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

刺耳的刹车声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尖锐得让人牙酸。

江予猛地睁开眼，身体因为惯性向前猛地一冲，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前排坚硬的椅背上。

“嘶……”

他捂着额头坐直身体，视线还有些模糊。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广播里正播放着不知名的古典乐，混合着泡面味、汗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醒了？动作挺快。”

谢知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予转过头，发现谢知舟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把玩着一张深蓝色的车票。车窗外的景色是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几盏昏黄的路灯，像是鬼火般飘忽不定。

“这是哪？”江予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K444次列车，从‘生’开往‘死’……哦不，是从北京开往漠河的绿皮火车。”谢知舟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不过看窗外的景色，我们大概已经不在地球上了。”

江予心中一凛，迅速扫视四周。

这是一节老旧的绿皮火车车厢，头顶的吊扇摇摇欲坠，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里坐满了人，有的在大声打电话，有的在吃泡面，还有的靠在行李架上睡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

江予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他的视野里，这些乘客头顶并没有名字，而是悬浮着各种奇怪的标签。

【乘客A：焦躁的打工族（人类）】

【乘客B：回老家的学生（人类）】

【乘客C：……（数据乱码）】

【乘客D：……（数据乱码）】

“别看太久。”谢知舟突然伸手，遮住了江予的视线，“在这个副本里，好奇心太重死得快。”

就在这时，一张泛黄的纸条凭空出现在江予的视网膜上。

【欢迎来到S级副本：K444次午夜列车。】

【任务目标：存活至列车抵达终点站（预计时间：4小时）。】

【当前身份：乘客。】

【核心规则（请务必背诵）：】

1. 列车上只有人类，如果你看到了非人类的生物，请立刻闭上眼睛，默数三十秒。

2. 乘务员穿着深蓝色制服，佩戴红色领带。如果有穿着黑色制服的乘务员向你检票，请拒绝出示车票，并大声背诵乘法口诀表。

3. 不要照镜子，尤其是厕所里的镜子。

4. 无论听到谁叫你的名字，除非你确定那是你的队友，否则绝对不要回头。

5. 保持安静，不要在车厢内大声喧哗。

江予看完规则，手心渗出了冷汗。

“S级……”他低声喃喃，“比上一个副本还要高？”

“因为这里全是‘人’。”谢知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人，才是最复杂的怪物。”

江予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谢先生，我们的车票呢？”

“在这。”谢知舟扬了扬手中的深蓝色车票，“不过，刚才检票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们的座位号，是4号车厢的44号和45号。”谢知舟睁开眼，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但我们现在，在5号车厢。”

江予一愣：“那……我们要换过去吗？”

“不急。”谢知舟指了指前方，“先看看热闹。”

话音刚落，车厢连接处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佩戴红色领带的乘务员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

乘务员的声音机械而单调，像是一段被剪接坏的录音，每走一步，餐车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江予下意识地看向那个乘务员。

【乘务员：王强（人类/已死亡）】

【状态：尸体被操控中】

【危险等级：低】

“是尸体。”江予在心里默默说道。

乘务员推着车走到了他们这一排。

“啤酒饮料……”

突然，乘务员停下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球缓缓转动，死死地盯着坐在过道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正戴着耳机听歌，完全没有注意到乘务员的异常。

“先生，要查票了。”乘务员突然开口，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中年男人摘下耳机，不耐烦地掏了掏口袋：“查票？我刚上车，还没……”

他的话还没说完，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因为他看到，乘务员那张原本还算正常的脸，突然像融化的蜡像一样坍塌下来，露出下面森森白骨和蠕动的蛆虫。

“票……票……”

乘务员裂开嘴，嘴里喷出一股腐臭的黑气。

周围的乘客发出一阵尖叫，纷纷向后退去。

中年男人吓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想要往车厢连接处跑。

“规则一。”谢知舟在江予耳边轻声说道，“如果你看到了非人类的生物，请立刻闭上眼睛。”

江予立刻闭上眼。

耳边传来了中年男人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和血肉撕裂的声音。

“啊——！！”

声音持续了整整十秒，然后戛然而止。

“好了，可以睁眼了。”谢知舟说道。

江予睁开眼。

刚才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地上只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和一只还在播放音乐的耳机。

而那个乘务员已经恢复了正常，推着餐车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啤酒饮料矿泉水……”

车厢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再看那个乘务员一眼。

“这就是S级副本。”谢知舟淡淡地说道，“在这里，规则就是命。违反规则的人，会被‘清理’掉。”

江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谢先生，我们得去4号车厢。”江予压低声音说道，“我们的座位在那边。”

“嗯。”谢知舟站起身，“走吧。”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车厢连接处。

推开门，是一条狭窄的过道。过道两侧是洗手台和厕所。

江予刚走过洗手台，余光突然瞥见镜子里闪过一个黑影。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去看。

“别照镜子。”谢知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规则三，忘了吗？”

江予浑身一僵，立刻收回目光：“我……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它’在诱捕你。”谢知舟冷冷地说道，“在这个副本里，镜子里的世界和现实是颠倒的。如果你看了镜子，你的倒影就会把你拉进去。”

两人快步穿过过道，来到了4号车厢。

这里的氛围比5号车厢更加压抑。

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福尔马林味。

“44号，45号。”谢知舟看着座位号，“就在前面。”

他们走到车厢中部，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那是两个面对面的硬座。

44号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长发遮住了脸，正低着头一动不动。

45号座位是空的。

“打扰一下。”谢知舟走到女人面前，礼貌地敲了敲桌子，“小姐，这是我的座位。”

女人没有反应。

谢知舟皱了皱眉，伸手想要去拍女人的肩膀。

“别碰她！”江予突然喊道。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女人头顶的标签正在疯狂闪烁：

【警告：高危目标！】

【目标：无面新娘（怨灵）】

【状态：沉睡中】

【备注：她正在等待她的新郎。任何试图唤醒她的人，都会成为她的新郎。】

谢知舟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江予：“为什么？”

“她不是人类。”江予指着女人，“而且……你看她的脚。”

谢知舟低头看去。

女人的裙摆下，露出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但那双脚……是反着长的。脚后跟在前面，脚尖在后面。

“倒行尸？”谢知舟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车厢广播突然响了起来。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通过隧道。请关闭车窗，拉好窗帘。重复一遍，列车即将通过隧道，请关闭车窗，拉好窗帘。”

车厢里的灯光瞬间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糟糕。”谢知舟低声骂了一句，“隧道是‘它’进食的时间。”

黑暗中，江予感觉到一股阴冷的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

“谢先生……”江予摸索着抓住了谢知舟的衣袖，“我们得把窗帘拉上。”

“来不及了。”

谢知舟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因为窗户玻璃上，突然映出了一张巨大的脸。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密密麻麻的牙齿，正贴在玻璃上，死死地盯着车厢内部。

“啊——！！”

车厢里再次响起尖叫声。

“规则四。”谢知舟一把将江予按在座位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无论听到谁叫你的名字，除非你确定那是你的队友，否则绝对不要回头。”

“谢知舟……”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江予耳边响起。

那是江予母亲的声音。

“小予，你在哪？妈妈好怕……”

江予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是妈妈的声音！真的是妈妈的声音！

“别听。”谢知舟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那是‘它’在模仿。你回头，就会死。”

“可是……那是妈妈……”江予的声音带着颤抖。

“你妈妈在家里，不在这里。”谢知舟厉声喝道，“看着我！江予，看着我！”

黑暗中，谢知舟抓住了江予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面对着自己。

虽然看不清脸，但江予能感觉到谢知舟急促的呼吸。

“在这个鬼地方，只有我是真的。”谢知舟低声说道，“其他的，都是假的。”

江予咬了咬牙，闭上眼睛，不再去听那个声音。

“小予……你为什么不回头？你不爱妈妈了吗？”

声音变得凄厉而扭曲，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哭嚎。

紧接着，江予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点点地往他的脖子里钻。

“谢先生……”江予浑身颤抖，“它碰到我了……”

“别动。”

谢知舟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扑克牌。

那是他在上一个副本里获得的道具——【欺诈师的底牌】。

“我以欺诈师之名，在此宣判。”谢知舟的声音突然变得威严而冰冷，“此地禁止通行。”

他将扑克牌猛地拍在桌子上。

“啪！”

一道金光从扑克牌上爆发出来，瞬间照亮了整个车厢。

那个搭在江予肩膀上的黑影发出一声惨叫，迅速缩了回去。

窗户上的那张巨脸也消失了。

灯光重新亮起。

车厢里恢复了平静。

那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依然低着头坐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予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谢先生……”他看着谢知舟，“你刚才……”

“虚张声势而已。”谢知舟收起扑克牌，脸色有些苍白，“那张牌只能吓唬一下低级的小鬼。如果刚才那个东西再坚持一秒，我们就完了。”

江予看着谢知舟苍白的脸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明明自己也受了伤，却在关键时刻挡在了他前面。

“谢谢。”江予低声说道。

“不用谢。”谢知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省点力气。隧道还没过完。”

“还没过完？”江予一愣。

“你看窗外。”

江予转头看去。

窗外依然是一片漆黑，但在那漆黑中，隐约能看到无数双红色的眼睛，正趴在窗户上，贪婪地注视着车厢里的人类。

“隧道很长。”谢知舟轻声说道，“我们要在这里待很久。”

就在这时，车厢连接处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走进来的不是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乘务员。

而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佩戴黑色领带的男人。

他的脸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清面容。

他手里拿着一个检票夹，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查票。”

男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江予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规则二：如果有穿着黑色制服的乘务员向你检票，请拒绝出示车票，并大声背诵乘法口诀表。

“谢先生……”江予紧张地抓住了谢知舟的手臂，“是黑色制服……”

“我知道。”

谢知舟睁开眼，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黑制服乘务员，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看来，我们要玩个游戏了。”

黑制服乘务员走到了他们面前。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没有皮肤、只有肌肉纹理的脸。

“车票。”他伸出手。

谢知舟微笑着看着他，然后深吸一口气。

“一一得一。”

谢知舟突然开口，声音洪亮而清晰。

江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大声喊道：“一二得二！”

黑制服乘务员的动作停住了。

他那张恐怖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困惑。

“二二得四！”谢知舟继续喊道。

“二五一十！”江予接道。

“三三得九！”

“三七二十一！”

两人像两个小学生一样，在满是怪物的车厢里，大声背诵着乘法口诀表。

周围的乘客都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们。

但那个黑制服乘务员却一动不动，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随着两人背诵的速度越来越快，乘务员的身体开始颤抖，脸上的肌肉纹理开始扭曲。

“停……停下……”

他发出痛苦的呻吟。

“**七十二！”谢知舟大喊。

“九九八十一！”江予吼道。

“啊——！！”

黑制服乘务员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然后“砰”的一声炸成了一团黑雾。

黑雾散去，地上只留下一张黑色的车票。

谢知舟捡起那张车票，看着上面的字，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江予问道。

“这张车票上写着……”谢知舟把车票递给江予，“终点站：屠宰场。”

江予接过车票，瞳孔猛地收缩。

原来，这列车的终点站，从来都不是安全区。

“看来，我们要提前下车了。”谢知舟站起身，目光看向车厢尽头的那扇门，“那是餐车，也是通往下一节车厢的唯一通道。那里应该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副本的‘真相’。”

谢知舟拉着江予，向餐车走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那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巨大的、裂开到耳根的嘴。

“新郎……”

她发出咯咯的笑声，站起身，向他们追去。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