车子已经备好。”
肖庭微微点头,面无表情迈步走出电梯,踏入雨幕笼罩的大堂门口。黑色高级轿车车门打开,他微微弯腰坐入后座宽敞空间,身形落座后,便慵懒地靠着椅背,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外面滂沱雨夜,神色淡漠沉静。
车辆平稳启动,缓缓驶出帝景湾酒店大门,汇入雨夜车流之中,很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城市道路深处,再也不见踪迹。
晚宴直至深夜时分才缓缓走向尾声,宾客陆续辞别离场。宋舒瑾陪同父亲宋江澈一同走出酒店主楼,厚重的黑色雨伞撑开,将父子二人护在雨幕之外。雨水噼里啪啦敲打伞面,声响连绵不绝,耳边依旧残留着晚宴喧嚣的余韵。
“今晚和肖庭相处下来,感觉如何?”宋江澈迈步走入雨中,随口轻声询问身旁的儿子。
宋舒瑾脚步平稳,闻言稍稍停顿,随即脸上扬起一抹淡然浅笑,没有诉说碰面时的冷漠尴尬,只是简洁回应:“还算平和,简单认识了一番。”
没必要将对方的无感疏离告知父辈,初次碰面仅此而已,多说无益。
宋江澈深谙圈子内里门道,也没有深究追问,只是淡淡叮嘱:“往后同在一个行业圈层,碰面相处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多,循序渐进即可,不必急于一时。”
“我知晓了。”宋舒瑾轻声应答。
父子二人坐入私家轿车,车门关闭,彻底隔绝室外风雨。车窗玻璃上布满蜿蜒流淌的雨痕,窗外绚烂霓虹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片朦胧光晕,飞速向后倒退。
宋舒瑾侧头望着窗外无尽的雨夜城池,心底思绪沉沉。
这场缠绕整座城市的梅雨季,看样子,真的还要漫长持续许久。
而今夜这场冷淡收场的初次相逢,如同落在心底的一滴冷雨,悄然留存印记。肖庭冷漠无感的神情,高挑冷冽的身形,寥寥无几的敷衍回应,都成为二人初见最深刻的画面。
两个身份对等、家世相当的豪门少年,在滨城无尽的梅雨夜色里初次相遇。一方刻意靠近礼貌结交,一方漠然漠视无动于衷,心动尚未萌芽,情谊毫无根基,只剩雨夜里一场萍水相逢的疏离擦肩。
前路漫漫,阴雨未停,此刻的他们尚且不知,这场始于漫长梅雨季的初见,会在往后日复一日的时光里,慢慢纠缠牵绊,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生轨迹,终将在这座阴雨绵长的城市里,一步步紧紧缠绕,再也无法轻易分离。
当下此刻,唯有冷雨整夜飘落,两位少年各自归于一方天地,心思互不窥探,心意全然隔阂,初见停留在无感疏离的瞬间,静静等候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雨停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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