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脚步,往前台里看了看放在柜面上的音箱,又看了看我和老板,轻轻点了点头。我几乎以为她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她却沉默着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主楼。
我取消了外放,戴上了蓝牙耳机。
“没眼力见儿,耳机,给我一只。”老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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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快九点,我独自坐在前台闲敲键盘,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苏若澜经过前台时欲言又止的神情。
内线电话突然响了,我心电感应般把目光投向来电显示屏幕,正是“听涛阁”的号码。
我接起来,按老板的要求使用姓氏服务:“您好,苏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电话那头传来她温和的声音:“您好,我没注意房间的蚊香液用完了,可以送点上来吗?”
“有的,您稍等,我马上送来。”
出前台时,我看到“听涛阁”露台上的灯光和她伫立看海的身影。
敲门后,苏若澜很快开了门。她似乎刚洗过脸,鬓角湿润,眼睛的红肿消了很多。房里只亮着写字台的阅读灯,露台灯已熄,想来她刚从露台进来。那个厚厚的笔记本摊在桌面上,门开时,一阵强劲海风吹开未关紧的露台门,灌入房间,“呼”的一声,上演了一出“海风乱翻本”。
她转身关闭露台门时,一张彩色照片从翻飞的纸页中挣脱,轻飘飘地朝门口舞了一阵,最后像是终于在飘泊中找到了目的地,稳稳地落在了我的脚边。海风继续翻动纸页,发出细密的唰啦声。
我弯腰拾起照片。那是一张明显带着“偷拍”感的照片,像是在某个景深很远的宽阔场地,长焦镜头拉近,影像背景略显模糊,但主体清晰。画面中的年轻女子穿着紫色连衣裙,侧身坐在绿色木制长椅上,手里拿着几页……信纸,正在专注地读着上面的内容。她及腰的长发顺滑地垂在后背,一支发卡松松地卡住耳边拢出的两绺发束。阳光为她勾勒出柔和光晕。她微微低头,神情宁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显然未察觉镜头的存在。面部轮廓依稀能辨出,是年轻时的苏若澜。
虽然不应该,我还是在起身之前条件反射式地翻过了照片的背面。右下角有一个深蓝色墨水书写的日期和地名:“1988.5.11,Z城”。虽然只是寥寥数字,却笔力遒劲,指尖放在照片正面相应位置,有明显凹凸不平的触感,不像是出自于女性之手。
我想到了那张同样带着深蓝色墨水字迹的五毛钱纸币,它们应该都来自于同一个主人。
我直起身,递过照片。苏若澜接过的瞬间,我在她眼里捕捉到一种内心帷幕被猛然扯开的慌乱。她一拿到照片,便以保护珍宝的姿态迅速将它覆于掌心。
“谢谢。”她声音极轻,极温柔。她垂着眼帘,用指腹极其珍重地拂过照片上年轻的自己。
我把蚊香液递过去。
“麻烦你了。”她接过,再次轻声道谢。
“不麻烦,苏女士,是我疏忽了。您还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回到一楼前台,我的心绪仍萦绕在那张带着隐秘“偷拍”感的照片上。
只是,不出意外的话,最迟明天中午两点前,她就该退房了。我心里不知该失望还是释然。
正在这时,电脑屏幕上网络住宿预订平台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苏若澜续住了三天。
紧接着,客服信息跳出了对那条什么时候到店的回复:“对不起,刚刚看到,没有及时回复。”
过了这么久才看到,她应该是一直在忙着别的事。这个时候回复与否对入住流程已无影响,但她仍为没有及时回复道歉,她应该是个内心有强烈的“承诺必须兑现”准则的人。
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些念头,随即在客服对话里键入:“没关系,祝您入住愉快!”
她还不打算离开。我心里有了新的期待,但也混合着不安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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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周末,天气晴好,来了几拨客人。我像往常一样在前台忙碌,心里却惦记着三楼的苏若澜。早餐时间已过,她没有下来。
临近十点,她终于出现在楼门口,依旧是头一天那一身素雅休闲装扮,换了一条湖绿色丝巾,只带了个手机。头发还是在脑后盘成一个低发髻,只是换了一只墨绿色玉簪,簪头带了一片小小的同质地银杏叶造型,跟这个季节非常搭调。路过前台时,她向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态度不似先前疏离,随后走到庭院的栅栏门口,不时看看手机,再望向外面,像在等人。
我站在大堂门边的展示架旁,边整理上面的客栈专属手绘旅游地图,边悄悄留意她的举动。
几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客栈门口。她立刻迎了上去。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女孩。司机从后备厢取出两只大号拉杆箱。
有新客人?
女孩看起来与我年纪相仿,或许稍长一两岁,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清爽利落,洗得发白的修身牛仔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她只化了点淡妆,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长发随意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浑身散发着不受拘束的、野性而蓬勃的活力。
她长得极美,不是雕琢出来的那种,眉眼间带着一股山风海雾般的爽利,像随时会转身走掉。
我习惯性地在脑中推演二人关系——每当新客到来,我总像个侦探般观察、判断、验证,极少出错。女孩带着行李箱,不像是探亲访友;苏若澜未增订房间,说明需要同住,关系应很亲近;二人年龄悬殊,性格神情迥异,但五官样貌颇有几分相似,应是苏若澜的女儿;带两只大箱?其中一只……恐怕是苏若澜的。
结论是女儿来给匆促出行的母亲送行李,陪伴她孤独的海滨之行。
苏若澜走在女孩身边,想接过她手中的一只拉杆箱。
“妈,我自己来就行。你真是……一个背包就走了,爸和我快急死了!他这两天烟抽得好凶,一直在书房来回走溜,半夜了都不去休息。”女孩声音清脆,带点娇嗔埋怨,但语气里的关切实实在在。
“晓薇,我没事,只是想一个人静静。”苏女士声音异常平静,又饱含面对女儿的柔软。
“想静静也不能什么都不带啊?静静就那么吸引人?海边早晚多凉?我给你带了几件厚衣服,还有你常用牌子的护肤品化妆品,喏,都在这儿了。还有你要的手提电脑。”女孩拍了拍灰色箱子。
推理完全正确。带这么多行李,应该会住一阵。那么……我会有机会……
“爸真的非常担心你……他其实很想亲自来接你……”女孩带着调解的语气,被苏若澜温和而不容置疑地打断:“好了,晓薇。我的事,让我自已处理。”
母女俩边聊边走进客栈,我迎上前,目光与女孩视线瞬间交汇,让我微微一震。她明亮的眼睛带着好奇直率,直视着我点了下头。我颔首回应:“欢迎光临抵岸客栈!”接过她手中的灰色拉杆箱,默默跟在后面。
那一瞬的目光交汇,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击中了我。这张野性难驯、充满生命力的脸,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并非现实生活中的熟人,那会在哪儿?记忆像蒙了一层薄纱,模糊不清,任凭如何努力回想,也抓不住那呼之欲出却稍纵即逝的线索。
“爸急得不行,前天就想坐高铁来接你回去,或者在这儿陪你住几天,等你散完心再一起回。”
“我不要他来。”苏若澜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电话里说好了,我自己住几天就回去,让他别折腾。”
“妈……爸是真的担心你……”
“我知道。好了,不说这个,晓薇,先上楼吧。”苏若澜语气平稳但不容置疑。
走到楼梯口,得知要上三楼且无电梯,晓薇停步转头对我说:“能帮我把这个箱子存前台吗?”她摇摇自己手中的蓝色拉杆箱。
“呃……行,我一会儿再送上去。”
“嗯?——”晓薇一愣,突然放声笑起来:“不是那样,我下午还要赶行程,不在这儿住。”原来她专程来给母亲送行李。
百密一疏,推理失败。
她换过我手中的灰色拉杆箱,母女俩边聊边上了楼。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上三楼给另一房间客人送茶包,经过“听涛阁”门口,里面传出音调较高的女声。我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是晓薇的声音:“妈,你知道吗?我心里好难过……”听起来在洗手间,可能开着门洗脸,有水龙头出水的哗哗声。
“怎么了晓薇?”苏若澜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关切,听起来离门口也不远。
“你记得好多年前,咱俩一起翻唱过的那首歌吗?那首古风歌。”女儿问道,语气充满怀旧的感伤。
门内传出什么东西掉落到地上的“啪嗒”声响,短暂沉默后,响起苏若澜喃喃自语般的声音:“你刚才说什么?”
“就是那首歌,很多年前咱俩翻唱过的,你还记得吗?”
又是良久沉默。“妈,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就是那首……”哗哗流水声里,我不能确定她说的究竟是不是那首歌。
但前晚在房间里半梦半醒时听到的旋律,还有昨天苏若澜路过前台时欲言又止的神情,忽然浮了上来。
再传出的声音,似乎在竭力维持平稳,却抑制不住地带上一丝细微颤抖:“嗯……当然记得……”
“写那首歌的老师,前几天去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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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偷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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