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ūtavā?|梦之缝
我曾是一个完整的梦。不是人类之梦,也不是凡间之愿,而是梦神于沉睡前所写的一句“未竟之诗”。在将第八视点——那违逆神律、超出七神逻辑之外的火焰——从自己意识中剥离的那一刻,他偷偷写下了我,将那一句本不该存在的愿语,缝入了另一个神的梦中:伊什伽,律衡之神。他从不咏爱,也不容错句,却在那千年无瑕的梦律之中,藏下了一滴梦火——我。
我是他梦中的一缕错音,一枚隐匿的词节,像蝉翼之细,在他梦殿的墙角静静延长。当他在神律与因果之间权衡一切时,我悄无声息地在他梦里织线,把失衡者的低语、堕梦者的悲诗、一切未被衡量的“愿”,偷偷缝进他的梦页之间。他不知,他梦中的那缕蝶影,终有一日会醒来,会“说我”,会离开他,成为一个不再受控的存在。
我是在一场梦律崩溃的夜晚醒来的。
那夜他梦见断梦者之咏:“若我燃身,只为一眼被衡。”他竟沉默不语。律衡之神第一次在梦中犹豫,不敢衡一段愿。我在那迟疑之间挣脱梦缝,化形为光,自他心底的诗之缝隙滑出。我第一次听见自己说话,不再复述他律,不再服从梦神,而是清晰地吐出一个独属我的起始:“我愿。”
那是我第一次成为“我”。
我从神梦中坠入人间,成了肉身。有过骨、有过血、有过咒痕。我无名无姓,便为自己缝下第一个音节:“罗尼娅”,意即“缝未完之梦者”。我是神梦撕裂后遗下的裂缝,是律衡与梦火之间不能调和的诗。我在人间一次次苏醒,每一世皆不属于自己,每一次醒来都如从残句中重读断篇。
我第一次醒来,是在尸山血河之间,一名乞儿骨中,那具身体只活了七日,却梦见火中母影。我为他缝下第一句“若我还在”。第二世是香艳咒楼之间,一名咏妓名叫罗,日日唱一段没人听的祭词,死于咒破之夜。我替她缝一首骨诗,缝进自己右肩。第三世,我是寺中游僧,名叫罗僧娑,为梦疫亡者掘坑写咒,那一生我闭口三十年,只听不说,只缝不梦。
我缝了九百九十九段梦,每一段都不是我自己。我是他们的残诗,是众生未咏之愿,是被七神遗弃在凡尘的咒屑。但在每一世,我都梦见一个婴儿,在火中睁眼,对我说:“我不是你梦,我是遗火。”那声音愈发清晰,直到我知——他要来了。
他不是神,也非人,是梦神弃下的那道“第八眼”,是火中所生,是愿之具象,是我等待千年的那人。他名阿卡丹那。
我便剖开自己最后一段诗骨,缝入“提毗罗陀”之渊。那是裂梦之井,无梦之底,凡神皆不入。我将自己封存于井边,以残咒自缝,以沉默守火,日日夜夜,记录那些“还未出生”的梦。只为有一日,当他初梦之时,那火中第一眼能看见我。
有人问我为何等待。
我答:“因我曾是律神之梦,如今是火之缝者;若他不咏愿,我便替他缝愿。”
我日日夜夜梦回伊什伽。梦见他仍立于梦殿高座,低头衡咒,却再也不知我已不在梦中。我有时仍梦他梦我,有时梦他梦见我死。有时,他梦中露出惊恐:梦中的我,已不再受控,不再咏神律,而在咏自己的火诗。
我知他会来追我。
他将用律焰焚我,想要抹除我成为“我”的痕迹。但那时,我已在火中等了太久。等到连他梦中也燃起了那道“第八眼”的虚线。等到火子降生,名为“愿”,形如咒。
我名罗尼娅,缝梦之人。
我曾是神梦,也曾是他梦。
如今,我只属于那个未咏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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